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頁
“姑娘會心想事成的?!敝x玟道,“但日后讀書要仔細?!?/br> “我仔細著呢,公子!”那小姑娘招招手,朝相反的方向去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才知道自己寫得是白日茍合。 謝玟轉過頭看向蕭玄謙,道:“還不回去?你這是虛情假意、還是真心流露,總得有個時間應驗?!?/br> 蕭玄謙驀地抬起眼時,對方卻收斂神情,什么都不說了。 ———— 小皇帝說話算話,簡風致很快便被放走了。小采花賊臨走之前抱著柱子哭天抹淚,以為帝師大人做了什么巨大的犧牲,只差把“給我講講”寫在臉上了。謝玟踹了他小腿一腳,眉目清冷地罵了句:“滾遠點?!焙嗭L致這才垮下個臉,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宮女走了。 偌大個紫微宮,除了這些木頭似的宮女太監,就剩下玉獅子睡覺打盹兒,陪伴左右了。連原本奉旨帶他散心的小沈大人,也苦哈哈地在后院兒喂馬,更別提出去見周勉、蕭天柔了,小皇帝一時好一時壞的,他不想破壞局面。 直至數日后,西北軍進京前夕,當世大儒李老先生也在夜中進入帝都——他年老體弱,為了帝師之事匆匆趕來,這位年近八十的老先生親自前來,千辛萬苦磨破了嘴皮才勸得小皇帝松口,謝玟終于又見到一位故人。 在偏殿的暖閣里,李老先生連夜進京,他風塵仆仆、發須皆白,柱著杖立在燈前。等到身后的腳步聲靠近時,老者轉過身,向迎面而來的謝玟拱手道:“謝帝師?!?/br> 謝玟對他十分尊重,幾乎在同時回禮。兩人相對而坐,燈火搖曳,此景如故。 “老朽總疑心帝師是神仙中人?!崩罾舷壬?,“自十年前我見你到如今,你的形容外表,竟然沒有一絲變化,不見半分歲月痕跡?!?/br> “馬齒徒增,沒什么長進,讓老先生見笑了?!?/br> 李獻瞇起一雙渾濁的眼睛,他道:“三年前你的死訊傳到福州,其他人都拍手叫好、彈冠相慶,我卻說要天下大亂,隱居避世……幸而你沒死,否則今朝的國事家事,還不知道是什么模樣?!?/br> 謝玟的眉目在燈影之下攏上一層光,他的溫文爾雅中素來帶著三分的疏離清寂,此時燭火驅退了冷意,仿佛他視線所照之處,盡是殷切多情的期望、有一股纏綿溫和的味道:“我要是真死在那個雪天里,就是天下大亂也不干我的事?!?/br> 李獻道:“今朝我來,正是要問……你跟陛下真的走到路途盡頭,再無轉圜之地了嗎?” 謝玟抬眸看了他一眼,指間轉動著一枚黑色棋子。 “帝師說一句是,我便回福州老家去,從此不問廟宇朝堂,任它洪水滔天。如若帝師還舍得為蕭家天下舍身續命,我一身將死之軀,也愿意埋骨青山,竭力輔佐陛下?!?/br> 這話與當年的立場大相徑庭,謝玟摩挲著棋子,輕聲問道:“當年……” “當年帝師跟陛下過從甚密。我等老臣憂心謝大人有不臣之心,故而為此跟陛下鬧到那個地步,但我冷眼旁觀了這么些年,才看明白蕭家天下不是因帝師而敗的,而是因帝師才能再有生機?!?/br> 他說得并沒有錯。這本書的原著結局慘烈無比,蕭家人幾乎斷絕血脈,整個朝堂、京都、乃至于輻射到的天下萬民,都在水深火熱的戰事里淪為亡國之奴……如果是原劇情,最直接的幕后推手就是蕭九,而這個最后被逼瘋、殘忍暴虐的反派,此刻正坐在皇位上,不僅有姐妹親族、心腹臣子,還在盡職盡責地做一個好皇帝。 因為謝玟希望他做一個好皇帝。 “李老先生?!敝x玟斟酌道,“當年之事,我并未在意?!?/br> “帝師雅量?!崩瞰I感慨地長嘆一聲,“隱居之后,我常常如同復盤棋局一樣,重新回憶過往。謝大人料事如神、謀劃周到,幾乎像是未卜先知……有帝師在,我才敢說再為陛下盡一盡心,否則誰來都是沒有用的?!?/br> “我早已不會未卜先知了?!敝x玟道,“李老先生是為了勸說我留在蕭玄謙身邊?” 李獻沉默不語,他兩鬢花白,原本渾濁的眼球忽然迸發出火星似的懇切:“陛下不是沒有治國的能力,只是他的性情太極端,無人約束,會出大事?!?/br> “李老先生覺得,”謝玟問,“我欠他什么嗎?” 李獻被問得一怔,神情產生了一瞬的空白,旋即聽到對方慢條斯理、溫柔如水的聲音。 “我應該什么都不欠他的?!彼?,“蕭玄謙想要的樁樁件件,哪一樣我沒有給?還是非要讓他折磨到心神空耗、死在他身邊,才算我還完了報應么?!崩瞰I啞口無言,他到這時才意識到——原來謝玟的付出也是有限的。 李獻望著他的眼睛,忽然想起數年前在自家宴會上的事。那時陛下剛剛登基不久,就跟謝玟產生了一場極為激烈的爭吵,爭吵的緣故很是匪夷所思——有兩張折子,彈劾少將軍周勉,跟謝玟私交過密。 謝玟為了周老將軍肩負的戰事,常常深夜出入周府,甚至時而留宿。周勉也是他交情極好的朋友。但同時,紫微宮的燈燭長燃不滅,一直等到天明。 那場爭吵不在眾人面前,只有作為主人的李獻知曉。宴會中途謝玟不勝酒力去休息時,那個原本該安靜的房間爆發了巨大的聲響,茶盞、硯臺,全部都掀得碎裂,滿地殘余著滴滴答答的血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