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醒 第1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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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壤深深吸氣,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崎嶇山路之間,她長長的睫毛才碾碎了一點淚,散開了一灣零碎的星月。 祈露臺寂靜得好像沒有聲音。 黃壤轉頭回到三角小亭,看見亭中石桌上的糕點——并沒有人動過筷。 十年,她哪還記得自己當初做了什么小食?原來是這幾樣嗎? 她拿起筷子,挾了一塊水晶糕放進嘴里。糕點香甜,入口即化,瞬間軟化了她的味覺。她于是一塊一塊地吃那些點心,最后索性連筷子也不用。直接用手抓了,塞進嘴里。 再好吃的糕點,這樣塞進嘴里卻也還是干巴巴的。黃壤被噎住,眼淚終于水洗一般流下來。 她雙手捂著嘴,縮在亭子一角,連哭也安安靜靜,眼淚溢出指縫,卻沒有聲音。 等到哭過了,黃壤站起身來,走到白露池邊洗凈手和臉。 白露池默然地照出她現在的模樣。 因為今日謝紅塵過來,她身上衣著實在清涼。內里是白色抹胸、下著長到腳踝的紗裙,紗裙外還有黑色鱗片串成的外裙。外裙系在腰間,只是拖尾,當然不會很嚴實,于是薄紗幾乎透明的好處也便顯現出來。 黃壤生得美,這樣的衣裙,可以穿出脖子以下全是腿的感覺。再加上她精于保養,這些年她的體態甚至勝過未嫁之時。 她看看水中的自己,挑唇一笑。于是白露池面的人也向她回以微笑。 黃壤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F在不是悲傷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要搞清楚真相。自己為什么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里? 記憶中就是這一次跟謝紅塵的交談之后,玉壺仙宗的老祖謝靈璧突然襲擊了她。他什么也沒說,只是以盤魂定骨針刺入黃壤顱腦,然后把她往闇雷峰最深的密室里隨便一丟。 從此,黃壤人間消失十年。 沒有人會尋找她。 她從前的故友,因為她嫁入仙宗、往來不便,漸漸地失去了聯系。 玉壺仙宗的門人弟子雖然也敬重她,但謝紅塵和謝靈璧聯手隱瞞,他們能做什么? 自己的兄弟姐妹就不要說了,巴不得她早死。父親……父親倒是會過問,然后知道她不見了,再向謝紅塵獅子大開口。 ——不知道他這次得了什么好處。黃壤一臉諷刺地想。 她進到房中,想換一件衣裙——她的衣裙真是多。 她看了一陣,有一套淺金色的,是她尚未嫁人時的最愛。不知道為什么,就想起司天監第一秋的審美。她嘴角抽了抽,就這套吧。 她脫掉身上的衣裳,突然,袖子里掉下一物。黃壤低頭看去,是一把冰雕似的茶針。茶針透明,握在手里像要融化,這讓它顯得格外冰冷鋒利。黃壤把這茶針握在手里,卻看不出它有融化的跡象。但是……她想起塔頂那個人的話——冰融夢醒。 莊周夢蝶啊。 黃壤換上這身衣裙。淺金色溫暖明媚,端莊大方,讓她如陽光般溫婉和煦。茶針不好攜帶,她索性插在發間,以為釵環。 光陰可貴,不容浪費。 黃壤找來一個食盒,將自己方才抓亂了的糕點一一擺好放進去,順帶捎上了桌上的酒。 從祈露臺出來,玉壺仙宗便開始有了各式各樣的聲音。門中弟子往來,見了她,皆恭敬行禮。黃壤也微笑回禮,隨后,她遇到另一個人——謝酒兒。 謝酒兒看見她,眉頭微微一皺,卻仍是拱手道:“義母?!?/br> 黃壤緩步走到她面前,心中冷笑,卻伸出手,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 謝酒兒想躲,卻還是忍住了——這人來人往的,怕惹人閑話。于是她只好勉強笑道:“義母今日怎么得空出來了?方才見義父過去,還以為義母會陪陪他老人家?!?/br> 比起她來,黃壤的笑就真誠多了。她說:“他總是很忙,你知道的?!?/br> 謝酒兒不自然地笑了笑,道:“也是啊。那義母您忙,有什么事可以招呼酒兒?!?/br> 黃壤存了心地惡心她,又摸了摸她的頭,道:“好啊,我的酒兒長大了,也懂事了。酒兒既然想替娘親做點事,那就幫娘親把祈露臺的衣裳洗了吧?!?/br> 謝酒兒的神情有一瞬間的驚愕,顯然想不到黃壤會真的對她提出這樣的要求。到底是年紀小,藏不住事。她愣了片刻,這才結結巴巴地道:“哦……哦,好?!?/br> 黃壤一臉欣慰,囑咐道:“好孩子,娘親的裙衫多,好些放久了,都沾了灰。你孝心可貴,娘親也不好攔著,洗的時候仔細些,別傷了手?!?/br> 謝酒兒神情頓時十分精彩,她不情不愿地應了一聲是,只能往祈露臺而去。 黃壤看著她的背影,不由笑彎了眉。 謝酒兒是她和謝紅塵的養女。當初黃壤嫁給謝紅塵,察覺到謝紅塵對她不冷不熱。為了鞏固地位,她曾向謝紅塵提出,想要一個孩子。 當然,謝紅塵拒絕了。 ——謝紅塵經常拒絕她的要求。以至于黃壤都習慣了。所以她退而求其次。 一日和謝紅塵閑坐飲酒時,黃壤捕獲了一只金蟬,便攤開掌心,給謝紅塵看:“紅塵你看,這金蟬倒是生得好看,我們正好也還沒孩子,便收它為養子,如何?” 這當然是為了加深她與他之間的羈絆,但總算也無什壞處。所以,謝紅塵終于松口答應了。 黃壤一時開心,握著謝紅塵的手,為這金蟬取名酒兒。 作為謝紅塵和黃壤的養子,謝酒兒生來便是仙丹靈藥地嬌養。 所以她早早就開啟了靈智。黃壤一看她是女兒身,于是養子便也成為了養女。而謝酒兒初時與她也十分貼心,可后來,這孩子漸漸發現,母親也不是那么深得父親寵愛。 甚至于,因為她與黃壤親密,謝紅塵連帶對她都十分冷淡。 她小小年紀,卻是個人精。于是漸漸地,她認真修煉,很少再去祈露臺。甚至連見了黃壤,也十分矜持冷淡。果然,因為與黃壤疏遠,謝紅塵反而更關照她。 玉壺仙宗上上下下,也著實把她當小公主看。 黃壤思及這些,輕輕搖搖頭。這孩子,到底是還小,不夠穩重,也藏不住心思。 她提著食盒,繼續往下走。 前方響起熟悉的腳步聲,黃壤一怔。她抬頭看過去,只見一個男子也正下山。他身穿紫色官服,腰系金魚袋、足踏官靴,腰身筆挺、身姿修長。 是第一秋! 黃壤下意識加快腳步,待走上前時,她才愣住。 其實她跟面前這個人,是沒有多少交集的。若不是司天監那幾日,甚至可以說,她早將這個人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所以現在,站在第一秋面前,她竟然也無話可說。 第一秋頓住腳步,顯然是在打量她。他看人的時候目光很凌厲,總有一種審問逼供的感覺。 黃壤僵在原地,最后只得笑道:“監正大人,近日我新釀了酒,恰巧遇見大人,也是有緣。贈一壺予大人,還望莫要嫌棄?!?/br> 說著話,她當真打開食盒,從中取出那壺酒,雙手遞給第一秋。 第一秋目光冰冷地注視她手中的酒壺,半晌,冷冷地道:“本座嫌棄!” 說完,腳步一錯,擦著她的指尖而過。 ——狗東西,你、還、挺、高、冷…… 黃壤在心中咬牙切齒。 要不是老娘時間寶貴……我高低把你整到手…… 黃壤看他遠去,他行若疾風,不多時已經消失在她的視線里。黃壤雖然不悅,好在也不在意。說到底第一秋給她留下的印象太過淺淡。 可能司天監那幾日只是夢?或者他純粹只是為了挖出謝靈璧的秘密?還是對她嫁給謝紅塵的事耿耿于懷?甚至說,他就是喜歡不能言不能動的女人? 那誰說得清呢。 從父親黃墅,到一眾兄弟姐妹,再到謝紅塵,最后是謝酒兒。黃壤一生沒見過什么人間真情。 自然也不相信世間有這東西。世人熙攘,為名為利。哪有什么久歷風雨,依舊如初的真心。 第9章 獠牙 黃壤這一次,是要去找另一個人。 她一路來到山下,進到一座古宅。這里是一座商宅,里面擺放著許多丹藥、兵器、仙草等等。因為品類眾多,所以單是柜臺便分為四柜。 見她過來,四位掌柜都迎了上來。 黃壤笑容溫婉端方,她柔聲問:“謝大哥不在?” 她指的這位謝大哥,名叫謝元舒。說起來這謝元舒來歷可不小——他是謝靈璧的親生兒子?,F在,他在外門,負責打理玉壺仙宗的一些生意。 雖然是玄門第一宗,玉壺仙宗的弟子當然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宗門內外,上上下下,各項開銷皆龐大無比。自然也要有些營生,支撐門楣。 所以玉壺仙宗在許多地方都設有分商。眼下這處商宅,處于玉壺仙宗山腳,生意極好。朝廷司天監雖然也有同類別的貨品,但同樣的東西,打上玉壺仙宗的印記,就會擁有不可同日而語的價格。 ——民間百姓,當然還是更信任這些修仙普世的陸地神仙。 謝元舒負責打理這里,本應是個肥差。 但謝靈璧卻親自任命了四個掌柜。仿佛是怕謝紅塵難做,他把謝元舒的權利限制得非常厲害。這些年,謝元舒因為貪酒好色,弄出了許多荒唐事。 謝靈璧于是更加不待見他,父子關系十分緊張。反而是謝紅塵,為了謝靈璧,會替謝元舒略做遮掩。 黃壤問起謝元舒,幾個掌柜都面露難色,大掌柜道:“大公子在里間,小的這就為夫人通傳?!?/br> 這青天白日,謝大公子躲在里間干什么?他雖不說,黃壤卻已猜到幾分。她笑盈盈地搖頭,道:“謝大哥不是外人,我自進去尋他?!闭f提著食盒,一路進到里間。 這商宅里面又另藏乾坤。黃壤還沒進去,就嗅到一陣脂粉的香氣。隔著珠簾,里面隱隱傳來女子調笑的聲音。 黃壤掀簾進去,只見三個女子簇擁著謝元舒,爭著讓他喝自己這盞酒。 于是三人各顯神通,有的酒在盞里,有的酒在櫻桃小口。更有那過分的,酒直接自頸間傾倒下去,瞬間濕了薄如蟬翼的紗衣。 黃壤一進去,三個女子都有些尷尬。謝元舒輕咳一聲,立刻站起身來,將三人遣到一邊。 他若無其事地理了理衣襟,恭敬地道:“弟妹,你怎么過來了?” 謝紅塵年歲比他小,若算起來,黃壤可不就是弟妹嗎?謝元舒在黃壤面前,一直還算是規矩——他老惹亂子。若不是謝紅塵替他平事,只怕早被謝靈璧活活打死。 謝紅塵知他習性,所以對他管束也極嚴。以至于謝元舒雖然厭惡謝紅塵,卻不敢在黃壤面前放肆。 黃壤在桌邊坐下來,打開食盒,道:“今日有閑暇,于是過來看看大哥。呀,大哥站著做什么?快坐?!?/br> 她身上很香,謝元舒嗅到了。他在黃壤對面坐下來,揮手讓旁邊三名女子退下。等到人走了,黃壤把筷子遞給他:“今日風涼,我也走不快。糕點拿到這里都涼了?!?/br> 黃壤語帶嘆息,謝元舒忙接過筷子,先吃了一塊,方道:“好吃好吃。弟妹的手藝,涼的熱的都好吃?!闭f完,他又諷刺地笑笑,“我自不比宗主,沒他嘴叼?!?/br> 他提到謝紅塵,黃壤臉色一黯,并未回答,而是提壺為他斟了一盞酒。 謝元舒并不十分奇怪,黃壤這個人一向周到。哪怕是知道他和謝靈璧不和,平日待他也是極好的。所以相比起來,謝元舒與黃壤反而相處和睦。他說:“今日弟妹愁眉不展,是遇到何事?跟宗主鬧矛盾了?” 黃壤目露愁色,道:“大哥又不是不了解他,今日我不過隨口一句話,便又觸怒了他?!?/br> 聽見這話,謝元舒倒是稀奇:“弟妹平時一慣知他心意,今日倒是說了什么話竟惹他不快?” 黃壤一聲嘆息,說:“上次大哥與一女子歡好,那個女孩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