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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思緒稍縱即逝,很快,謝玟又覺得這世上沒有因果輪回,他真是糊涂了,才將希望寄予一個逝去多年的人。 人在重傷之際、意識模糊,總會呼喚之際心中最信賴、最依靠的人,而蕭玄謙只喚了幾聲“娘親”,隨后又沉默下來,當謝玟以為他恢復安靜時,對方的聲音卻又嘶啞無力地喃喃響起。 “……老師?!?/br> 謝玟抬起眼,將手覆蓋在對方發熱的手背上。 “老師……” 九殿下不停地混亂低語,夢囈中常有瑣碎的、意義不明的音節,只有這兩個字講得很清楚,等到他終于不再呼喚、不再痛苦中緊皺眉頭時,謝玟卻聽到他喃喃道:“老師……不要離開我……求求你,不要拋下我……” 蕭玄謙的指節繃緊,骨骼銜接處攥得發白,他的生命力不斷流逝,早已陷入了昏沉當中,但卻下意識地緊握住謝玟的手,溫度熾熱。明明不斷消耗力量、拼命一搏死生不論的人是他,明明滑落深淵、快要墜進無間地獄里的人也是他,卻還跟謝玟說——不要拋下我。 明明是你才是那個快要拋下一切的人。 謝玟深吸了口氣,一邊回握,一邊輕聲道:“不會的,我在你身邊……敬之,我在你身邊?!?/br> 不知道是在哪一刻,謝玟感覺到對方的夢囈、低語,就像是一顆種子一樣,慢吞吞地落到了他的心里。這根種子生根發芽,并且會在以后的歲月里生出枝葉、冒出花蕾,而它的根莖將抓緊他的心臟,探入他每一根脆弱的血管,汲取他的心血為生。 但他是愿意的。 至少在此時,謝玟寧愿他是一顆會長大的樹、是一顆需要心血哺育的種子,即便要扎進他的血rou里,他也會永遠包容、永遠善待。 但你要醒過來,醒過來我們才有以后,你我才能兌現彼此的諾言,九重云霄、頂峰龍位,我都會為你拿到。 謝玟心中重復著這段話,他好似是單單用這一句話來安慰自己。而這祈愿仿佛真的奏效,蕭玄謙的發熱高燒慢慢退下來,也不再說胡話,只是那只手依舊緊握著謝玟的手指,根本無法掙脫開。 謝玟等待得太久,他對時間都有些沒概念,期間除了布置一些用于回擊的后手之外,還未告知皇帝。不知道是第三日還是第四日,枝頭響起杜鵑鳥的啼叫,謝玟感覺到似乎有一股輕柔的力道掠過臉頰,便從很淺的睡眠中睜開眼。 蕭玄謙也看著他。 那雙漆黑的、明亮的眼睛,也正望著他。 謝玟這幾日懸起來的心忽然歸位,他像是一個上足了發條、一直在運行的鐘表,此刻終于發出幾近損壞的哀鳴。但他卻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將對方伸出來的手放回去,問他:“想喝水嗎?” 蕭玄謙盯著他搖了搖頭。 “是不是餓了,補氣血的藥膳要等一會兒?!?/br> 對方又搖了搖頭。 謝玟沉默片刻,道:“那……” 他話語未落,這個躺在床上不知道多久的重傷病患就突兀地起身——謝玟根本沒料到對方居然能有起身的力氣,他的身上纏滿繃帶、涂滿藥膏,那些傷還沒有好透,還會在按壓之下滲出血來……而這個九殿下,獨在深宮時還能謹小慎微、明哲保身,有了老師后卻意外地任性。 蕭玄謙起身抱住了他,干燥發燙的氣息落在耳畔,他的下巴抵在謝玟的肩膀上,嗓音嘶?。骸拔乙詾橐姴坏侥懔??!?/br> 謝玟道:“見得到的,我就說……你能醒過來。你是文武全才、天賦異稟,是我選中的人,唯一一個……” “唯一一個,什么?”蕭玄謙好像很在乎這個“唯一”。 謝玟卻頓了頓,輕聲道:“沒什么?!?/br> 他見蕭玄謙精神還好,記掛著對方身上的傷,便催促著讓他躺回去好好休息?;蛟S是死里逃生的緣故,蕭玄謙卻不如以前聽話,反而很是幼稚地抱著他講述著什么,竟有幾分撒嬌的味道。 講述的內容無非是做了噩夢,夢到謝玟不要他了云云,還說夢到老師對他不滿意,又找了別人……總歸都是這之類的妄想,但蕭玄謙沒說的則是——他在最忽冷忽熱、痛苦交織的昏迷夢境中,望見了匪夷所思的畫面:他見到自己失去理智、被愛/欲徹底侵吞,以至于傷害到老師,最終得到一個分崩離析的下場。 他驚詫、惱怒,既自責又憤恨,根本想不通為何會這樣——也就忽然驚醒,一睜開眼,就看到閉目休息的謝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這個人身上有一股非常飄渺、非常難以形容的韻味,即便是這張臉上寫滿憔悴和疲倦時,也能讓蕭玄謙心中頃刻安定下來,他想,那是夢,沒有發生。 不會發生的。 蕭玄謙伸出手,指尖輕輕地撥了一下他的發絲,那些本該乖順地歸攏在身后的長發,趁著主人困倦,散漫地滑落到肩頭。他只這么碰了一下,老師卻睫羽微動,抬起了眼眸。 蕭玄謙覺得,被對方注視到的那一瞬間,他才算是真正地……活了過來。 在那之后,謝玟利用此事,做足準備功夫和證據,在皇帝面前親手揭開血淋淋的慘劇,兄弟鬩墻的盡頭,便是父子相殘。當今皇帝不免為之感到肝膽俱裂,即便被傷害的那個人是他不寵愛的九皇子,他也為這份陰狠深深警備。地位遠不如從前的莊妃在一夕之間被打入冷宮,榮華加身的六皇子一步走錯,便被剝奪了所有的恩寵、幽禁在京郊的一處偏僻宅院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