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娘娘家的日常生活 第48節
聞衍冷哼一聲,“結黨營私,官官相護,身為尚書,尚不能擔起一部之責,叫朕又如何能把各部尚書交由你等?” 烏宋兩位大人背脊落下一身冷汗,陛下的話雖不重,但卻宛若警鐘一般,聲聲敲在他們耳里,叫人震耳發聵,醍醐灌頂,皆俯首叩拜:“微臣知罪?!?/br> 過了半晌,聞衍這才開口:“起來吧?!彼麛肯旅?,緩緩沉聲開口:“河道事宜關乎天下黎明百姓,當不起半絲輕慢,若有膽敢貪圖河道銀兩,與軍需貪腐同論!你等皆參與河道事宜,雖非直授,卻有監督行事不周之罪,兩部深聯,若一日生出更大的事,朕豈非會見你們相互推諉的?” 烏宋兩位大人還要開口,聞衍抬了手:“朕心中已有決斷,來日將召內閣重議河道巡管一事,退下吧?!?/br> 聞衍把河道巡管一事單獨劃分了出來,有專職專管官員負責,無需由工部每年派遣欽差巡查,河道事大,朝中要新立官職,內閣和六部幾番商討,立新官職,到由何人上任,如何接替,下邊該如何配合等,足足議了三月才徹底定下。 正是炎熱之時,宮中嬪妃們皆足不出戶了,殿中都擺上了冰盆。綴霞宮因著特殊,內務處不敢多上了冰盆,只能少少的給添置,若非不是有樹林子遮掩,綴霞宮也該同其他宮一樣燥熱煩悶了。 繞是有冰盆,有樹林子擋著,鐘萃挺著大肚子仍是覺著燥熱,偏生秋夏兩位嬤嬤還說了,為了腹中皇子好,她連用的水都是能入口的溫水,每到晌午,小憩后總是會背心汗濕,蕓香幾個只得輪流替她搖扇引風。 倒是天子,每隔三兩日來一回,穿戴齊整,宛若閑庭信步一般,叫鐘萃看得十分艷羨。 前朝,河道事宜商定,諸位大人告退,只余下彭范二位大人,近日工部貢上一種搖風機,比用蒲扇搖風倒是便宜一些,聞衍近日正為綴霞宮叫熱而愁心,工部貢上這,立時便叫人給送去了綴霞宮。 念著兩位太傅年事已高,又為啟蒙恩師,聞衍便也為他們準備了兩架:“等下兩位太傅便可帶回去,也好好享用一番?!?/br> 彭范兩位太傅自是謝恩。 聞衍擺擺手,說起了其他:“二位太傅覺得前歲的新科狀元顧元舜如何?” 彭范兩位太傅不妨天子問及這個,想了想才回答:“小顧大人出身好,又是前歲的新科狀元,如今在翰林當值,文采自是極佳,假以時日定能成為朝中棟梁之材?!?/br> 聞衍也是考慮許久才選中這位,見兩位太傅也沒意見,他倒不曾隱瞞:“朕打算好生磨礪他一番,待皇長子到啟蒙之齡,便點顧元舜為他的先生?!?/br> 彭范兩位太傅萬萬想不到陛下提及小顧大人是為了皇長子,當下便說:“陛下,皇長子之事并非現在就議,離皇長子啟蒙還有數年,不妨再等等看?!?/br> “若是等長大,到啟蒙之齡了,豈不是只能隨手一點了?這極是不妥,朕當年由二位先生教導,也是數年前便定下了的?!?/br> 范太傅稍古板些,當即便道:“這二者豈可混為一談,陛下為嫡長子,而皇長子則為庶長子,嫡庶有別,自古便有三綱五常,若是對庶子便這般大動干戈,陛下至以后的嫡子為何處?” 聞衍頓時沉下臉。 彭太傅拉了范太傅一把,打起來圓場:“陛下,范大人也非是這個意思,只如今鐘貴人肚子里的龍嗣尚不知男女,一切皆有變數,不如等皇長子誕下后再議?!?/br> 范太傅一把抽回袖子,卻是照舊說道:“陛下每隔三兩日便前往綴霞宮教學,屢次為皇長子籌謀打算,如今還照嫡子之待遇行事,陛下,此事萬萬不可,謹記嫡庶有別才是?!?/br> 聞衍眼神銳利,直直看向范太傅:“太傅,你逾越了!” 聞衍是看著鐘萃的肚子一點點變大,從一開始的閑來無事去教學,到固定去,從看著鐘氏肚子變大,行動艱難,到親自體會到皇長子在母體里朝他伸伸小腿,像是在回應他這個父皇一般,越發叫他上心,慢慢傾注心血,到每一步都想為他籌謀安排好。 他幾乎是全程參與了他蛻變的過程,如同鐘萃一般體驗到孕育,養育的不易,如此傾注心血當真是頭一遭,聞衍心知肚明,便是未來的嫡子,也絕不會有這般叫他關注的。這份心思他一直埋在心底,如今竟貿然叫范太傅揭穿,聞衍心中十分惱怒。 天子何等重規矩,范太傅之言卻戳破了天子假象,叫他宛若自毀諾言一般。 范太傅卻不懼,他甚至說:“陛下不該傾注如此之多,權勢之于任何人都宛若蜜糖,陛下又怎知如今的寵愛,不會令她人生了貪念,企圖要得更多,而后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來?” “夠了!”聞衍喝斥一聲,目光沉沉:“太傅,你管得多了些?!蹦钪鴨⒚汕榉?,聞衍到底顧忌兩分。 范太傅還要說,聞衍已經從御案上走下來,甩了寬袖走了。彭太傅沒好氣的看著人:“這種事豈能這般橫沖直撞的說,陛下對皇長子上心你又不是才知這一兩日?!?/br> 范太傅瞪他一眼:“陛下都要為皇長子尋先生了,此時不說何時說?等陛下全然偏袒一邊的時候說?你忘了當年先帝是如何偏袒庶子的了?” 聞衍下意識到了綴霞宮。鐘萃等人正對才送來的搖風機好奇,見他來,紛紛朝他行禮,鐘萃如今身子不便,聞衍已經免了她的禮,早兩月鐘萃還去永壽宮陪了高太后,如今卻是不去了。 搖風機被啟動,引來的風比蒲扇等可大多了,鐘萃仰著小臉,舒服的喟嘆了一口,天子到綴霞宮,第一件事必然是上課,宮人們上了茶水冷飲便紛紛告退。 聞衍照舊捧了書講了一段,又問過了鐘萃今日的作息來,這才往后靠在椅上閉目養神,腦海中,范太傅的話不斷的向他詰問而來,聞衍仿若見到了先帝,他不齒冷笑,笑他到底步了他的后塵。 聞衍驀然睜眼,鐘萃小心翼翼的看過去,正覺得今日的陛下有幾分奇怪,便聽他問了句:“朕問你一個問題?” 鐘萃還當是陛下要考校她功課,端正坐著,輕輕點點頭:“陛下請講?!?/br> 聞衍看著人,臉上極淡,他目光定定看著人,又仿佛在審視一般:“嫡與庶,孰高?嫡與庶,有何區別?” 鐘萃一愣,臉色黯了下來,她抿了抿嘴:“嫡高與庶?!?/br> 事實就是如此,嫡子女高于庶子女,無論庶子女才學多高,有多努力,出身總是他們身上的一道污點,在談及嫡庶時,總會矮別人一頭。 可是,誰愿意成為庶子女呢? 風有些大,揚起鐘萃的一縷發,叫她心中都跟著飛揚起來一般,下意識張了嘴:“可是陛下,誰愿意成為庶子女呢?誰愿意自己天生矮別人一頭呢?若不是賣身做妾,為何會誕下庶子女來?若不是娶妾生子,又如何有庶子女來?” 聞衍幼時便敢質疑書中所言,自是大膽的:“所以呢?” 鐘萃仿佛心中有一股氣,這股氣從上輩子帶到了這輩子,叫她所有的埋怨不公都通通壓制了下去,她一字一句的:“陛下與我講過泰伯典故,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梢娤让袷ベt是以德論品行,而非以身份論品行?!辩娸鸵ба?,到底把話說了出來:“嬪妾認為,嫡與庶,沒有區別!” 聞衍眼眸微瞇,目光格外凌厲,周身威嚴赫赫,緩緩沉聲:“你可知你在說甚?” 鐘萃輕輕點了個頭。 “放肆!你好大的膽子!”聞衍扔下書,斷然起身,臉色一片沉怒。沒有區別,沒有區別,如果沒有區別,那這皇位便人人皆可得知,如何還有妄圖染指,如何還有倫理綱常,長幼有序,嫡為先,庶為次! 范太傅的話猶言再耳,仿佛印證了他的話,帝王的恩寵,到底是叫她生出了過多的心思來了! 第73章 聞衍拂袖而去。 這是天子頭一次如此勃然大怒,周身氣勢毫不遮掩,綴霞宮宮人戰戰兢兢匍匐于地,只能見到天子重重從面前走過,炎熱的天,天子衣擺翩飛,宛若寒風冽冽。 等天子離開,宮人們這才回了神,蕓香幾個跑進殿中,一眼就見到跌坐在地上的鐘萃,臉上頓時一變,跑過去把人扶起來:“姑娘,有沒有事,奴婢這就請了太醫來?!?/br> 鐘萃先前憑著滿腔的一口氣把早就埋在心中的話脫口而出,現在話講了,氣散了,她整個人頓時軟作一團,背心汗濕,如同被從水中撈出的一般。 心里話說了出來,鐘萃現下又有些后悔。她咬咬嘴,扯住了蕓香:“我沒事,叫人備水來?!?/br> “姑娘當真沒事?”蕓香在她身上再三看過,確定鐘萃無事,這才叫人去抬水。鐘萃因著身孕,無法像其他宮中一般常備上許多冰盆來,常常需要清洗身上的汗滯,宮里也單獨為她備上了溫水的。 鐘萃點點頭,輕輕闔上眼,靠在扶欄上,腦子里一片混亂。她也不知如何就把這些大逆不道的話講了出來。泰伯典故,依照書中所言,先賢是看重德行傳位確實不錯,但嫡與庶沒有區別這番話卻是鐘萃在狡辯。 古公亶父有三子,長子泰伯,次子仲雍,三子季歷,知三子季歷的兒子姬昌有德行,便傳位給季歷,長子泰伯和次子仲雍避居至吳,亶父死后,泰伯不回,把君位傳讓為季歷,而季歷傳位給姬昌。 圣人道泰伯品德高尚,百姓不知該用何等言語夸贊他,從而更能彰顯泰伯的德行,認為把天下讓與賢明君者為大善,只有如此天下才可得到治理。 三哥鐘云輝在寫這一段注釋時還曾寫下了另外的觀點,他更認同史記中太史公“以避季歷”,泰伯若是主動讓位,又何須避季歷,且還避到當時邊緣的莽荒之地,他更認為泰伯是被逼而躲,是為了躲避季歷,這才斷發紋身。 但無論是主動傳位,或是以避季歷,季歷登位都是在長兄們出逃之后才得,大位這才落到身為三子季歷的身上,需長子泰伯禮讓,王位傳長而非賢,傳嫡長而非其他。亶父三子皆為嫡子,出自妻太姜膝下,又被成為賢夫人。 王位之爭早已不可考,但自圣人起,便一直遵循的是以嫡長為先。鐘萃只拿一部分德行之說開了口,借此道出心中所想,惹得陛下勃然大怒并非難以理解。陛下身為嫡長子,自小習帝王之術,學圣人言論,遵圣人禮,維護正統嫡長自是沒錯。全天下的學子們莫不如此。 錯的只是她,只她生出了反骨。 這一番言論,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會驚世駭俗,認為違反祖制,認為她野心勃勃,陛下天然便是正統,與她自是不同,哪里聽得她詆毀之言的。 水抬了來,蕓香輕輕替她擦拭身子,想著陛下今日怒火沖沖而去,忍不住擔憂:“姑娘,陛下怎的生了這般大的氣,奴婢還是頭一回見,早前咱們綴霞宮偏僻,如今隔三岔五就有人過,先前還見人跑回去了,肯定是說陛下在咱們宮里發了話,以后要失寵了?!?/br> 綴霞宮恩寵太過,幾乎成了宮中頭一份,高太后不時的賞賜,前殿傳來的賞賜,幾乎所有東西都是第一個送到綴霞宮來,更何況鐘萃肚子里還孕育著宮中唯一的子嗣,怎能不打眼的,有心想同綴霞宮交好的恨不得一日來上好幾回,或遣了人送了禮來。 鐘萃斂了眉,“是我說錯話了?!边B鐘萃自己都沒想到這是藏在她心里的話,只是當時隨著氣氛越發緊迫,反倒是把這些大逆不道的話給脫口而出了來。 兩輩子她皆因這個庶女出身而被人瞧不上,看不起,上輩子活得窩窩囊囊,屈辱而死,甚至叫皇子登基后,也曾數次因身份之故被詬病,上輩子她蠢,她認,但現在她讀書認字,懂了道理,眼前的界限早已開闊。 她的反骨之心或許早就存在,只生生被世俗壓著,被倫理道德壓著,最后又被陛下的啟蒙書給勾了出來。若是沒有陛下那些啟蒙書,鐘萃或許會把這種想法深埋,連她自己也不會知道。 偏偏陛下給了她啟蒙書,又教導她啟蒙讀書,天子眼界自是不同,何況陛下經過先帝寵信庶子,領兵打仗之事,心性自與旁人不同,他的書上處處可見質疑先賢言論,認為許多世事與如今不同,自該照今時今日因時制宜。 高祖在位時頒布的律令法規,也早就改了不少,由頭便是因時制宜,不符合如今形勢,連高祖的圣言都如此,先帝在位時的那些條款也早就變了。連這兩位都如此,何況是書中那些古板說辭,忍讓認命之話,呼風喚雨之能,陛下向來對這些嗤之以鼻,半點不相信。 她受他教導良久,又如何沒有受他言行半點影響? 蕓香不知鐘萃心里這番思緒,她心里一松,“陛下待我們綴霞宮一向不同,再有姑娘肚子里還有皇子呢,看在皇子的面上,陛下也會消氣兒的?!蹦哪軙斦嫔鷼饬说?。 若說一開始是太后娘娘的永壽宮待他們綴霞宮不同,但如今可是前殿比太后娘娘的永壽宮還上心的。 鐘萃卻不答,這次怕是不同,她自是知道方才那一番話的威力,鐘萃下意識撫上肚子,肚子里的皇子似是知道母親心緒不佳,在肚子里輕輕動了動。鐘萃感受到動靜,抿了抿嘴,輕輕漾開笑。 聞衍著實氣得不輕,一路回了承明殿,還不等御前宮人們惶恐行禮,他便揮手叫人都退了下去。 宮人們忙退下,聞衍大步走到御案后,面上還帶著明顯的怒意,他隨手翻開一本奏折,不過須臾,只見他揚手,折子被狠狠仍到地上:“朝中選來的官員就只有這點能耐不成,朝中大事無人主動管束,朕的家事倒是管得殷勤!” 他冷笑一聲,楊培忙弓著身子,把地上的折子撿起來,余光瞥見這份折子卻是朝中大臣諫言,請陛下選妃入宮之事。 后宮嬪妃接連出事,后宮數得上號的嬪妃少了,便有朝中大臣動了心思,想奏請陛下挑數位臣女入宮,如此填充后宮,也不用再過兩年選秀才送進宮中。 楊培把折子奉上,陪著笑臉:“陛下說的是,陛下英明神武,卻縷次為了這些事情cao勞,實屬不該?!?/br> 聞衍卻沒接,目光移到楊培身上,方才的盛怒已被壓了下來,如今面上絲毫叫人瞧不出情緒來,他緩緩開口:“你先前聽到了什么?” 楊培身子一顫,下意識福至心靈,忙低著頭:“回陛下,奴才什么都沒聽到?!?/br> 陛下越是不喜形于色,越是叫人琢磨不透,楊培伺候多年仍是戰戰兢兢,絲毫不敢逾越了去,何況在綴霞宮中聽到那等駭人聽聞的言論,楊培恨不得立時堵了耳的。 聞衍目光在他身上頓了頓,目光沉沉,叫人難以揣測,片刻,他移開眼。楊培這才松了口氣。 綴霞宮那位貴人,瞧著模樣楚楚動人的,平日性子又再是安靜乖巧不過,楊培哪里知道她竟然敢說出這等大逆不道之話來。便是他身為太監,也是知道嫡與庶的,陛下叫范太傅氣了一通,心里不好受,原本問出那話也只是想在貴人那里得個保證,安個心,也好有由頭跟范太傅爭辯的,誰料竟會如此。倒是應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可不是么,若說是宮中其他娘娘們,如早前被貶為才人的淑妃,淑妃向來驕縱,說話也不大顧忌,若是她說出這等大逆不道之話倒也算不得稀奇,但鐘貴人怎敢的?楊培都已經做好了鐘貴人要被貶,落得跟早前的淑妃等人一般下場了。 淑妃等人犯下宮規律令,鐘貴人大逆不道,說來都是犯到陛下底線上了。他伺候陛下多年,連他都時常覺得如履薄冰,隨時要被拖下去了,何況還是如此大逆不道的鐘貴人。當今陛下可不是那等心軟之人。 這種事情,他便是一輩子爛在肚子里也絕不會透露出半分叫人知道的,這般想著,楊培一點耽擱都沒有,忙退到身后去。 聞衍卻什么都沒有吩咐,他目光在那封請奏選妃的折子上看過,目光幽深暗沉,須臾,拂了去,又重新拿起一旁的折子看了起來。 從這日起,天子再未駕臨過綴霞宮。 宮中向來見風使舵,先前有意同綴霞宮交好的紛紛不再登門,甚至綴霞宮宮人們出門便有諸多嘲笑,笑綴霞宮如今失了寵。若不是還有高太后和徐嬤嬤護著,綴霞宮一應用度照舊不變,早便眼紅不已的怕是要帶著婢子們大模大樣的登門了。 鐘萃肚子越發大了起來,連帶著瘦弱的身子也圓潤了不少,尤其夜里睡覺艱難,蕓香幾個已經夜里輪流守著她了。 白日里鐘萃先是溫書,再帶著人在綴霞宮四周走一走,下晌寫會大字,每日里光是孕中事宜就耗費了鐘萃大半心思,宮人們也怕影響了她,外邊的事情一概不傳到鐘萃耳里來的。 時日長久,連高太后都有所耳聞,對著到永壽宮來請安的天子,高太后說道:“事關皇長子,陛下心中便是有天大的怒火,看在這份上也該收一收的?!?/br> 聞衍輕輕頷首,卻沒應下,從永壽宮請安出來,他帶著楊培走在路上,似隨口問了句般:“那綴霞宮如何了?” 楊培早在陛下對綴霞宮毫無旨意時便察覺到些微不同了,綴霞宮每日的事都有人報上來的,楊培挑了些回話:“回陛下,太醫診脈過了,貴人身子無大礙,咱們皇長子殿下如今動得勤快,不時便動一動呢,想來皇長子這般開朗,以后定能遺了陛下的聰穎?!?/br> 聞衍負手,腦子里便浮現出鐘萃如今的情形來。鐘氏如今已懷胎七月了,鐘氏早前同他說過,這般時候常會覺著疲倦,腰酸乏力之癥,他甚至想到了她曾經比劃給他看的七月婦人的肚子有多大了,皇長子又該是如何好動,再等些時候便迫不及待想見見父皇了。 他眼眸柔軟下來,似乎想到了軟軟的嬰孩該與他長得如何相似了,這些早前便一直在他心里浮想,聞衍甚至早早就翻起了詩經名書,想為他的皇長子取上一個能匹配得上他的名字。不過須臾,聞衍又壓下心里這些思緒,語氣十分平淡:“鐘貴人便不曾說過甚?” 看在皇長子的份上,聞衍到底退讓一步,不再與她計較她的大逆不道,何況,鐘萃自他一手教導而成,聞衍雖惱她不知進退,妄圖這些大逆不道的心思,但心中卻又對敢質疑之人存著贊賞,他便是狂妄不羈,他一手教導出來的人自也不該一板一眼,照著書上那等古板的教條行事。 但揭過歸揭過,聞衍卻不會放任她此等心思,想著好生冷落她一番,再給她一個機會,叫她知道錯處,意圖改正,莫要仗著孕著皇長子便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來,知道嫡庶到底有別,安分當她的后宮嬪妃,這回胡言亂語,他便只當她輕狂兩分,再則年紀尚小,倒也不是不可原諒。 楊培一頭霧水:“貴人好生在宮中待著呢,自是不曾說過甚?!彼侣┝耸裁?,又怕自己說得不細致,便把鐘萃每日的大小事事無巨細的一一說了。 好一個在宮中待著!聞衍聽她每日讀書寫字,還有心思跟宮婢講講典故,想來是半分都沒有把朕給放在眼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