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爛尾樓原先是為了戰事而建的塔防,后來和平了政府嫌拆了麻煩又浪費,外包給了外地來的公司,負責人偷工減料、卷款逃跑,這里便一直廢棄,到現在都是游城里數一數二高的建筑。 趙承光連上了兩樓,都沒聽到什么女人的聲音,如果非要說有聲音,那只剩下風卷進爛尾樓的嗚嗚聲和他自己的喘氣聲。 他半只腳剛踏上三樓,隱約間聽到尖利的喊叫聲,分不出男女,可能是附近撕破臉的小夫妻,大晚上吵鬧。 趙承光又爬了兩層樓,那道聲音越來越大,其間透露出的痛苦就算隔了十幾層樓板也難以消磨。 難不成真有女人?他皺著眉快步地上了樓梯,每到新的一層便用手電筒巡視一圈,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尖銳。 直到趙承光到了頂樓,聽著痛苦的、一陣陣的尖叫聲用手電筒照了一圈發現沒人后,他知道那個傳聞中的女人如今在天臺。 他爬上天臺的最后一刻,不知為什么,下意識地將手電筒關了,就連他也被自己的舉動弄得怔愣了一下。 似乎是他不算多的善意在作祟,不管女人還是女鬼,總要在這吃人的世界上留給她最后一份體面。 天臺上空蕩蕩得,凜冽的風刮得呼呼直響,只有一處類似煙囪的地方可以擋風。借著微弱的月光,趙承光隱約瞧見女人躺在背風處。 寒冬臘月風蕭瑟,女人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磨得很舊的連衣裙,多處被刮破,顯得臟兮兮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趙承光本想走過去質問她為什么在這里裝神弄鬼,剛爬上最后一階去往天臺的樓梯,陡然看到了她因何而痛呼。 她居然在爛尾樓的天臺生孩子? 雖然不合時宜,但趙承光還是想起了一兩年前的流言蜚語——游城政府里數一數二的大人物,他女兒跟一個流氓跑了,前一日答應不再見面,當天晚上兩人就不見了蹤影,至今沒回來,直接將那位大人物氣得中風了,幾個月前剛離世。 傳得更玄乎的是,他女兒從小便作風不良,跟這個有染跟那個又有一腿,一日回來家中告知母親未婚先孕,又將母親氣了個半死。 趙承光再看向眼前的女人時,頓時帶了些鄙夷,心里暗道,生得再顯赫也沒用,落得個這樣的下場,也算是報應。 他剛想將留給女人的體面收回,粗糙的手指已然放到了手電筒的按鈕上。女人驀地停止了痛呼,一個血糊糊的娃娃就這么頭著地,摔到了全是建筑廢料的爛尾樓天臺上。 趙承光又將手指從按鈕上離開,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孩子無罪。 女人虛弱無比,進氣多出氣少,但是她沒聽到想要的聲音,撐著一口氣爬了起來,在嬰兒的身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響亮的啼哭聲在黑夜里傳到每一處去,告訴世界他出生了。女人連笑都沒什么力氣勾起嘴里了,她連喘幾口氣,彎下腰去生生用牙齒將臍帶咬斷。 咯咯吱吱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一輩子沒怕過什么的趙承光在此刻不自覺地抖了一下。他覺得自己留給母子兩人足夠的顏面,再不將兩人趕走就是他的失職。 趙承光還是沒有打開手電筒,只緩步走了過去。女人像是快要死了,就連有人接近她都沒什么反應,直到趙承光走進了她的視線,她才猛地抬頭用最狠戾的眼神看向侵略者。 趙承光也看到了那樣的眼睛,猛地令他想起動物紀錄片里的母獸,盡管知道獵人有足夠大的能耐將它和它的孩子們全都殺死,還是一廂情愿地用自己的軀體牢牢地擋在孩子的身前。 孤寡了一輩子的趙承光從不覺得這算什么感天動地的母愛,只是覺得可笑和蠢笨,為了一個生死都沒有落到實處的未知數,就放棄自己的命,這不是傻是什么? 女人的目光將趙承光里里外外打量了好幾遍,最后瞥到他手里的手電筒,暫時松了一口氣,啞得快講不出話的嗓子硬生生地憋出來一句話。 “你不必趕我,我一會兒就走……只是你能否幫我給這個孩子,找一個家?” 趙承光覺得很有意思,沒有著急趕她,反而問道:“你的孩子你不養,反倒讓別人養?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就不怕那戶人家對他根本就不親、動輒打罵嗎?” 女人將孩子抱在懷里,溫柔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回道:“被一個人打罵,總比像只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來得強,不是嗎?” “他跟著我,只會被人在后頭戳著脊梁骨罵,沒爹的玩意兒,你知道你爹為什么不要你媽嗎?因為她品行不端,未婚先孕,還在上學就跟野男人跑掉了……” “蓮出淤泥而不染,蓮又何必知道生它的淤泥是怎樣的骯臟?” 惡毒的話就這么被女人淡然地講了出來,趙承光怎么聽怎么不是滋味,他想了一下說道:“也許你能找個地方,帶著孩子重新生活,不在游城也能在其他地方?!?/br> 女人搖了搖頭,抬眸看向不算明亮的月亮,又像借著月亮回想過往的事情。雖然她臟得要命,但趙承光第一次發現她的雙眸似水,說不上來的好看。 “一個沒有身份的女人在這個世界上活著有多難我已經體會到了,去不需要身份證明的地方打工,會被人尾隨甚至……租一個房子要足夠警覺,不然每日便是膽戰心驚,沒錢活著便要什么都能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