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鬢添香 第60節
陛下年事已高,原本就睡不好覺,若是半夜聽了這等噩耗,驚擾了龍體,那可是殺頭之罪??! 反正人也不是剛剛被沖走,不必急于一時,一切等天亮再說。 那些混賬話氣得李公子恨不得一把掐死這些難纏的小鬼。 蘇落云卻并不意外。從彥縣的意外開始,就沒有人在意世子和李大人的死活?;蛘哒f,這兩個人若是死了,才能讓六皇子參奏瑞王的奏折更有分量。 六皇子今夜也回來了,大約明日一早開始發難。他自然不允許走漏風聲,讓瑞王有準備,或者讓瑞王先一步面圣。 所以聽李公子說完,蘇落云簡潔說道:“看來指望不上京城派船,還是我的法子少些條文批示。我家世子不算國之棟梁??衫顨w田大人,卻是國士無雙。敢問這般賢士,還配不上動用火牌救命嗎?若是真不能請到火牌,李公子再想想,在驛站可有門路,通融一下,提前走一走我的家書?!?/br> 李公子現在也是無頭蒼蠅,只能聽了這盲婦之言,看看能不能找點能通融的門路。 若動用軍馬送信,那就一定要有火牌,不然隨便亂用都是殺頭的死罪。 關于這點,蘇落云也盤算好了。她想起以前聽那些貴婦的閑談,說兵部新調的趙侍郎是李歸田大人的門生。 于是她建議李公子直接找趙侍郎。李公子也是茅塞頓開,無頭蒼蠅總算找到了主心骨,二人直接去敲了兵部的趙侍郎的府門,懇請他隨便發些文書,只要是能路過彥縣下的水兵營就可以,順便捎帶上她這一封家書。 趙侍郎是李歸田大人的門生,驚聞此事,哪里還有什么廢話?披著衣服去了官署,直接給蘇落云的那封家書蓋了兵部的官印,然后叫了兵部聽差的侍衛,將這封信送往驛站,直接走了專門呈送八百里加急的軍情的線路。 有了兵部官印,送信的都是精選出來的軍馬。 當信送出去后,天色已經微微發亮,落云一臉疲憊地回府了。 香草小聲安慰著她:“大姑娘,世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br> 落云微微嘆氣:“但愿如此,他還那么年輕……” 事出緊急,她的腦子只是想著自己該如何做,卻無暇顧及其他。 但如此忙碌了一夜后,她的腦子嗡嗡的想,都是眼角也開始微微濕潤了起來。遲到的莫名的悲意,突然涌上心頭。 那個說想要陪她走上一程的男人,怎么會說沒就沒了? 接下來的一天里,落云卻沒有去店鋪,只守在府宅的門房里,這樣便可以第一時間聽到來人的動靜。 她心里一時忐忑,既盼著有消息,又怕傳來的是壞消息。 閑坐在門房里,落云一邊烤著火爐,一邊胡思亂想。 當初她成親的事情,因為太過荒誕,還一直沒有跟舅舅提過。沒想到竟然是在這樣的節骨眼,須得舅舅替她找尋夫君。 兵部的專線送信速度要快許多,那信到舅舅的手里,還需要大約一日半的功夫。就是不知韓臨風現在是死是活。 想到他這次離開前,還跟自己小小冷戰了一番。他也曾說過,他并不想跟她做冷冰冰的假夫妻。 她當時沒有應聲,誰想到,這竟然成了最后的訣別。 蘇落云甚至洗手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在想,他此時是不是泡在冰涼的河水里,仰面朝天,孤零零一人,只有慘淡的明月為伴。 那樣的情形竟然又讓她的眼睛微微一酸,不敢再想下去。 如此又一天過去了,除了李府時不時派人來詢問,再無其他人過來。 當然從李府的大公子的嘴里,落云知道了更多的隱情。 原來李大人和北鎮世子府的噩耗一直沒有傳過來,的確是恒王刻意封鎖消息的緣故。 就在今晨朝堂上,應該是昨夜就回來的六皇子風塵仆仆地上朝了。 這位皇子居然一夜都沒換衣服,直接面圣,只見那褲管子、臉蛋、胡須上都還帶著泥漿。 如此狼狽的恒王一上來就撲倒在地,哭訴彥縣意外,以及李大人和北鎮世子生死未卜的慘劇。 此話一出,滿朝嘩然,諸位大人都被噩耗沖擊得思緒混亂。 據六皇子所言,兩個失蹤的人沒有找到,但是那炸毀河堤的火藥機關卻被人找尋到了,這足以證明,河堤開裂是有人故意炸裂,這一切都是人為的慘劇。 據說,恒王在朝堂上痛哭流涕,反復哭訴,那日巡堤的人原該是他,若不是因為他犯了風寒,臨時換人,李大人和北鎮世子也不會遭此橫禍。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為之色變,如若是這樣的話,那幕后黑手豈不是原本意欲謀害六皇子? 一場決堤意外,炸出了驚動朝野的驚天大案??! 當時許多人都在偷偷看九皇子瑞王的神色。 先前彥縣偷工減料修造河堤的案子,恒王和瑞王就明爭暗得厲害,六皇子躍躍欲試,一直想查出九皇子的黑底子。 現在,彥縣接連出了問題,這都是九皇子當年主持工程的舊賬。 第54章 現在河堤貪墨案子剛有頭緒時,主理此事的李歸田大人又出了事。 而且,很有可能李大人做了六皇子的替死鬼,不能不叫人疑心九皇子。 眾人偷看九皇子瑞王的臉色,而瑞王則氣得宛如眼眶炸開的鐘馗。 這老九被六哥偷襲個正著,毫無心理準備。 他正站在朝堂上,既不能跳出來喊冤對號入座,又要遭人猜忌,自然氣得臉色青白交替,煎熬得很。 不過他的那些依附的臣子都不是吃素的。待朝廷上雙方人馬逐漸回過味時,立刻刀槍出鞘,開始了唇槍舌戰。 只是眾人都是忙著辯論是非,以及幕后黑手為誰。至于被水沖走的兩個國之棟梁,似乎沒有人在乎他們的死活。 最后陛下也僅僅是說了一句,要盡早找到二人,入土為安。 顯然,大家都認定這倆人是沒救了。 李公子原本并不想跟蘇落云這樣的后宅婦人說太多,可是他的心里實在憋悶了太多郁氣。 若是六皇子當時就肯派船救人,他父親和世子不一定沒得救。 于是,原本不想妄議國事的他架不住心里的郁悶,再加上蘇落云的循循善誘,一點點說出了朝堂上的情形。 當然,他給世子妃轉述說這些朝堂紛爭的時候,只是陳述,并未表露太多個人意見,可是落云聽著他的語氣,便知道他心里的憤恨。 只因為朝堂黨羽之爭,這彥縣意外,加上兩條鮮活人命,就成了攻擊政敵的藥捻子。 六皇子刻意隱而不報,就是為了在朝堂一舉發難,打老九瑞王一個措手不及,卻白白浪費了施救的最佳時機。 而現在朝中的精力,都集中在兩位皇子之爭上了。 除了北鎮王府和李府,似乎沒有人在意失蹤那兩個人的死活。 就在信箋送出去的第二天里,北鎮王府開始陸續接到了府宅的問候信箋,宮里也派人送東西撫慰。 這些撫恤禮金,頗有提前送一送喪禮白包的意思。 大約都覺得人肯定不能在了,還請兩府女眷節哀,順便張羅一下白事。 就算打撈不上來尸體,以后也得弄個堂皇的衣冠墳冢,讓游魂有所依附。 甚至韓臨風的那些狐朋狗黨們,居然還有恬不知恥,寫信表達對世子妃的憐惜之情。 大約是怕死去的兄弟凍了腦袋,想要給死人戴一戴綠冠,信里也是極盡曖昧之詞。 像什么“應憐嬌顏無雨潤,夜開西門入甘泉”,還有“有心護花栽瑤臺,卻無桃紅落枕席”一類的狗屁詩句。 就差半夜直接來敲世子寡婦家的房門,要自薦枕席,溫暖一下亡故兄弟的被窩了。 除了這些“綠冠黨”,蘇鴻蒙也聽了信兒,跑來看女兒。他略微安慰了女兒后,徑直問她接下來作何打算。 要是韓臨風淹死了,這可不算和離,她這么年紀輕輕就守寡,若是改嫁離開世子府,除了自己的妝奩和當初得的聘禮,其實也能再拿些世子府的恒產出來作為補償。 蘇鴻蒙勸她早些做打算,免得梁州王府那邊來人了,她走得太難堪。 蘇落云壓根就沒想挪占世子府的財產,聽父親這等小商之言,不由得微微皺眉。 “父親說的是什么話?還沒個信兒呢,你怎么就當他不在了?你不必前來陪我,我一個人等消息就成?!?/br> 蘇鴻蒙自覺好心提點女兒,見她不領情,也是無奈擺手:“當初我還尋思你的福氣到了,沒想到竟然是這等命數。趕明兒,我給你請個高人改一改命。你這命啊,就是太硬,克母又克夫,不改怎么行?” 這次蘇落云一點也聽不得了,徑直沖著一旁的門房喊道:“去,將蘇大爺給請出去!免得他被煞氣沖倒在世子府里,回頭又說被命硬的給克死了!” 蘇鴻蒙看女兒翻臉了,倒是沒跟女兒計較,好脾氣地站起身:“行啦,知道你現在威風!有你回來哭鼻子的一天,好賴話都聽不出來!這個倔勁兒,到底像誰?” 蘇鴻蒙嘟嘟囔囔地走了,香草卻來勸她:“大姑娘,這里太冷,你還是回屋去等吧,不差這幾步路?!?/br> 門房雖然點著爐子,卻是來回走人之處,就算掛著厚簾子也不擋風,時值深秋,天氣轉冷,大姑娘又是一夜未睡,著涼就不好了。 落云其實已經覺得隱隱頭疼了,可是她回屋也躺不下,不如就在這里等著。 就在這時,小獅貓阿雪跳入了她的懷中,將身體團成一團,喵嗚地小聲撒嬌。 在韓臨風離開的這些天,夜里都是阿雪在暖著她的被窩。她還記得,自己似乎曾經在蘇家小院里說,希望冬天有貓咪溫被窩。 沒過多久,韓臨風就送給了自己這只奶貓兒。 以前,她從來沒有深想過,現在卻不能不疑心是韓臨風聽到了她的無心之言。 她似乎從來都沒有遇到過,像他那樣待她好的人…… 摸著貓兒柔軟的長毛,她忍不住回想自己跟世子相處的點點滴滴。不知為何,越想越是心酸。 遲來的悲傷仿佛沉入深淵的泥封箱子,待裹得厚重泥衣被溫潤浸軟,遲鈍的心痛感便再也關鎖不住,便一點點地席上襲上心頭……也不知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他。 她現在壓根不想為自己的前程打算,只想快些找回他。 正胡思亂想的時候,門房又有人拍門了。 門房一看,是蘇落云安排在在小院子服侍紅云姑娘的mama回來了。 據她通稟,說那紅云姑娘帶著婢女和行李,不聲不響地跑了。 原來世子被洪水卷走的消息也傳到花魁紅云的耳朵里。 起初紅云也抱持希望,盼著世子能平安歸來。 可是兩天后,她的小婢女卻提醒她:“若是世子真的回不來,姑娘要小心走不了,被留著殉了葬?!?/br> 要知道這位世子還膝下無子,他堂堂皇族就算死了,也不能倒了門牌。那些高門貴府的,也不知到時候會不會搞個殉葬的名頭。雖然不至于弄死嫡妻陪葬,但給妾侍灌毒藥殉葬的事情,是有先例的。 紅云聽了小丫鬟說書一般講述,冷汗直冒,仿佛已經置身墓xue,那一點子相思全都被嚇散了。 她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先跟世子脫了關系才穩妥。反正她是自己贖身,不欠世子府的銀子。而且世子若是回來了,她再過來尋世子就好。 這么多天了,明眼人都知道,世子大約連尸體都不好尋回來了。 她心里做了決定,立刻跟小丫鬟收拾了行李細軟,趁著王府派來的mama夜里睡著時,帶著丫鬟坐著租來的馬車便跑路了,也不知投奔了哪個昔日恩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