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醒 第8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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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時過境遷,相顧無言。 謝紅塵想要握住黃壤的手,但第一秋很快擋住了。他將黃壤的輪椅稍微往后挪一挪,說:“謝宗主可能不知,凡世男女之防甚重。這般行徑,十分失禮?!?/br> 謝紅塵深深吸氣,平定一切升騰翻涌的心緒。他努力讓自己語聲沉靜:“我要將她帶回去?!?/br> “帶回去?”第一秋像是聽見了什么好笑的事,問:“然后呢?交給謝靈璧?” 謝紅塵怔住,監正大人終于笑出聲來,接著問:“或者,讓她普告仙門,還謝靈璧以清白?” “清白”二字,他說得猶重,儼然已是恥笑之狀。 謝紅塵怒道:“第一秋,她是我妻子!” 可隨即,第一秋道:“早就不是了?!闭f完,他輕輕撫順黃壤的長發,“謝紅塵,就算是當年仙茶鎮,她錯了一次,也沒有一輩為你所有的道理?!?/br> “錯了一次?”謝紅塵冷笑,寬和如他,言辭也變得尖銳,“你憑什么代她說話?憑什么代她抉擇?憑什么替她斷對錯?” 第一秋將手輕輕按在黃壤肩頭,他與謝紅塵對視,寸步不讓:“憑夢中百年,她應我所求,答應嫁我為妻?!?/br> 謝紅塵血脈凝滯,腳步微錯,后退了一步。 “南柯一夢,也能當真?”謝紅塵冷笑,忽而道:“第一秋,今日,我非要帶她離開不可?!敝x紅塵為人一向溫和,世人皆極少見他強硬之姿。而今他心劍在手,輕聲說:“誰也不能阻止?!?/br> “那就一決高下啊?!北O正大人毫不示弱,甚至還嘲諷了一句:“第一劍仙?!?/br> 若要交手,勢必不能在花廳。 謝紅塵與第一秋心有默契,一并退至庭中。 風雪呼嘯,一白一紫于長風之中對恃,頃刻之間,落雪鋒利如刀。 謝紅塵手中心劍光耀天地,而第一秋手上重新泛起青碧色的蛇鱗。一團毒霧將他環繞,雪落其上,滋滋有聲。這陣勢,周圍所有人都知道不好了。 果然,謝紅塵一劍斬落,清光如電,開天劈地一般。 而第一秋因夢中狂卷了百年,對玉壺仙宗的招式了如指掌。他以毒霧抵擋這一劍之勢,隨后指爪如鉤,回擊來敵。眾人耳中只聽得劍與指爪相擊,眼中全是殘影。 黃壤面對中庭,端得是干著急。 她不愿庭中人分出勝負,主要是擔心第一秋打不過。 謝紅塵雖然可惡,但絕非浪得虛名。 第一秋與他相比,確實乃后生晚輩,何況又是個手藝人??峙滦逓橹?,就會異常吃虧。 而庭中,監正大人當然不會硬拼。 既然應了戰,自是要全力相爭。謝紅塵厲害,他不是不知道。 司天監這群雜魚就算了,反正嘴里也吐不出什么象牙??砂⑷谰驮趶d中,這要是被摁在地上打了個滿地找牙…… 真是想想都可怕。 所以,監正大人也使出了渾身懈數。 他儲物法寶里,那些機關、陷阱、暗器,甚至還有火器,第一劍仙恐怕也是見所未見的。 確實,謝紅塵沒有見過。 那尊巨大的鐵器,會從長筒里射出火雷,炸得滿地都是碎石冰碴的是什么? 還有那個埋身雪里,渾身長刺,一踩中就會爆出毒針無數的圓球又是什么? 總之,這一天的玄武司,司天監監正對決第一劍仙。 謝紅塵盛怒之下,也驚覺此人果是難纏。 而監正大人么……他已經什么都來不及想。 黃壤端坐花廳,腳下烤著火盆,暖暖和和、心急如焚。 李祿、鮑武等人紛紛趕來,但顯然,并沒有用。 ——這一戰,司天監根本沒人能夠插手。 眾人急得團團亂轉,好在還有一位智者! 苗耘之快步行來,看也不看死戰的二人,徑直來到花廳。 黃壤見了他,總算是又升起一絲希望。 而苗耘之疾步走到黃壤身后,抬手握住黃壤發間盤魂定骨針的針尾。 “再不住手,老夫便替你們拔出此針!”他沉聲道。 黃壤:“……” ——謝謝你,這他媽的可真是一個天打雷劈的好主意! 可是庭外交戰的二人,卻真的住了手。 玄武司早已一片狼藉,學員們都躲到了一邊。第一秋快步進到花廳,謝紅塵自然也緊隨其后。 苗耘之的手依然握住針尾,那盤魂定骨針卻是碰都不能碰。否則顱腦劇痛。 黃壤目光都有些哆嗦,苗耘之終于道:“謝紅塵,讓她留在司天監。此處有老夫照看,你盡可放心?!?/br> 以苗耘之的身份,肯說出這話,自是說到做到。 謝紅塵皺眉,道:“可謝某之妻,豈能留在司天監?” 苗耘之說:“你帶她回玉壺仙宗,如何向謝靈璧交待?” 這話一出,謝紅塵果是頓住。許久,他答道:“吾……自會全力護她?!?/br> “謝紅塵,”第一秋將黃壤的輪椅輕輕一推,讓她正對謝紅塵,道:“你當著她的面,告訴她你會全力護她!你告訴她,她身中盤魂定骨針是因為你全力相護!被囚禁在羅浮殿深處,也是因為你全力相護!” 謝紅塵的目光落在黃壤身上,黃壤神情木然,雙眸空洞,她不言不動,像一個毫無生氣的假物。 怎么可能說得出口? 多少年的冷落、戒備,故作疏離之狀。那一年的話,他只聽了一個開頭,便以訓斥告終。 十年刑囚,而他雖滿心疑竇,卻從未求證。于是她十年不見天日,誰知其中苦痛? 而今再見,他說全力相護,可舊人已然千瘡百孔。 “我……”他迎著黃壤散碎無力的目光,說不出剩下的話。 苗耘之說:“你們的恩怨老夫不管。但現如今,突逢此亂。司天監和玉壺仙宗必須通力合作,查明真相。而不是在此自相殘殺。今日之后,你二人再敢動手,老夫就拔了這丫頭的盤魂定骨針,以免相爭!” “……”監正大人忽覺此景熟悉,細細想來,竟是夢中圓融塔底,裘圣白對他說過的話。 ——不喝藥,就把洋辣子踩死。 謝紅塵收起了心劍,他轉頭看向第一秋,道:“她只是在此調養,但查清此夢由來后,我自會將她接回?!?/br> 第一秋冷笑:“謝宗主憑本事辜負的故人,要想接回去,自然也要憑本事。單靠一張嘴恐怕不行?!?/br> 李祿等人俱是無言——這二人論實力,可能謝紅塵更勝一籌。但若論嘴上功夫,自家監正天下無敵。 果然,謝紅塵都懶得理會。他來到黃壤面前,抬手想要碰碰她的臉,可終究是沒有。 故人如冰如玉,仿佛無知無覺。 可她本是極好動的一個人,哪怕是在祈露臺滯留百年,也做了許多事。 謝紅塵不敢想象她的心情。 于是就連對不起三個字,都那么多余。 他說:“我……會查找關于盤魂定骨針的一切記載,交給前輩?!?/br> 苗耘之嗯了一聲,說:“回去吧,記住當務之急。黃壤若真說起來,也是一代名家。莫學雞犬,互啄互咬,讓她看了笑話?!?/br> 謝紅塵再次看向黃壤,許久,他向苗耘之施了一禮,轉身離開了司天監。 雪仍未停,上京的冬天,滴水成冰。 第一秋輕撫黃壤頭頂,說:“其實入夢也無什不好。起碼你能掙脫束縛,重獲自由,對不對?” “你這放的什么屁?!”苗耘之橫眉豎目,立刻就開罵,“天道周行不怠、獨立不改!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恐怕不久之后,就將大難臨頭!你這鼠目寸光的東西,怪不得是師問魚的種!朽木!爛泥!” 他一通怒罵,如訓曾孫,聽得司天監眾人如噤寒蟬。 只有黃壤享受著第一秋的輕撫,贊同這句話。 入夢有何不好?那些死去的人得以復生,乃是多少人心心念念,所求所盼? 何處不好呢? 而此時,玉壺仙宗。 謝紹沖正頭大如斗。老祖傷勢嚴重,呼嚎不止。 何惜金、張疏酒和武子丑親自驗看了,知道問不出什么,也是心焦。 好在此時,謝紅塵返回宗門。 何惜金等人立刻圍上去,何惜金先開口,道:“交、交、交……” 張疏酒補充:“謝宗主,阿壤之事,玉壺仙宗必須給出一個交待!” ——何惜金一時情急,竟然直接省略了前話。 謝紅塵掃過三人,此時他心中憂煩,不比任何人少。 他壓下性子,道:“實不相瞞,阿壤在十一年前,失蹤了?!?/br> 他肯開口,何惜金等人也算是松了一口氣。 張疏酒忙問:“為何失蹤?玉壺仙宗宗主夫人失蹤,謝宗主又為何對外聲稱她閉門養???這么多年,可有尋找過?” 他一連串問題,只因此事確實有太多不解之處。 謝紅塵深深吸氣——他若坦白黃壤提過謝靈璧之事,那么仙門定會公審謝靈璧。 且不說公審結果,單是民間揣測、野史傳說,便足以毀了這千年宗門。 “內子失蹤之后,我曾派人私下尋找。只是……”他語聲微頓。 武子丑便道:“只是你借口乃是妻妹失蹤,久尋無果?!?/br> 謝紅塵默認,武子丑道:“難道,當年弟子傳回消息,我還贊宗主高義。但是妻妹也如此關心,尋找十年之久?!?/br> 何惜金道:“謝、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