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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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霖和夫人執著香跪下,雙眼一合,作勢要拜,他們眼剛合上,手中的煙頓時熄滅,一縷鬼氣緩緩逸向別處。 容離安了心,提著裙跪在了蒲團上,眼睜睜看著手中的香沒了火星。 華夙施出的鬼氣明目張膽的把火給撲滅了,如此一來,香像是上了,實則并沒有上。 華夙踱至她腿邊,不情不愿道:供了它,便會被借去福運,供不得。 手里的香被燒黑了一頭,四周俱是亮堂堂的,一時也看不清手里的香究竟還是不是燃著的。 香插進了爐里,周青霖雙掌合十,如此便算是供上了。 容離直勾勾看著那石像,只見石像并無分毫變化,這才噙起笑道:多謝大人。 周青霖抬手,老夫人、姑娘這邊請,咱們出去說話。 幾人又走好一陣,終于從那煙霧繚繞的假山里走了出去。 容離放在掩在口鼻前的濕帕,遞給了身側的婢女,低聲道:多謝。 假山外,周青霖和林鵲又閑談了幾句。過了一陣,他見林鵲似乎乏了,不再多說,慢步將人送至門外,見轎子抬遠,這才和自家夫人走了回去。 轎子上,林鵲搭著容離的手說:若是丹璇嫁的不是容長亭,身子又能好一些,想來也能和相公如此琴瑟和鳴。 她一雙眼通紅,看了容離一陣,又說:你若要嫁人,定要找個心好的。 伏在容離膝上的貓耳朵動了動,連哼也不見哼。 容離搖頭:我這活了上日便沒下日的,想來這輩子是不會成家了。 回到單家,容離進屋歇了,那伏在她懷里的貓躍上了桌。 垂珠身上鬼物升騰,凝成了一個高挑纖細的女子,貓身子一軟,歪著身慢騰騰倒了下去。 華夙提著黑袍坐下,屈起手指在桌上叩了兩下,歪著身昏迷的貓迷瞪瞪地睜了眼。 垂珠剛睜眼便看見個黑袍大鬼站在面前,渾身毛都炸起了,剛要跑時,忽發覺圈在身側的尾巴有些不對勁,它垂眼一看,登時眼都瞪直了,也不知自己的尾巴怎么就禿了一截。 華夙一哂。 桌上的小黑貓趔趄著躍下桌,嗚嗚叫喚著,一溜煙躲至床下去了。 容離欲言又止,不知華夙這鬼怎這么喜歡嚇貓,好端端一只貓,都要被嚇昏過去了。 華夙撥了一下發辮,淡聲道:遲些我再去一趟周府。 容離小聲問:帶垂珠么? 華夙朝床下看了一眼,也不知那貓躲了多深,連影子都看不到了,不帶。 容離微微頷首,又問:那帶我么? 華夙睨了過去,怎么,今兒還沒被嚇夠? 容離一時無言,她哪是想被嚇,只是不親自去看看那妖鬼被驅,心里不大踏實。 華夙冷著一張臉,垂目不言,看著好似很是無情,過了一陣,她才道:不是我不愿,是不想帶你犯險,別的鬼怪若碰見你,定跟看見香餑餑一樣,恨不得吞你魂魄,將你奪舍。若你是什么孤魂野鬼,我隨便揣便能把你揣走,可你不是,你這么個活生生的凡人,我能將你往哪兒揣。 容離只好道:那便算了,總不能為了去看一眼,將我的魂給揪出來。 華夙沉思了一陣,帶著你也行,但要夜深一些,等周府上的人都睡了,我再帶你進去。 容離眼一彎,伸手攢住她的袍子一角,眼里跟兜了星光一樣,面上病氣沉沉,眼卻亮得很。 華夙別開眼,都已答應你了,干什么動手動腳的。 容離小聲道:碰一下你的袍子都不行么。 華夙默不作聲。 暮色退卻,天邊只余下瑩瑩月華,夜闌人靜。 三個丫頭都回屋歇息了,院子里只池中的魚在鬧騰。 容離卻未睡,雖被丫頭們伺候著躺下了,可眼卻一直未闔上,十指撘在被沿上。 華夙將蓋在她身上的錦被扯了扯,手指一勾,掛在屏風上的狐裘隨即被鬼氣托了過來。 你的丫頭們都睡了,等你將衣裳穿好,咱們就走。 容離坐起身,穿好衣裳和鞋襪,回頭問:我該怎么去,你又要吹一口鬼氣把我刮過去么。 明明是施術,經她這么一說,倒像是什么古怪行徑。 華夙淡聲道:我要將你的生息和身影隱去,省得一會石像里的東西將你這活人當作人質來要挾我。 容離小聲道:竟還能用我來要挾你? 她說得極輕,好似一汪水,淙琤明凈。 作者有話要說:=3= 第83章 華夙走近,朝著容離的面龐吐出了一口鬼氣,清淡如蘭,和這黑沉沉的鬼氣不大相稱。 那鬼氣好似在水中綻開的墨汁,倏然鋪張開來,將容離裹了個完全。 容離抬起手,只見絲絲縷縷的鬼氣跟黑綢一般在她身側繚繞,再一眨眼,身上略微一沉,鬼氣竟化作了一襲黑袍。 這黑袍長及足底,輕盈地曳在地上,把她的五指和鞋尖皆蓋得嚴嚴實實的。 容離愣了一下,看了看身上的黑袍,又朝華夙身上那一身看去,竟似是一模一樣。她將袍子扯高,將大半張臉遮了起來,詫異道:這樣就好了么? 華夙忽地笑了,眼中笑意極淡。 容離不明所以,訥訥道:怎么了,莫不是這黑袍還有穿反一說? 華夙哂著,伸手展開了五指,掌心懸自她額前緩緩下落。 一股寒意撲面而來,容離不由得閉起了眼,覺察寒意散盡,才試探般睜了雙目。 華夙道:倒是忘了把你的臉給遮起來,否則若是叫凡人撞見,定會看見你這一張臉在半空中浮著,平白坐實了化鬼的謠言。 容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當真信了,那可要不得。 華夙但笑不語。 容離這才明白自己被戲弄了,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推了一下她的肩,那力道近乎于無,輕若鴻毛。 華夙往肩上一拂,這就氣了? 容離睨她,面色病懨懨的,流轉的眸光含著嗔,很是靈動。 華夙坦白,只是再多施了些鬼氣予你,省得那石像里的東西圖謀不軌。 容離杏眼圓瞪。 好了。華夙手一揮,合起的門兀自打開。 一人一鬼肆無忌憚地出了單府,連一個人也未驚擾,大門一啟一合,丁點聲響也未發出。 更夫恰好在府門外經過,敲了幾下梆子,揚聲喊了起來,身側好似有什么東西一拂而過,不像風,柔柔軟軟的,恰似什么綢緞料子。 他驀一回頭,街上除他以外空無一人,兩側屋舍外懸著的紅燈籠微微晃著。 也許是風。 更夫搓了搓方才似被綢緞拂著的手臂,又敲起梆子往前走。 容離不大明白,這鬼明明可以用上術法,為何偏偏要親自走這一趟。在走了一陣后,她忽然明白 這夜太靜了,皇城就算再干凈,也不至于干凈成這般。 知道我為何要帶你走這路了么。華夙那黑袍窸窸窣窣響著。 約莫猜到了。容離道。 華夙知曉她聰明,故而只是輕輕一哂,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命數一盡便會化鬼,化鬼后卻不能一下就投胎,不但要等無常引路,還講究先來后到。 她稍稍一頓,又道:皇城上紫氣升騰,厲鬼會受其震懾,魂靈純凈者,只要不造作,便能安然等到無常到來。 容離左右看了看,現下連點干凈的魂都瞧不見。 不錯。華夙頷首,也不知是被引開了,還是 容離心一緊。 華夙冷聲道:還是說,什么東西貪嘴了。 周府的門被叩響,守門的仆從歪著身靠在邊上,聽見這聲音陡然驚醒。 那仆從聽見更夫敲梆,心陡然一沉,這時候敲門,也不知是哪來的叫花子在鬧事。他揚聲喊道:莫再敲了,再敲就把你送去官府。 門環又響了兩下,無人應聲。 仆從本就困乏,心一煩便推門往外看了一眼。 門外空蕩蕩的,寒風從他身側溜進府中。 仆從往外看了一陣,未看到人影,低聲道:敲了門就跑,大半夜來此作惡,也不怕撞鬼。 容離攏緊了身上的黑袍,跟著華夙進了周府,她回頭朝那小聲嘀咕的仆從看了一眼,小聲道:別嚇著人。 這袍子是掩住了她的身影,卻未能遮蓋她的聲音。 寒風中,那聲音輕飄飄的,好似什么東西在嗚咽。 仆從關上門后猛一回頭,拍了一下腦袋道:怕是困出毛病來了。 華夙輕哂,也還不知是誰在嚇人。 容離悶聲睨她。 進過那假山一次,再來時已是輕車熟路,輕易就找到了長廊那一頭灰沉沉的山。 夜涼如水,月色清寒,假山里頭卻亮得如同白日,許是里邊點滿了蠟燭的緣故,不光亮,還熱烘烘的。 容離跟在華夙身后,手里握著畫祟,聞著這香火味,又有些頭暈目眩。待走至石像前,她已近乎要憋不住氣,掩著口鼻急急咳了幾聲。 石像上又多了一道細微的裂痕,貫穿其左額角到右耳,好似刀疤。 這石像本就兇神惡煞,眼瞪得老直,多了這裂痕后,好似更加兇惡了。 華夙腳一踏,周遭的燭火全數熄滅,青煙裊裊,這本亮堂堂的假山洞里頓時昏暗無光,伸手不見五指。 容離抬起手腕,想畫出一盞燈來,她才剛提筆,便見華夙掌心一翻,手心里燃起火來。 火光幽綠,似山間鬼影。 容離垂下手,挨著山壁退了一步,省得將華夙給打攪了。 假山首尾貫通,風襲頸而過,脖子怪冷的。 容離回頭看了一眼,抬手摸了摸脖子,心跳得有些亂。 華夙輕嗤了一聲,未急著出手,而是繞著石像走了一圈,將其上下打量。 容離訥訥道:看出了什么? 華夙抬著手,面龐被掌心冥火映得綠瑩瑩的,這東西吃了個飽,吞了不少福運,還得了不少貢香和紙錢,怕是把這些年餓的都補回來了。 容離琢磨著,它要貢香和紙錢有什么用,鬼是要吃貢香的么? 不錯。華夙猛地震出一掌,掌風直襲那石像臉面。 石像面門上本就有一道裂縫,現下經這未施加鬼力的掌心一扇,咯吱一聲,整個頭顱裂成了兩半! 半個腦殼從脖頸上滾落,在地上碎得七零八散。 石像摔了半個腦袋的那一瞬,一股黑霧陡然躥高,似要從這石洞另一頭鉆出去。 華夙伸手擒了個正著,五指攏在那黑霧上,似是抓著什么墨色綢緞,將其拽了個緊。 容離氣息一滯,目不轉睛地看著。 華夙一施力,將這黑霧摔在了地上。明明看著輕盈無形,可在黑霧著地的那一瞬,遍地的蠟燭被震得飛迸開來。 幸而燭火已經熄滅,否則這火焰若是被甩出去,定是要燒得到處都是。 咚隆一聲,黑影凝出人形。 瘦條條的,衣不蔽體,身上好似除了骨頭就沒有幾兩rou。 容離從未見過這么瘦的人形,比她還要瘦上許多,干瘦到觸目驚心,叫人不忍多看一眼。 不料這東西還真是鬼,在顯了形后更為猖獗,許是吃飽了的緣故,也不受皇城頂上的紫氣所制了。 餓鬼。華夙冷著聲,皺眉道:是誰讓你來的? 惡鬼并不開口,嘴里嗬嗬響著,好似喘氣喘不上。他猛一騰身,身形陡然化開,又消失于無形。 華夙站立不動,淡聲道:自戕而死的鬼物蹚不過黃泉,不能往生,亦不能說話,故而去不了閻羅殿,只能留在蒼冥城。 她話音一頓,仰頭朝洞頂望去,是慎渡讓你來的? 容離進貼著山壁,掌心薄汗密布,她瞇著眼朝四周張望,卻瞧不見那餓鬼的蹤跡。 華夙一嗤,身上鬼氣四溢,凝成數只長臂,朝山壁上橫沖直撞地抓著。 山中忽地嗬嗬響起,容離循聲仰頭,只見一只由鬼氣凝成的臂膀被削斷了。 長臂一斷,剛欲散去又凝回,如麻花般在半空中絞緊。 突然間鏗一聲響,幻化作手臂的鬼氣竟又變了模樣,變作了嬰童臂膀粗的長索,將匿形的惡鬼拴了個正著。 華夙面色不改,五指緩緩攏緊,隨之,捆在餓鬼身上的鎖鏈也越纏越緊,好似要將其四分五裂。 那惡鬼到底還是吞了不少福運的,功力輸不到哪里。它身一繃緊,攏在身上的鎖鏈斷裂成絮。 容離又慢騰騰退了一步,只見華夙皺起眉頭,忽把掌心幽綠的火甩出。 冥火沾在了山壁上,竟不熄滅。 華夙猛朝餓鬼心口抓去,卻見那餓鬼張開口,露出一嘴尖銳的牙,口中涎液一滴滴落了下來。 餓鬼到底是餓鬼,就算吃飽了也不知足。 雖說華夙未落下風,可容離壓根放不下心,心在胸膛下亂撞著,撞得她氣息大亂。 華夙將餓鬼下頜一捏,嫌厭地將手探入其嘴,硬生生掰斷了它一顆牙。 餓鬼愈發躁急,使盡渾身解數一般,招招直取華夙要害。 華夙氣定神閑地躲避著,如逗貓鼠,片刻后,她屈膝抵住餓鬼的胸膛,原本修剪得又短又平整的指甲頓時長長了一寸,還甚至尖銳,指甲也染了濃黑墨色,好似鬼氣入骨。 她那尖銳的指甲將餓鬼的脖頸劃破,原本就骨瘦如柴,這一劃,薄薄一層皮綻開,露出了里邊的白骨。 容離輕聲道:既然自戕的鬼不會說話,饒是怎么問,他怕是也答不出來。 無妨,華夙神情淡漠,他有的是法子說清。 惡鬼被剖開了喉嚨,嘴里仍是嗬嗬響著,眼珠子略微一轉,艱難地朝貼著山壁站立的容離看去。 容離皺眉,總覺得不大對勁。 果不其然,那餓鬼似要同歸于盡般,不顧脖頸上還抵著一根手指,徑直朝華夙撞去,喉嚨骨頓被捅穿。 它瘦削的身子眨眼間便做一團陰冷黑霧,好似硬生生被絞成一團,鬼霧中皮rou碎骨浮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