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鬢添香 第88節
直到今日,他終于領悟出了差的這點意思究竟是什么——這個女人,一直在跟他報恩呢! 這就是天仙睡服了窮小子,要盡快報恩了結前世孽緣的意思。 大抵神話都是這樣講的:待得恩情報完,仙女穿上仙衣,再翩然而去,徒留下傻小子抱著孩子騎著??嗫嘧窇浲?。 照著這個意思看,他養的也是個仙女,“仙衣”倒是有好幾件,個個都塞著銀票金條呢!而他還不如窮小子,到現在孩子都沒撈著一個…… 為了印證自己的臆想是不是真的,韓臨風心思流轉,突然開口試探道:“你我成婚多時,膝下一直無所出……總是這樣空虛也不是辦法。父王希望我先納幾個良妾……你看如何?” 蘇落云微微一愣,沒想到世子突然開口說這個。 關于子嗣的事情,蘇落云在沒有委身他之前,就想了很久。 在她看來,既然成婚了,以身相許理所應當。 她與世子的姻緣在幾年內很有可能有些變數,倒不是她想著要跟世子分開,而是一旦有了萬一,她將來被迫離府,小的豈不是要跟大人受過遭罪? 她從小就體會到了沒有親娘的滋味,不想自己的孩子也受此一遭。所以她一直小心避孕,不曾懷下孩子。倒不是一直不想要,而是想等一等再說。 至于在等什么,她的心里其實也說不清楚,就是有些微不安。 可是現在,世子突然開口說,因為一直沒有子嗣,王爺希望他納些良妾。 落云的心,仿佛被投入一顆等了許久的大石,既在意料之中,卻還是掩不住被突然重擊的不適。 不過韓臨風說得有道理。他并不知她是故意避孕,二人又成婚這么久,一直沒有動靜,府上的老人自然會心有焦慮。 韓臨風這個年歲,也該有子嗣了??偛荒芤驗樗幌肷?,就耽誤北鎮王府開枝散葉吧? 她盡量不動聲色,擠出一絲微笑:“你身為世子,身邊也應該多些人照拂。只是我有眼疾,挑不出容貌好壞,若是有王爺張羅,我倒也省事了……” 她盡量說得溫婉賢淑。作為深門大戶的媳婦,就算夫妻再恩愛,也少不得跟丈夫張羅侍妾,這原也是她在京城的宅門子里見慣了的。 只要丈夫招納的不是像紅云那樣青樓里不正經的女子,做妻子的無從反對。 韓臨風一早也猜測到她的反應,雖然預料到了她這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可是真看見時,還是有些壓制不住心底的悶火——她對他倒是敬愛有嘉,感恩戴德,可是唯獨沒有將他看成是她心愛的男人,容不得其他女人染指! “哎呦……”蘇落雨只覺得男人抹藥油的力道突然大了些,揉得她手心疼得厲害,不由得叫出聲來。 這下子,就算看不見,她也察覺到韓臨風有些不對勁了,不由得抬頭探究地“望”向他。 她那雙眼,是他見過最好看的,水剪雙眸,含光掠影。 此時那眸子里正映著他的影子,可是在她心底,可有他? 他除了是她的恩人,是她的當家掌柜之外,還是什么? 落云等了許久,不見他說話,只能縮回自己的手,半低著頭道:“我的手無礙,不必抹藥了?!?/br> 韓臨風知道,落云剛因為自己受了委屈。他現在若像沒吃飽奶的孩兒一樣,跟她哭鬧著愛不夠,簡直是昏聵頭了。 所以他默默吸了一口氣,對落云道:“好久沒有打拳了,我去武場練一練……你中午不要吃魚腥發物,仔細些養手……以后這類事情,不許你再替我出頭?!?/br> 說完,他站起身來,徑直去了武場。 落云聽著門聲開合,知道他已經走了。 也是,馬上要有侍妾入門了,還不止一個,腰板子自然得練得硬實點,不然怎么禁得起被窩里的折騰? 她努力吸了一口氣,然后起身坐在了書桌前,壓根不管手心紅腫,開始研墨練字。 香草在一旁看著,大姑娘練寫的是靜心經,這是有什么心魔要除? 只是平日里,寫得甚是方正流暢的字體,今日仿佛亂了章法,大姑娘一連寫錯了好幾張,最后將筆一扔,心煩地搖著扇子,問香草:“給我舀一瓢涼水來,屋里怎么這么熱……” 香草看了看屋子,那炭盆子早就涼透了,還沒來得及換呢?大冷天的,能熱到哪里去??? 大姑娘這是起了心火不成? 王府里著火的人,不光世子妃一個。 那天練拳,世子仿佛心里有氣,在武場生生打爛了一個沙袋子。 宗王妃也在著火,她還余怒未消,從小丫鬟的嘴里聽到了世子方才練拳,居然打爛了個沙袋子,氣得一摔茶杯子:“這是踹倒了奚嬤嬤還不解氣,跟我置氣呢!” 韓瑤知道了母親懲罰了嫂嫂的事情,小聲嘟囔道:“哥哥平日里對嫂嫂連句重話都沒有,精精細細地將養,母親倒好,上來就祭出家法打人。嫂嫂那么嬌弱的身子骨如何能受得???哥哥不心疼死才怪……” 宗王妃覺得家里的小輩都翻了天了!連一向乖巧的女兒都學會了頂嘴,氣得她微微瞪眼道:“怎么?你也心疼?” 韓瑤擺弄著手里的帕子低聲道:“將來我嫁人了,若是婆婆一言不合便祭出家法,難道母親就不心疼我?” 依著她看,峻國公府的那位夫人,比母親還要嚴厲些,將來她嫁過去,遠在他鄉只孤身一人,又被婆婆家看不起,豈不是跟嫂子一樣的處境? 所以見落云如此,韓瑤難免會兔死狐悲,有些悲春傷秋。 宗王妃倒是氣得笑出聲來:“我看你越發的沒規矩,何須你未來婆婆打?我現在就應該家法家法你!來人啊,將家法給我拿過來!” 現在是吃晚飯的時候,王爺正好一腳進來,撞見了王妃呼喊家法的場面,于是揚聲道:“今日是怎么了?北鎮王府的家法落灰多年,今日倒是開了光,小心用得太勤,被打折了!” 韓瑤趕緊躲在父王身后,小聲嘀咕:“父王,我知道錯了,快勸勸母親?!?/br> 于是王爺在中間和稀泥,總算是讓家法繼續躺著落灰了。 今天是月中,正是一大家子團聚吃飯的日子,所以韓臨風才趕著回來。 等掌燈時,落云和韓臨風落座,一場沉悶的王府團圓晚宴就開始了。 宗王妃白日剛跟夫妻倆起了沖突,折損了奚嬤嬤一員大將,不甚想說話。 韓臨風和蘇落云剛剛探討了給王府招攬新人的事宜,彼此都不怎么滿意,一時無話可說。 韓瑤剛剛差點挨了母親的一頓打,此時喝湯都不敢大聲。 滿桌子里,唯有王爺還算如常,只是這飯桌上太安靜,猶如還魂夜的魂靈聚餐,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北風打旋。 北鎮王覺得心跳都要凝住了,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向韓臨風問起了糧草營的事宜。 韓臨風自是挑揀了些能說的,跟父王講述了糧草營的虧損。 “他們倒賣糧食并非這一兩日,累計起來的數目甚大,壓根對不上賬,所有儲備的糧食剔除掉發霉腐爛的,少了將近一半。幸好我查出來得早,已經報呈了上司,懇請朝廷再調配些糧草過來。不然這些虧損便要全算在我的頭上,若是緊急調糧,調不出去,我便要拿項上人頭給那幫混蛋頂缸了……” 宗王妃聽到這,總算是明白了這糧草營官司的緊迫,居然是牽連官府,掉腦袋的死罪。 再想著自己白日差點應承下來,不由得覺得面頰發緊,在蘇落云的面前下不來臺。 不過她并非感念兒媳婦,而是單純覺得自己被韓臨風的話打臉了,一時飯吃得也有些發堵。 落云吃了幾口飯后,也總算是開口說話,她對王爺說道:“對了,父王,世子跟我說起您的打算,是我想得不周,您看是否有合適的女……唔……” 韓臨風白日里不過是開口試探,當時心情糟糕,只想好好發泄發泄,倒是忘了跟她解釋清楚了。 沒想到這死妮子居然這么迫不及待地在飯桌上問父王。 這是天氣要回暖了,不需要人捂被窩了,巴不得今晚就將他趕出房吧? 他桌下用腳踹人都來不及,只能趁著她還沒大放厥詞前,快速伸出大掌將她的嘴死死捂住,然后將她的頭按在懷里,低聲道:“瞎說什么呢!老實吃飯!” 落云猝不及防,被他捂住了嘴,一時間正掙扎要扒開他的手,可是他卻不放,全然不顧正在父母跟前。 北鎮王被兒媳點了名,一時也有些莫名其妙,再看兒子捂著落云的嘴,不讓她說話,不由得挑眉看向兒子。 這是在起什么幺蛾子?怎么還堵人的嘴? 宗王妃也是聽得一臉莫名其妙,看著眼前胡鬧成一團的小夫妻,覺得二人愈加沒有規矩,這是要在父母面前打情罵俏? 想到這,她將筷子重重撂下:“越發的沒規矩!不吃了!” 說著,宗王妃便起身走人了。 不過晚飯后,王妃看望踹了心窩子的奚嬤嬤時,病懨懨的奚嬤嬤倒是提醒了宗王妃。 “王妃,您也看到這女子的品性了吧?,若是任著她一家獨大,遲早要騎在您的頭上作威作福。不如您早些張羅些良妾入府,也算讓世子的身邊有些好人……” 被奚嬤嬤這么一提醒,宗王妃有些恍然:是了,她怎么沒想到這點?眼看著這個平民女子沒大沒小,將世子和女兒拐帶的都有些無法無天,也是時候納些良妾進來,分一分蘇落云的寵了。 就像韓瑤說的,韓臨風將那盲女當眼珠子一樣看中,也不過是新婚新鮮些,等再有年輕貌美的女子入門,自然也就有了比較。 這個蘇落云就是因為日子太順心了,才無法無天…… 不知怎么的,宗王妃心里的火氣更盛,一時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年輕時,新婚不久,府里就有先帝御賜美妾的事情。 韓臨風的生母就是其中一位。 既然是陛下御賜,王爺自然得全盤接受,而那時,王府里過世的公婆還在。她自然也要做賢婦不能善妒,在丈夫去別處過夜后,還要端送補腎的湯水。 只是剛剛新婚時,那種真切的濃情蜜意仿佛摻入了沙子,二人的口角也日漸增多。 她這個正經的王妃儼然成了擺設,以至于成婚三年,二人在一處也是寥寥無幾。再加上她有體寒之癥,膝下一直無所處,最后迫于婆婆的壓力,也只能選了個最乖巧妾侍的兒子過繼到自己的名下。 若不后來,她求了生子的方子,可能一輩子都不能有自己孩兒。 如今,人到中年,夫妻之間只剩下了相敬如“冰”。 此間怨何其深?這也是她一直思念京城,執著讓女兒嫁過去的原因,在那里,她度過了最好的少女時光,可是嫁入了王府后,再也沒那樣的快樂了…… 如今奚嬤嬤給她出了這主意,一下子觸動了宗王妃陳年的心酸,倒覺得這主意不錯。 那個新婦也太狂悖無禮了,她真以為這深府高門是這么好呆的?也是該讓新婦知道知道這里的門道了…… 再說蘇落云,在飯桌上被韓臨風堵了嘴后,便不再多言語,可待二人回屋,韓臨風倒先繃臉問道:“就這么迫不及待?若是眼睛好了,恐怕要親自去尋訪挑人了吧?” 被他那么一堵嘴,蘇落云自然猜到了他之前借了王爺的嘴在誆她。 她壓根不搭理冷言冷語的男人,只故作輕快道:“明明是自己想找妾侍,為何要拿父王當幌子?我又不會攔著你,再說了,世子品貌出眾,到哪都有被迷得不能自已的紅顏知己,哪里需要我挑?” 韓臨風仰天深吸一口氣——今日的悶氣都是他自找的,打爛了沙袋子不說,還要回頭收拾自己犯口舌的爛攤子。 他眼尖,方才回屋的時候看香草在遮掩地收兩件剛縫好的衣服。若沒料錯,打拳半天的功夫,箱子里的黃金“仙衣”又添了兩件。 第74章 韓臨風無力地揉了揉頭xue,知道自己心急,那只小蝸牛又要嚇縮回殼子里了。 “……你的反應也太氣人,難道連一絲醋意都沒有?” 蘇落云聽了他這話一愣,什么意思?他方才說那話是在故意氣她,并非有意納妾? 不知為何,聽了他這么一說,蘇落云的心里莫名松泛了,不過心內卻又猛然咯噔一下:難道……她這半日心里發沉,就是吃醋? 她……對世子竟然起了獨占之心? 只是富庶一些的門戶,男子有妻妾是再正常不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