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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駙馬黑化前 第142節

    雍州叛軍聯合突厥鐵騎,取道安定郡,后繞過左馮翊,一舉占領河東郡,并經河東進入弘農郡。

    河東軍殘部大多投降,少數傷兵四散逃逸,因數十萬大軍殺入河東郡后,導致糧草嚴重不足,故而雍州軍只接受四肢健全之人以供驅使,對老弱病殘一概殺之。

    “河東淪入賊手兩個春秋,為了躲避搜查,我們近百人一直躲在荒山野寺,靠野蔬野果和兔子山雞過活,如今餓死病死大半,僅剩下不到三十人?!鄙晕⒛觊L的瘸腿老者聲音嘶啞,滿面淚痕。

    “你們軍容整齊,進退有序,就算不披甲,也能看出是朝廷精銳之師,敢問閣下,陛下何時收復河東?賊兵可有撤退?”身畔獨臂漢子眼巴巴望著眾人,禁不住熱淚盈眶。

    “你們是朝廷派來解救我們的人嗎?”那個約摸十五六歲的少年倚著樹枝做成的拐杖,滿懷希冀地問。

    眾人滿臉唏噓,皆不由自主望向了謝珺。

    謝珺扶了扶眼罩,有些疑惑地瞥了眼黃苓。

    黃苓忙問道:“你們躲避在此,就從沒出去過?”

    河東郡這兩年飽經摧殘,早不復昔日繁盛,這一路走來,遍地流民和逃兵,只是沒想到在深山中還能遇到,由不得人不起疑。

    何況介山位于汾河之陰,距縣城不過百里,又不是詩文里與世隔絕的桃花源,怎么可能隱于其中兩年多呢?

    后經反復套問,那三人對外間果真一無所知。

    “如今你們不用再躲藏了,雍伯余主力部隊都在函谷關外,各地駐軍不多,根本分不出精力搜捕捉拿?!敝x珺起身道:“我們是原征西將軍麾下將士,如今依舊效忠于大衛。說起來,咱們也算是同袍。諸位若信得過,就去帶個路,我派幾名兄弟幫忙,把你們的同伴都接出來?!?/br>
    三人如聞仙樂,當即感激不盡,忙蹣跚拜謝,并詢問恩公姓名。

    謝珺不肯說,其他人便也都緘默。

    待到天黑時,副將帶人陸續從幽谷運出來二十五名瘦骨嶙峋衣不蔽體的老弱病殘。

    這些人大都虛弱不堪,因無處醫治,有的人滿身惡瘡,傷處腐爛嚴重臭不可聞。

    隨行軍醫都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可是看到這等觸目驚心的情景,還是為之震驚,久久不能平靜。

    **

    篝火時明時滅,山洞中兩人相對而坐。

    “看來得提前動手了?!敝x珺神色冷峻,抿著唇道。

    “您的意思是,在河東郡起事?”黃苓小聲問道。

    “此次隨行的兄弟中,多是來自當年受災嚴重的了平涼、鶉觚、陰盤甚至祖厲和鹯陰,雍州軍中多是他們的同鄉,原是想利用思鄉之情,離間分化,讓雍州守軍自行倒戈??扇缃窨磥?,我們應該先爭取淪為苦役的前河東軍。當你那溫都尉麾下四千人馬,如今在世者,少說也有一千多人。雖然也成不了什么氣候,可足夠喚起百姓心中對雍州軍的憎惡?!敝x珺沉吟道。

    黃苓道:“看到河東軍的慘狀,屬下也心生惻隱??墒沁@與我們何干?要怪只能怪溫都尉后繼無人。當年楊將軍身死,西北軍的慘狀不亞于他們。若非主君力挽狂瀾,我們豈會有今日?”

    謝珺皺眉道:“不過舉手之勞罷了,哪來這么多廢話?”

    黃苓猶豫著道:“何必這樣麻煩?主君派人回宜川大營傳話,立刻就能調動十萬大軍,正好趁著河東空虛,一舉便能奪……奪……”

    “奪什么?”謝珺冷著臉道:“上兵伐謀,能動腦子別動手。有這耍嘴皮的功夫,不如和那些兵卒多接觸接觸,想個法子,看怎樣能把其他舊部引出來。這件事若辦不好,往后不用跟著我了?!?/br>
    “是、是、是,主君放心?!秉S苓立刻站起身道:“屬下先給您鋪床,完了就去商量下一步怎么做……”

    “做你的正事去,我自己來?!敝x珺擺手道。

    穿過介山,渡過涷水,即是安邑。

    原本的繁華城鎮如今滿目荒涼,突有一日,百姓們發現城中多了幾十個殘疾乞丐。

    像以往一樣,有人為了賞錢便去衙門外報官了,結果出乎意料的是竟無人理會。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

    乞丐們圍坐在一起,向行人講述他們的經歷,百姓們這才知道他們竟是落敗后失蹤的河東軍。

    兩年來,這是百姓們第一次看到河東殘軍堂而皇之地出現,漸漸地,人數越來越多……

    **

    洛陽西面有四門。

    從南頭開始依次是西明門、西陽門、閶闔門、承明門。

    安邑起事的消息傳來說,雍伯余正在陣前指揮攻打承明門,上次他便被此門所阻久攻不下,這回絕不能重蹈覆轍。

    承明門久攻不下,雍伯余連日心焦如焚,聽說青兗聯軍已經打到了虎牢關。

    若是命運注定了他今生不能入洛陽,那他只能將其付之一炬。

    雍伯余正準備讓人找桐油時,探子來報,說打西南邊陸渾關來了支援軍。

    正自大喜過望時,探子又說,可惜不到五百人,首領披朱紅戰袍,戴金面具,無人知其底細。

    屬下們不知道,雍伯余卻猜到了,忙起身下了戰車。

    **

    洛陽城東,兩隊人馬短暫會晤。

    雍伯余換下了戰甲,布衣角巾,做文士打扮。

    “給我三日時間,我助你破承明門?!泵婢吆蟮穆曇舫练€篤定。

    雍伯余不禁失笑,揚鞭指著他道:“將軍這話未免太過狂妄,我軍用了三十日才強渡護城河,你能用三日攻破承明門?也就騙騙無知小兒罷了?!?/br>
    “大人若不信,我們打個賭?!蹦侨颂种噶酥柑杧ue,傲然道:“就賭項上人頭?!?/br>
    雍伯余仰頭望著烏云密布的天空,只覺周圍空氣稠密,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北邙山小平津關守將是將軍的故人?”他話鋒一轉,突然問道。

    那人點頭道:“不僅是故人,還是表親?!?/br>
    “好!”他朗聲笑著催馬過去,朝對方伸出了右掌。

    那人策馬迎過來與他相擊為盟,隨后再未回頭,帶著數百名部眾向著偃師城絕塵而去。

    雍州軍歇了三日,突然又開始擊鼓叫陣,聲勢浩大一反常態。

    守將王蓬忙登上城樓查看,卻見雍州軍陣前多了一隊人馬,為首將領朱袍金甲身形偉岸,胯/下青驄馬血跡斑斑,像是剛經了一場惡戰,尚未來得及休整。

    看到王蓬露臉,他單手控韁毫不畏懼地弛入了弓箭射程之內,仰首高聲道:“燕王李昀在此,爾等還不開門受降?”

    王蓬是燕王表兄,從小熟讀兵書,曉通戰陣,尤擅守城,燕王曾說過,只要有他在,十個雍伯余都攻不破洛陽。

    這話雖有些夸張,卻也不假。

    雍州軍傷亡慘重,現在主力不到三萬人。雍伯余的兄弟子侄盡皆戰死,當初隨他起兵的父老故交,如今不到兩三成。

    他早已失了冷靜,要么攻破洛陽給故人一個交代,要么身首異處以求得心安。

    王蓬以逸待勞,糧草兵械和戰力都在他之上,日日憑欄飲酒作歌,等著看他瘋癲。

    雍伯余三日沒叫陣,王蓬便等著對面豎白旗,可是他沒等到白旗,卻等來了對面旗桿上挑著的燕王首級。

    燕王身在偃師城,雍伯余從未離開過,怎么可能……

    王蓬不信,怒吼著朝城下叫囂,下令放箭。

    可是手持旗桿的小將卻返身往陣中的投石機奔去,雍伯余大笑著親自cao縱,將那顆戴著王冠的首級精準地射到了王蓬腳下。

    城上驟然大亂,紅袍將領也率眾回身入陣,雍伯余跳下投石車,將五方旗1遞到了紅袍將領手中,自己則親自擂鼓助威。

    雍州軍士氣大漲,而承明門上卻是一片鬼哭狼嚎,連守將都亂了分寸。

    底下依舊在叫陣,大喊著偃師已破,青兗聯軍即將殺到,屆時將甕中捉鱉,王家舊部一個也別想逃……

    偃師城中安置著隨軍家眷,如今連燕王都身首異處,那么其他老弱婦孺在亂軍之中又豈有生路?

    城上軍心渙散,再無斗志。

    久攻不下的承明門,竟然只堅持了半天便被撞開,王蓬的‘門神’傳說也就此破滅。

    黃昏之時,雍伯余單騎離開了軍營,臨行時交代將領們暫且按兵不動,并且破天荒地下了嚴令——不得燒殺搶掠,不得擾民,否則軍規處置。

    雍伯余早兩年就有便衣出游的習慣,因此部將們不以為奇,送走他后就忙著去接管王蓬的私庫和倉儲了。

    雍伯余一路向北,大約行了五六里,看到岔路口有人紅袍輕甲,正倚馬而立,雖滿面風塵,卻精神飽滿意氣風發,絲毫不見倦色。

    他此刻摘了面具,正拿在手中扇著風。

    但凡第一次見到他的人,心底都會忍不住替他感慨,這樣豐神俊朗氣宇軒昂的人,為何卻是獨目?

    雍伯余亦不例外,他每次見到這個年輕人時,都會覺得無比遺憾。

    因為他見過此人少年時的樣子,如明珠出匣,耀眼奪目。似新柳初綻,生機盎然。

    **

    那是承安二十一年的初冬,在武威城熙攘的鬧市中,錦衣華服面如冠玉的少年成了眾人的焦點。

    雍伯余也在人群中,身畔的侍從悄聲請示,“大人,他就是此番護送黃公的侍衛長,此人年紀雖不大,可沉穩干練心思縝密,遠勝其他羽林衛。是否要動手?”

    “再厲害也只是護衛,有何懼之?”他頗不以為然,“何況,暗殺實乃下策?!?/br>
    隨后他便摒退侍從,緩步走過去,以中原客商的名義同他套近乎。

    侍從口中比黃炎還可怕的羽林衛隊長,卻不過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

    他正從小攤販手中挑選胭脂香粉和首飾玩器,看了半天也沒有滿意的,不禁有些失望,掉頭離去時不慎撞到了雍伯余,忙拱手賠禮。

    雍伯余趁機訛詐,拉著他去了附近胡商的店鋪,說是替老友拉客。

    少年極為豪闊大方,但凡品質好做工細巧的飾物他連價都不講全都買了,其后又買了色澤鮮麗的胭脂及昂貴的眉黛香粉等。

    出來后,雍伯余用店主偷偷塞給他的一大把錢幣請少年去喝茶。

    望著桌上一大摞錦盒,他忍不住打趣道:“豪擲千金,萬一不對佳人胃口,小郎君不會后悔嗎?”

    少年有些茫然,眨動著黑湛湛的大眼睛道:“不是用來送人的?!?/br>
    雍伯余納悶道:“不是送給心上人的?難不成帶回去倒賣?”

    少年忙搖頭,滿面羞赧道:“我沒有心上人,不、不,我有呢,卻不知她心中是否有我,所以不能輕易送,太唐突了。萬一她不喜歡我,豈不是令她為難了?”

    雍伯余恍然大悟道:“小郎君的意思是,拿回家先放著,等日后定情了再相送?哈哈,這心思可真夠別致?!?/br>
    少年側頭輕撫著錦盒,眼睛里蒙上了一層陰影,慨嘆道:“它們跟著我回去,只能呆在盒中,也許終身沒有開奩之機,別說千金,縱然萬金也不值當?!?/br>
    一個自傷自憐的人,一個深陷在孽海情天中的人,實在是不足為慮。

    他終究還是過于稚嫩,做不了黃炎的接替者。只要黃炎一死,他們此行定會功敗垂成。

    一念及此,雍伯余不由心情大好,便隨意開解了幾句,少年心情逐漸明朗。

    他們隨意攀談了幾句,雍伯余心中泛起狐疑,眼前之人像是隔著云山霧海般看不透,也摸不清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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