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病入膏肓后 第36節
梅豫急得直想踹人,就算父親眼下身份尷尬,畢竟是朝廷命官,豈可折節穿優伶之服。 梅鶴庭沒應,在炸毛的少年肩頭按了一下,走到張浹年身邊,又多看幾眼他手中的蓮燈。 張浹年簡直受寵若驚,顛顛地尋出一件縞羽地圓領襕衫交給梅大人。 梅鶴庭沉默地穿戴整潔,復回鳴皋苑。 “大人!”張浹年看著那道一絲煙火氣也無的背影,眼珠轉了轉,鬼使神差道:“那日,那日小人與殿下在屋中只是說話,不敢逾矩?!?/br> “晉明二十九年,”男人停步未回頭,“你被族叔算計落入牙行手中,為逃走,將牙郎林三推到井中——可想知道,那人是生是死?” 張浹年手腳冰冷。 大理寺掘人過往的手段,從不令人失望。 梅鶴庭重新抬步,低沉的嗓音如一只扼喉的手,“想活命就安分守己?!?/br> 張浹年的呼吸一瞬緊窒,醒悟過來,方才他以為的這位大人意氣消磨、通身失去了鋼火性,只是錯覺。 【二更】 鳴皋苑這邊剛好才用完早膳,寶鴉拿帕子矜持地掖掖嘴角,安靜沒兩息,又鬧著中午想吃蓮蓬小葉湯。 宣明珠自然無有不應,寶鴉約定好了和娘親同用午膳,這才心滿意足地出來。 “阿爹?!?/br> 她看見梅鶴庭,小小的身影跑過去,像昨夜那樣乖巧地抱了抱他,攏嘴小聲道:“阿娘令您進去呢?!?/br> 梅鶴庭目光漾開。 明珠對他的行止所料分毫不差,知道他得知此事后,不惜如何也要見上她一面。 反觀自己對她的了解,能有幾分? 摸著女兒的腦瓜,梅鶴庭想擠出一點溫和的神色,嘴角卻沉重如灌鉛。 長公主身邊伺候的婢子們見了前駙馬這么個消沉模樣,皆在心里嘆息:果真這男人意氣風不風發,全看后宅安不安寧。遙想從前長公主一心為他時,姑爺雖也寡言少語的,從內向外透出的風度精神卻是人人可見,誰讓他不知珍惜呢,如今倒似寶玉掉進了灰堆里,一點光彩都沒了。 又能怨得誰。 心中嘀咕,簾子得照打,梅鶴庭入門走到屏風處,里頭傳出一聲,“站著吧?!?/br> 梅鶴庭腳步微錯,玉屏風上影綽綽地勾勒出一道婉約的身影。 隔著云母玉片,哪怕已經離得這么近,還是見不到那張夢里奢求的容顏。 他沒有違背她,聽言立在原地。放輕聲音低問:“身上覺著怎樣,可服了藥不曾?” 額覆一條繡鵲妝花眉勒,倚在湘妃榻軟靠的宣明珠沒立即睬他,手里翻著一本黃歷。過了好一會子,才慵聲道:“梅氏子?!?/br> 梅鶴庭聽見這道聲音,一下子便憶起昨日她在自己眼前昏去,無論如何也呼喚不醒的場景,瞬間猶如堤壩破防,眼底滲滿猩紅。 他道:“是我罪該萬死?!?/br> 她身患絕癥,他今日始知,是罪該萬死。 他也曾疑心,到太醫署查過脈案,見無事便也撂下不去深究,是罪該萬死。 破案查疑本是他的份內事,卻對枕邊人的細微變化留意不見,枉為人夫,是罪該萬死。 欺得結發妻子遇事不能對他傾訴,只能獨自承擔,是罪該萬死。 他有萬罪,縱萬死,解不了她心憂。 指甲掐入掌心,他像溺水之人緊抓最后一根稻草,緊凝著那面屏風,向她保證: “明珠莫怕,我定會尋出良藥,不會讓你出事的,絕不會……” 如果換作初八那日,他說出這樣一番話,宣明珠心想,自己也許真的會從懼死的恐怖中得到些勇氣吧。 然許多事經不起推敲。 現在的她早已不需要了。 從水晶碟中叉了顆石榴籽噙在口中,她被酸中泛甜的小小果粒取悅,隨云髻邊的隨步釵受用輕晃。 一旁的泓兒便道:“‘你’是誰,‘我’又是誰?大人仔細!殿下芳名豈是外臣可以直呼的?!?/br> 外臣。 梅鶴庭捏掌,痛苦地嚙住牙關。 宣明珠漫不經心地接口,“而且梅卿言重了,我生病,又與你什么相干。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什么萬死不死的,沒的將本宮這地界弄得血腥了?!?/br> 她將彼此界線分劃得絲毫不爽,“按理,外臣覲見本宮不是這個規矩,看在卿家為國cao勞的份上,這些小節不計較也罷。昨日你在本宮面前放肆了,不過聽嬤嬤說,后來又為本宮侍藥盡了一份心,功過相抵也罷了?!?/br> 話鋒一轉,“只是這長公主府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日后再犯糊涂,本宮便不能容。若想見寶鴉,行,我不是那等不顧父女天倫的小心眼,大可以帶她去你的新宅里玩,不過需提前遞帖請示,寶鴉身邊不可離人,也不可留宿?!?/br> “哦,還有,司天臺的事,聽聞你上疏駁斥了本宮,這就很好。與皇帝一條心是為人臣子的本分。余下的都撂開手吧,時刻記著你的職責,你的志向,你恩師白老先生的教誨,方不愧為天子門生嘛?!?/br> 說到這時,她滿意地撂下黃歷本子,五月十九是個好日子啊,夏至初至,正好去行宮避暑。 “叫你來就是為交代這幾樁,行了,退安吧?!?/br> 說番話該敲的敲,該打的打,全然是公事公辦的語氣。 她躺在帷中不省人事時,可以是惹人憐惜的嬌花,一旦還陽,縱無龍蟒加身,亦是一派天.朝長公主的氣度。 她越是好聲好氣,梅鶴庭便越覺渾身的血液都淬滿尖刃,痛入骨髓。 她連罵他一句都嫌多余。 因她心中已經沒有了他。 “我心里有你?!?/br> 萬念俱滅中,梅鶴庭道出這一句。 不是“臣心中有殿下”。 拋卻公主與駙馬的身份,他心里是有她的,即便開始在一處的時候,他因為這門被迫接受的婚事而不滿過,可多年點滴相處下來,他早已習慣了宣明珠的存在,早已將她視為此生唯一的女人。 雖則此言,無分無量,也來得太遲。 可他不想讓她覺得在過去七年里,除了心冷成灰的狼藉,什么也剩不下。 他動了動靴履,想入屏風,想見她面,卻只能生生的忍住。 嗓子啞不忍聞:“當真的,我心里有你。你放心,過往那些欠過你的人,我會一筆筆替你討回,欠你最多的梅長生——” 年輕男子像給自己下咒一般道,“我亦絕不手軟。我亦不奢求殿下心軟,只望,殿下莫灰心,長生定會找到醫治之方為你治病?!?/br> 宣明珠卻清醒地一笑。 他非心里有她,想來是占有欲與愧疚心作祟,覺得他娶進門的人,從生到死都只能由他負責罷了。 這個男人是這樣的,似昨日她穿蟒出駕,人人懼怕那件蟒服背后的掌故與權力,唯他直視,不曾低眉。 似方才泓兒糾正稱呼,他仍執意逾越尊卑。 也許連梅鶴庭自己都沒察覺,無論他在她面前神容有多低順,他骨子里,仍蘊藏著自負的傲氣。 她縱著她時,這份清傲是男兒氣概; 可有一天她不要了,則不過是碾在靴底的紙老虎,連一顧都不值得。 “閣下的心是月桂蟾宮,是冰雪世界,本宮住不慣?!遍L公主的嘴角輕勾,“過往何事?我盡忘了?!?/br> 輕飄飄的一句話,五雷轟靂。 直至朱漆府門在身后“砰”一聲闔閉,梅鶴庭的唇色還是回不過血的霜白。 屋里,泓兒等人影徹底不見了,才憋不住納罕道:“他身上的衣裳,看著像是……” 竟像是公主給面首做的那一套呢。 梅氏心比天高,從前連外頭的成衣都不穿,綾羅大料皆出內庫,裁縫更是公主指派左春坊的專人織繡。 沒想到一朝豁出去,竟穿起賤籍子的衣服來了? 也不知落在身上,可會如針刺一般。 覷見公主面上淡淡,泓兒知趣收聲。宣明珠倒沒什么諱莫如深的,輕呵了一聲。 “懲罰自己罷了,又與我什么相干?!?/br> 第28章 .烈火寸寸崩塌 公主府外,梅鶴庭站在臺磯的抱鼓石旁,久久不動。 他聽著畢長史在門扇里頭對門房交代,“以后這位再來,不必往里傳報?!薄嘣谛纳系牡犊谝粚盈B一層,竟似不知疼了。 他忡然走上大街,身后傳來兩聲“公子”的呼喚。姜瑾趕上來,一見公子的臉色,便知他又在長公主面前碰了釘子,無法子,低聲勸道: “公子,咱們先回家吧?新宅收拾得差不多了,您先攢個緩兒,等過了這陣再慢慢想辦法?!?/br> 畢竟長公主才砸毀司天臺,朝野上下議論紛紛,而眼下梅鶴庭身上,還掛著個彈劾長公主的名聲。 上京有多少人贊揚梅少卿大公無私,就有多少人暗戳戳地罵梅鶴庭無情無義,物議嘈嘈,陛下甚至為此輟朝三日,此時又如何是重修舊好的好時機。 “家?”梅鶴庭突從胸臆悶出一聲笑。 她不要他了。 他哪里還有家。 “公子,你別嚇我……” 姜瑾被他笑得直打冷戰,梅鶴庭卻如若未聞,眼神空洞地拂開他的手,勒令不許跟隨,游魂孤魄一般往朱雀長街的建福門去。 偏生這一日大街上分外熱鬧,酒樓食肆門前,不時飄來小伙計透亮的吆喝聲,伴隨著縷縷粽葉的香氣,原是端午將至。 沿街還有不少售賣香囊荷包與五彩絲穗的小貨攤。有一對年輕的男女駐足在一面琳瑯貨架前,貌似新婚小夫妻,女郎的婦人髻上還簪著瓜瓞綿綿紋的艷紅絨花。 小婦人纖巧的小指輕勾郎君衣袖,嘴里噥噥,似在抱怨夫君不舍得花錢哄她開心。 “幾縷絲值個什么,如何比得你開心緊要?!鼻嗄昀梢幻孓q解一面無奈道:阿嬸,便幫某一色包起幾條,管她帶到明年去!” 惘然經過的梅鶴庭遲緩地動了動目光,掉頭,循聲走過去。 見那攤子上,鋪擺著五顏六色的彩線,有綴寶石玉片的,也有系鈴鐺小玻璃珠的,皆是便宜的市井玩藝,卻也不失玲瓏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