第337章 完結倒計時(二)
文菁講故事的時候特別溫柔,因為她想起了遠在故土的孩子,心里自然就柔軟了許多。她的聲音極富質感,悅耳動聽,細膩婉轉,天生就帶有感情色彩,加上她臉上那種母性的光輝,混合成了一股溫暖的甘泉,緩緩縈繞在華櫻心田,一點一點地滋潤著干涸的他…… “孟母三遷”的故事是出自三字經,講的是孟子的母親為了使孩子擁有一個真正好的教育環境,煞費苦心,曾兩遷三地。 文菁不會忘記,上一次因為在櫻花林里跟華櫻說了幾句話,結果差點招來殺身之禍,幸好華櫻和木野出現得及時。對于這一點,文菁心里十分矛盾,華櫻也算是救了她,可他卻是將她接走的人…… 文菁因為那次的事,心里有點陰影,所以每次給華櫻講故事的時候都會比較小聲,時不時留意著門口和窗戶的動靜,就怕會被人偷聽了去。 文菁講得很認真,華櫻也認真地在聽,一雙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文菁,漸漸的,他眼眶里似有隱約的晶瑩在閃動,他白皙的俊臉,鼻子微微泛紅,他就這樣癡癡地望著文菁,直到她講完,他都還是一動不動,嘴角掛著傻笑。 文菁不會知道,華櫻此刻的心情有多么復雜,多么開心。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幾歲大的孩童,依偎在母親身邊,調皮,撒嬌。他靈魂深處的孤獨,伴隨了他多年,如今,因為有了文菁的存在,他空洞的心,慢慢的感受到了溫情,好像沒有那么冷了,好像心頭有什么東西在蠢蠢欲動,想要破繭而出……是感動,是幸福。 他的感動和幸福是如此的渺小,簡單,甚至是卑微的,可他卻渴望到如同著魔。 文菁轉頭,倏地望進一片閃耀著星輝的眼眸里,她感覺胸口泛堵,華櫻的眼神在告訴她,他很快樂。他竟是這么容易滿足……文菁又想到了自己的曾經,在她最初認識翁岳天并跟他走的時候,就是如華櫻此刻的神情。 文菁甩甩頭,調整一下情緒,小聲說:“你……你有聽我講故事嗎?” “嗯?!比A櫻呆呆地點頭。 文菁略顯不悅,蹙起了眉頭,她以為華櫻走神了,沒聽她講。 “華櫻……”文菁才剛一喊出聲,就接觸到華櫻委屈的眼神,怕這孩子又使犟,文菁只好改口。 “弟弟,那你說說,你認為……孟母為什么要一次次地搬家呢?” 華櫻一聽,果真臉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黑漆漆的大眼睛轉了轉,純真可愛的模樣,太萌了!文菁一個不留神就會感覺炫目……華櫻的魅力太神了,文菁嘴里那句責備的話竟然一下子堵在喉嚨沒說出來。 文菁眼里帶著小小嗔怒,不自覺地伸手點了一下華櫻的鼻子,就像她以前對小元寶那樣,她自己沒發覺,在她說話不知不覺放柔了聲音,有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疼惜:“你呀,調皮,不好好聽我講故事!” “啊……”華櫻先是一驚,縮了縮脖子,然后開心地笑了:“jiejie,你是在跟我玩兒嗎?” 這一笑,不同于先前他滿足的神情,卻同樣的震撼人心,純美得讓人目眩神迷,仿佛整個空間都因他這一笑而亮了起來。 “jiejie,是不是我說了就能有獎勵呢?”華櫻望向文菁的眼神居然有幾份俏皮。 文菁一愣:“你真的有聽我講?那好,你說,只要說得對,就有獎勵?!?/br> 文菁之所以答應華櫻的要求,一是因為她覺得也許華櫻不能正確地說出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她覺得華櫻純真的一面確實就是一個未曾被教導好的孩子,孩子通常都是很渴望得到父母的稱贊和認同,這種心理從小到大以至于成年之后都會繼續存在。一些孩子因為在家里得不到父母的正確引導和認同,所以才會變得叛逆。 文菁以前為了教導小元寶,曾經看過不少關于這方面的書籍和資料,在倫敦還上過輔導課程,所以她很明白,哪怕是在大人眼里微不足道的獎勵或贊美,對于孩子來說卻是足以讓他們高興半天,甚至銘記在心的。 華櫻聽文菁這么說,他那雙黑曜石般的瞳眸里頓時又亮了幾分,獻寶似的說:“孟母三遷的故事說明了一個母親的用心良苦,同時也說明了一個人的生長環境很重要,特別是在小的時候……” 文菁的嘴角隱隱抽動……好吧,她承認,華櫻確實太聰明了,他除了能說純正的中文,他還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接受中國的文化,并且體會到其中的含義,實在讓人驚喜。要知道,文菁小時候第一次聽的時候沒有明白故事的意義,是文啟華很耐心地講解,她才懂的。而華櫻,他沒有接觸過這方面的東西,卻能這么快就體會到,不得不讓文菁再一次地驚訝。 “jiejie,我說得對嗎?jiejie?”華櫻搖搖文菁的胳膊,有點不確定。 文菁心里一動,一霎間的念頭閃過……既然華櫻的理解能力都能到這個層面了,她應該再深入一點,趁此機會讓華櫻更加有感悟。 “咳咳……你說得很對,那個……獎勵的事,我會考慮的……我還想說的是,故事里那個叫孟子的小朋友,他最先居住的環境不好,其實,你住的環境也……也很差……”文菁小心翼翼地瞄著華櫻的臉色。 華櫻眨眨眼,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臉上露出茫然不解的神情,文菁太熟悉他這反應了,接下來一定又是一連串的問題…… 果不其然。 “jiejie,你覺得我這里的條件很差嗎?你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盡管說。是不是不夠暖?jiejie說還缺什么?只要我能買到的,一定給jiejie買回來……jiejie……”華櫻抱著文菁的胳膊不放,神色緊張。 文菁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要淡定……不能這么快就沒了耐心。 “華櫻,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說你這里的條件差,我是指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前幾天我講的那些故事里,有好人,有壞人,你當時也理解了的,對嗎?你知道做壞事的小孩是不會被爸爸mama喜歡的,而你,從小就被前任組長教壞了。因為你在他身邊長大,他沒有告訴你,實際上他教你做的那些事都是壞事,你8歲的時候就用刺刀殺過人,你的雙手沾滿了血腥,你做的事,是善良的人們都不會去做的。你的生長環境不好,因為你是在組織里長大,這么說,你明白了嗎?”文菁這番話算是很委婉了,用詞沒有太犀利,就是考慮到華櫻興許一時接受不了她的這種言論。 但即便是如此,也足夠讓華櫻像受驚的小獸一樣恐慌。華櫻放開了文菁的胳膊,絕美的面容血色盡褪:“不……你胡說,他不是壞人,沒有教壞我,我也不是壞人,我不是!” 他一步一步在后退,臉上充滿了痛苦的掙扎,眼底那nongnong的悲傷和恐慌,讓文菁竟然忍不住鼻頭一酸…… “jiejie,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為什么!”華櫻憤怒的低吼,握緊的拳頭在門板上重重捶了下去…… 華櫻負氣走了,比前幾次氣得還兇,對于華櫻來說,前任組長是很重要的人,據說是因為華櫻的親生父母拋棄了他,他才被前任組長在垃圾堆里撿到的…… 雖然前任組長一向都十分嚴厲,一點都不親切,還時常對華櫻打罵,可是華櫻一直銘記著收養的恩德,他總認為,如果不是前任組長,他可能早就死了。 因此,在文菁說前任組長教壞了他的時候,他無法淡定了,盡管他很在意文菁,還是被激起了內心的負面情緒。也只有文菁敢在他面前這么說,換個人的話,此刻已經是一具尸體了。 這是華櫻第一次發這么大的脾氣,摔門而去,文菁沒見華櫻這樣激動過,她仿佛可以從剛才的一個眼神里,感受到他那顆支離破碎的心,因為她的一席話,他心中的幻想破滅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好孩子,他想要當一個被大人疼愛關心的好孩子,他總是在催眠自己,如果他好好的,說不定哪一天,他找到了親生父母,他就可以得到父母的愛,他可以像普通人那樣擁有一個完整的快樂的家庭。 可是,文菁卻說他做了壞事,并且還是前任組長教壞了他……華櫻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他是被前任組長抱回來的,從有記憶開始,他就只知道前任組長和他的奶媽,是他最親近,最信賴的人。 只可惜奶媽很早就過世,華櫻將她看作母親一樣,前任組長在他心里就好比是父親的位置?,F在,文菁所說的話,顛覆了他從小的信仰,他以為自己所做的都是應該的,以為他真的天生就該為組織奉獻出自己的一生。 文菁感覺渾身冰冷,癱軟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人性是什么?什么是對與錯?什么是黑與白?什么是善與惡?文菁在這一刻忽然迷茫了,心中竟然漸漸滋生出一絲愧意……她假意將華櫻認作弟弟,好讓他愿意聽她的教導,聽她講故事,借此來啟發他,什么是善,什么是惡??墒撬雎粤巳A櫻的感受,當一個人從懂事開始就信奉的教條,突然被人徹底顛覆了,得知那原本不是他想象的樣子,而是截然相反的概念,就等于是將人心里的一盞燈塔推到,他即刻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暗,第一個反應當然是憤怒,震驚,悲傷。最可怕的不是這點,是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底氣,即使大聲對她吼,反駁,也不過是更顯示出他的心虛罷了…… 華櫻有邪惡的一面,但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其實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受害者,一個被惡魔荼毒的精靈。 文菁心里難受,說不出為什么,就是堵得慌……她不該為華櫻傷神的,他拆散了她和家人,但是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她的心情從最初憎恨悄然發生著變化,開始夾雜著絲絲同情。華櫻那么渴望親情,以他的身份都不能查到親生父母的下落,那很有可能,這輩子他都沒希望了…… 說來說去都怪那個前任組長,文菁才不會相信他有那么好心,他是可憐華櫻是被父母遺棄的孩子,所以才大發善心嗎?如果真這樣,他還會把華櫻教導成一個只知道為組織辦事的機器嗎?哼,前任組長,必定不是個善茬兒,假如華櫻在親生父親身邊長大,指不定現在就是一個善良可愛又溫順的小綿羊,哪里還會當上組長??! 華櫻一定是氣得不行了,傷心到了極點吧,或許這幾天他都不會出現在她面前,那么,教導他的事,還需要繼續嗎?文菁矛盾了…… 文菁的手,不知不覺又撫上了項鏈吊墜,白色的橢圓握在她手里,掌心傳來暖暖的溫度,她心底壓抑著的思念涌了上來,眸光中的憂色更甚:“老公……我好想你和孩子,你們還好嗎?老公……今晚來夢里看我,好不好……” 精神的倦怠,思維的混亂,讓文菁感到不堪重負,閉上眼睛,嘴里在喃喃低語,沒過多久就沉沉睡去…… 更深露重,夜涼如冰,文菁迷迷糊糊中翻了個身,嘟著粉紅的唇嘟噥:“唔……走開……” 文菁睜開眼睛的時候,赫然一張美得令人窒息的男人面孔……是華櫻! “啊——!”文菁尖叫著,出自本能的保護意識,一腳揣在華櫻身上。 “你在做什么!”文菁怒了,用被子遮住身體,氣勢洶洶地瞪著華櫻。 華櫻很憋屈地說:“我是想給jiejie換上睡衣?!?/br> “你……”文菁一時語塞,果然她枕頭邊上放的是她的睡衣。 滔天的怒意漸漸平息下來,文菁頗為無奈,看來自己是忽略了一件事,不僅要讓華櫻感知善惡,還應該教導他,什么是道德倫?!?/br> 文菁臉一熱,自己該怎么說他才會懂呢?傷腦筋??! “華櫻,你是男人,我是女人,你不能給我換衣服,我自己可以換的,知道了嗎?” “為什么?我只是幫jiejie換睡衣,這樣jiejie就能睡得舒服一點,難道不對嗎?”華櫻揪著眉頭,顯然不樂意文菁這么說。 “華櫻啊,jiejie明天再跟你講為什么,現在……很晚了,你回房間睡覺吧……哦對了,你先前不是生氣走掉了嗎,現在……不生氣了?”文菁瞄著華櫻那白皙嫩滑的臉蛋,竟然出現一點紅暈。 華櫻略顯羞怯,垂著眸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個……我睡不著,想問jiejie會給我什么獎勵。jiejie,我先前是生氣了,可是我沒有討厭jiejie,我回房間想了很久,覺得有可能jiejie說得也有道理……jiejie都是為我好,不會害我的,所以我……我以后還要聽jiejie講故事,那jiejie能不能說說會給我什么獎勵,我知道了就能睡得著了?!?/br> 這孩子,怎么能如此惹人心疼呢! 文菁呆呆的說不出話來,像被揉進一團什么東西,生生地將她的心臟擠得發疼,發酸……她不過是隨口那么一說,沒想到華櫻還當真了,為了得到她的獎勵,他竟然會睡不著……這單純得令人疼惜的心思,為什么偏偏要在那個組織的組長身上呢。 文菁緊緊咬著下唇,眼眶微潤,盯著華櫻看了好半晌:“我暫時還沒想好要獎勵什么,這樣吧,你想要什么獎勵,你可以告訴我?!?/br> 文菁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順著就答應了華櫻,或許是剛才的他,太過令人揪心了,或許是不忍見他眼底的光芒熄滅,或許是不想放棄引導他向善的機會…… 華櫻聞言,怔忡了,隨即嘴角咧開,開心的沖著文菁傻笑:“我要想一想,jiejie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我想好了會告訴jiejie的?!?/br> “嗯?!?/br> “jiejie,我回房間睡覺了,晚安?!比A櫻向文菁揮揮爪子,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出了臥室。 這一次,他的心情和先前發怒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文菁能感受到他有多開心……這下他該能睡得著了吧。 文菁卻沒了睡意,她復雜難明的情緒有著難言的興奮,華櫻在這么短的時間就肯過來找她,并且還說他沒有生氣,以后還要繼續聽她講故事……這在文菁看來,實在太不容易,太可貴了!要知道,華櫻這么說,就意味著他接受了她的教育方式,接受了她灌輸的思想觀念,或許他還在嘗試中,并不是完全領悟,但這已經是一個重大突破了。 想那前任組長,從華櫻小時候就開始荼毒他,那么多年的成果,卻被文菁的出現給破壞了。而文菁來這里不過才三個多月……可以想象,文菁在華櫻心里的位置至少是和那位不曾謀面的老組長均等了。 你們能把華櫻培養成一個只知道執行任務的機器,那么,我也要盡全力將他救贖!等著吧,華櫻會有脫離組織的一天! 文菁不知道自己還會在這里待多久,她時時刻刻期盼著能獲救,但她也更加堅定,只要還在華櫻身邊,就要不遺余力地教導他向善。文菁當然不會知道,自己在這里的日子不會久了,因為,翁岳天正在積極地準備著要趕往太陽國,尋找那張照片中,冬季開滿櫻花的地方……沒錯,那照片所拍到的就是華櫻的住所,整個太陽國,只此一處,再無別家可以每天都欣賞到櫻花。 翁岳天做事情最注重未雨綢繆,提前設想好將會發生的各種情況,對風險,對意外,皆有評估,當然了,更重要的是,他在考慮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假設他此番前去,真的有了華櫻的消息,那么,他該用什么方法才能救回文菁? 金錢?華櫻不缺,他是那個組織的組長,至高的信條就是終生為組織奉獻全部。這種人,金錢是打動不了的。 美色?太陽國最不缺的是什么?想必大家都懂的。再說了,華櫻明顯不是貪圖美色的人,以他的身份地位,不可能缺女人。 利益?身為組長,只會以組織為核心。 這三條都行不通,翁岳天頭大了…… 翁岳天將公司的事交代好,再到醫院去做了一次復查,過兩天拿到檢查報告之后,如果沒問題,他就能去太陽國了。他的身體雖然在逐步康復中,但畢竟還不算是完全脫離了復發的危險,不過如果以他現在的恢復速度和狀況,用不了多久他就會生龍活虎的。 翁岳天今天吃完飯的時候一直都在注意著自己的電話,他顯得有點心不在焉,等到快8點了,他期盼的那個電話終于來了。 才不過一分鐘的通話時間就收線,翁岳天的臉色很黑,剩下的半碗飯也沒胃口再吃,徑自上樓去了。小元寶望著爹地的背影嘆氣……看來,“草銻劍”的主意是打不成了。 原來是翁岳天想通過在京城里的熟人,向有關部門借一樣東西,就是從文啟華寶庫里得到的草銻劍,當時隨著寶庫一起交給國家博物館,后來又被送往更高層。翁岳天是想借草銻劍一用,用來作為誘餌,將華櫻引出來,可上邊不同意,怕的是萬一草銻劍真被太陽國人給弄回去…… 正在翁岳天一籌莫展之際,他收到了一條短信?!拔矣修k法救她,我現在在你家門口。乾繽蘭?!?/br> 寥寥數語,如同驚雷,翁岳天猛地從椅子上竄起,握著手機的那只手在輕顫著,太激動了……乾繽蘭,她說的是真的嗎?事關重大,她應該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的!翁岳天的心,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