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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任踏進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那副樣子。 像是被誰手里的尖錐子硬生生鑿空了靈魂。 眼睛里灰蒙蒙的一片,空空蕩蕩,什么也不剩。 韓譯萱聽見動靜,機械地轉過頭顱,掃了他一眼,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仿佛他只是一陣吹入房屋的氣流,或者是一個別的什么擺設。 她站起身來,徑直朝大門走去,她要離開。 離開這個鬼地方,離開周任的人生。 見狀,周任感覺自己心里似乎有一塊什么東西塌了下去,情緒莫名其妙地有些慌張了起來,在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驀地生出一股沖動,扯住了她的手腕。 萱萱他低聲喚道。 她連一個眼神也沒有給他,猛地掙開了他的手。 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令人反胃的臟東西。 分手費直接打我銀行卡里,她冷冷道,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給多點。 如果沒有很多的愛,那么,很多的錢也是可以彌補一二的。 她韓譯萱從來都不是弱者,他那可笑的愧疚和同情就留給呂先芝吧,哪怕她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她也絕不會試圖用這種理由挽留他。 有人說一段親密關系里,愛得更多的那一方總是吃虧。 她不這樣認為。 她認為愛得更多的那一方,才是兩人之間的主導者。 因為她給得出去,就能收得回來。 周任一瞬間感到有些受傷,他沒有見過她這樣排斥自己的肢體語言。 他還想說些什么,韓譯萱已經繼續自己離開的步伐,頭也不回。 他的手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有再伸出手去拉住她。 長痛不如短痛,他最終還是要娶呂先芝的,又何必再給她無用的希望呢。 事已至此,他只能從經濟上好好補償她。 后來,無數次午夜夢起,周任回憶起這一刻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都會恨得磨牙,忍不住狠狠地打自己一個耳光。 唯有如此,否則不足以發泄。 自責,思念,悔恨,痛苦,不甘 這些負面情緒無窮無盡地折磨著他,幾乎將他溺斃。 而這一刻,他只是選擇了默默目送她離開。 Chapter 10 韓家現在雖然不差,但曾經也有一段時間艱難度日,連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塊兒,餐桌上都沒有一塊rou,每個人碗里頭裝的都是白粥。 盡管那時候年紀還小,韓譯萱對于這段時日印象深刻。 她記得mama總是拍著爸爸的肩膀寬慰道,除卻生死無大事。 除卻生死無大事。 是啊,如今癌細胞就在自己身上肆意生長蔓延,死亡近在眼前,韓譯萱才終于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在生與死的面前,其余一切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男女情愛,風花雪月,更是如此。 這么些年,她不是忙于事業,就是在圍著周任打轉。 如今到了這一天,仔細想想,那些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對于最重要最親密的血脈相連的家人,她總是設想著將來的陪伴,卻一次又一次地將約定好的歸期往后推。 端午肯定回去,五一我就先陪周任他爸媽去碧湖山莊了。 這次中秋一定回去陪您二老吃月餅。 最近工作太忙了,等春節肯定回去過年呀。 她總是以為時間還有很多,未來還很漫長,卻疏忽了當下。 應該陪伴的人沒有去陪伴,想去的地方也永遠停留在計劃出行的階段。 現在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一年,最多不超過兩年,所以她只想做點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陪陪家人,見見朋友,去外面的世界逛一逛,走一走。 她不打算治療,她的性格如此,注定了她不會耗光錢財、飽受身心折磨地去換取那微乎其微的一線希望。 相反,她寧愿順其自然地擁抱死亡。 周任的分手費到賬到得很快。 幾乎是剛關掉飛行模式,韓譯萱就收到了銀行發來的短信。 她一邊拎著行李往前走,一邊垂眸掃了下那串一眼數不清的零,不咸不淡地挑了挑眉峰。 好大方呢。 用這筆巨款來買她的青春她的感情,連她自己都意外自己竟能沽得如此好價。 看樣子,他還真是迫不及待地要跟她劃清界限,好迎娶呂先芝。 摁滅了手機屏幕,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正是傍晚時分,家鄉的風,似乎要比陽城的暖和一些。 她戴上墨鏡,招了招手,攔下一輛的士。 對于突然出現在家門口的jiejie,韓譯葵呆愣了三秒鐘。 她很快反應過來,晚飯可沒預備你的份。 說罷,彎下腰,在玄關鞋柜里翻出一雙拖鞋,丟在對方面前。 韓譯萱一邊換鞋一邊道:沒事,飛機上吃過了。 踏進家門,客廳里沒人看的電視正播放著新聞聯播,主持人字正腔圓的播報是晚飯時間的背景音樂,廚房里傳來沾水的青菜剛下油鍋的噼啪聲,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葷一素,砂鍋里的湯散發著rou眼可見的陣陣熱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