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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就是那個唯一可以摧毀他的人。 為此,馮齊鈞不免更擔心起來,他心里反反復復地想著張則所言,直到接引的宮人停步,他還出神得差點撞到德春公公的身上,連忙告罪過后,便心懷忐忑地推開了眼前的門。 殿里點著兩盞燭臺,一只皮毛蓬松的白色長毛貓趴在榻上,一雙鴛鴦眼正對著他。馮齊鈞抬起頭,看到謝玟坐在燈臺邊披著衣服的側影,他的手里拿著一個很古怪丑陋的木頭鳥。 馮齊鈞怔了片刻,跟謝玟的視線觸碰了一會兒,那只木頭鳥便忽然撲棱棱地飛起,朝著他撞過來。小馮大人手忙腳亂地接住,把這東西抱在懷里,低低地喚了一聲:“謝大人……” “嗯?”謝玟收回手,好像剛才那事不是他干的,并且在心里默數三秒。 一、二、三…… 馮齊鈞瞬間猛地撲到他懷里,把頭埋在他懷中大哭,哭聲連玉獅子都驚動了,頗為新奇地看著這個人。而謝玟也早有預料,他拿出準備好的一條帕子,適時地遞給對方,聽見馮齊鈞哽咽地道:“先生過得可好?此前究竟是去了何方?真是死而復生,還是……陛下待先生怎么樣?為何看著又清減了……” 謝玟無奈道:“何時哭完?” “大抵……還得一刻鐘吧……”馮齊鈞邊哭得打嗝邊回答。 謝玟一邊給小馮倒茶,一邊看著對方繼續哭,等到時間到了,茶溫正好,他伸手抬起馮齊鈞的臉頰,擦掉對方眼角的淚,道:“起來?!?/br> 馮齊鈞依言起身,看見謝玟的衣服上全都是自己的眼淚,頗為羞愧,支吾道:“先生,我是一時太、太激動……” “我知道?!边B第四個數都沒撐過去,可見是分毫沒變的了。謝玟看了一眼門外,是那個叫德春的太監值守,除此之外,正是侍衛換班的時候,并無他人。 馮齊鈞喝了口茶,將此前朝堂中事刪繁就簡、說了一通,然后看著謝玟的模樣,忽而又道:“您確實清減了,不是我胡說的?!?/br> 他說完這句話,又壓低聲音,近乎自語地道:“這宮闈實在待不得,陛下在外面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別人或許不敢猜,但我與張則,都認為……陛下要讓您留在宮中,就像個、像個——” 馮齊鈞停頓了一下,看著謝玟的臉色道:“男妃一樣?!?/br> 謝玟看過來一眼,很平靜地頷首,然后道:“你跟張則交情如何?” “尚可?!瘪T齊鈞抹了下淚痕,眼眸明亮,“我家與他家是世交,帝師是有什么話要交代嗎?” 謝玟招了下手,馮齊鈞立即附耳過去,他聽到對方輕輕地說了一段話,臉色稍變,忍不住道:“要是……陛下寧愿看著您病死,也不肯放手呢?” “要是他不肯,”謝玟道,“我們就下輩子再見了?!?/br> 馮齊鈞半晌沒回過神來,還沒等他反應,謝玟便補充道:“開玩笑的,人焉有一條命死兩次之理?想讓他放了我,這戲還得做足一點,人道關心則亂,既然蕭九這次說得滿口情情愛愛、一片癡心,那就讓他亂一亂吧?!?/br> 馮齊鈞道:“我自然愿為謝先生做任何事,但光只這些,恐怕不夠……” “我知道?!敝x玟伸手摸了摸跳過來讓他抱著的玉獅子,“就算換十個御醫來摸脈都是一樣的,我是真為他病了一場?!?/br> 馮齊鈞看著謝玟的眉目,忽然覺得一片心中酸澀,此前因為皇帝跟帝師的政見不同、決裂冷戰,那期間他對陛下頗有怨言,但之后種種,又讓馮齊鈞覺得帝師其實并沒有看錯,陛下是個非常有才能的人,只不過不該將謝先生囚在深宮里,說不定離了這紫微宮,一切還能變得更好些。 “……對了,”謝玟與他談完正事,忽然道,“快到公主的生辰了吧?” 馮齊鈞想起解憂公主蕭天湄,連連點頭道:“是,也就幾日了?!?/br> 謝玟將一個錦盒遞給他,道:“屆時請幫我轉交給湄兒?!?/br> 馮齊鈞道:“這是為何?公主生辰,謝大人正可以出宮親自送給公主,陛下不會不同意的……” “不,”謝玟輕聲道,“那一天不僅我去不了,說不定張太醫也會不得安生……提前代我謝他?!?/br> “我明白?!瘪T齊鈞拱手道,“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切不可行事過于激烈,否則真的傷了身體,得不償失……” “得不償失……”謝玟低聲重復了一遍,微笑道,“不會的?!?/br>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時,想起璧就是玉。玟是玉的紋理,又字懷玉……果然是“懷璧其罪”啊。 第28章 心疾 馮齊鈞是為數不多的、謝玟提拔過后又能留在朝中之人,其余大多數跟謝玟沒有師生之名、卻又師生之情的學子文士,幾乎已經全部遣返賦閑。而馮齊鈞被留下的原因——大概是因為他那股直愣愣的氣質非常鮮明,看起來仿佛不會造成任何危害,是一個只會向前不會回頭的棋子。 他走后的第二日,簡風致又帶來一堆玩物和話本,這次他搜羅了全京都最熱門的故事和玩具,一本封面平平無奇的《春宵傳》放在面前,看樣子是新的一卷,隨后在宮中陪謝玟聊了一會兒,在宮門關閉前去找沈越霄了,沒有留宿。 燭火幽然,玉獅子趴在案邊。謝玟將簡風致帶進來的、嵌滿亮晶晶珠寶的小盒子打開,里面探出來一只鳥,琉璃做的鳥嘴啪嗒一下戳到謝玟的指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