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臺艷宦 第65節
新巡撫原是戶部一名郎中,是由趙樸舉薦提拔上來的,為人正直可靠,很得裴禎元青眼。抵達順寧府后,立刻便來拜見裴禎元。 裴禎元與他閉門交談的時候,戚卓容則在大牢內點了油燈端詳孫堂的身體。先前涂的油已經失去了效力,他渾身是血地躺在案板上,傷口因為沒有處理,又是夏天,已經開始潰爛腐臭。 周圍有細小的蚊蟲飛舞,孫堂雙眼渾濁,目光已經失去了一切波動,他不再憤怒,不再怨恨,不再萎頓,只是奄奄一息地開口:“殺了我……” 他只要視線稍一下移,就能看到自己翻卷的皮rou,每天睜眼閉眼,鼻尖全是縈繞不去的臭味與腥氣。他惡心這樣的自己,惡心活下來的每一天,他現在終于知道,東廠最酷烈的刑罰,不是受刑的當下,而是受完刑后的每一天,都生不如死。 戚卓容笑道:“快了,別急?!?/br> 她擱下油燈,坐在旁邊干凈的椅子上,看著孫堂面目全非的身體,就像在看砧板上片好的魚。 牢房里只剩下孫堂粗濁緩慢的呼吸聲。 過了片刻,遠處的大獄門響起鐵鎖打開的聲音,長長的過道那頭,有人提著燈緩緩走來。 新上任的巡撫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最深處的牢門前,朝里面坐著的人拱了拱手:“戚大人?!?/br> 戚卓容起身,回禮道:“岑大人?!?/br> 兩人在京中時就見過,雖談不上熟絡,至少也算是客氣。 “陛下說,你們明日便將啟程回京,孫堂的事就交由我處理?!贬矒崛滩蛔⊥锟戳艘谎?,頓時一驚,連帶手里提燈的燭火都晃了一下。 “讓岑大人受驚了?!逼葑咳菸⑿Φ?,“只是這孫堂實在罪大惡極,甚至還意圖刺殺陛下,卻拒不認罪,只能出此下策?!?/br> 岑巡撫忙道:“我都已知曉,只是確實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因此才一時失態,望戚大人莫要見怪?!彼缰獤|廠酷悍之名,只是從未親眼見過如何上刑,這次一見,頓感開眼。 “岑大人是文官,這樣的情景自然見得少,也沒有必要常見?!逼葑咳菡f,“這孫堂殺不殺,何時殺,都是陛下一句話的事,卻把他留到現在,岑大人可知是為何?” 岑巡撫很是謙卑:“愿聽戚大人指教?!?/br> “鄭知府和孫堂皆已倒臺,這順寧府亟需一個能管事的官員。但順寧府中積弊甚多,想改并不是一蹴而就、立竿見影的事,而你這個新上任的巡撫,若是不能以最快的效率獲得民心,你想要改變恐怕并不容易?!?/br> 岑巡撫是個聰明人,戚卓容稍一點撥,他便立刻明悟:“多謝戚大人提點!” “不必謝我,是陛下給了你這個機會?!逼葑咳莸?,“岑大人,這外派的官員,比起京中忙于黨派傾軋來,有時候還更能有一番作為?!?/br> 岑巡撫不由肅然。 他拱手目送戚卓容離去,對著案上不成人樣的血人看了半晌,直到看得心中不再發憷,這才招了人,命令道:“傳令下去,孫堂刺殺朝廷命官,濫殺百姓,貪污受賄,于明日未時在菜市口開鍘處斬。各坊百姓需在今日酉時前各推舉出一名成年男子,屆時不設鍘刀手,而是由這些百姓推舉出的男子來共同開鍘?!?/br> 衙役得了令下去,岑巡撫負手緩緩踱到孫堂旁邊,孫堂看著他,奄奄一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孫公公?!贬矒崛粲兴嫉?,“你若有戚大人一半的腦子,也不至于是這個下場?!?/br> - 次日一早,岑巡撫于府衙門口恭送裴禎元回宮。 他來時一身布衣,一匹馬,一雙腳,回去時倒是身著薄錦輕紗,馬車四圍鑲金嵌寶,車前有一隊禁衛開道,車后又有一隊禁衛負責護送,還有司徒馬和拾肆,各占馬車一邊,隨時聽候吩咐。 百姓們被提前告知了不得出門,卻又按捺不住好奇心,有離得近的,便開了窗子偷偷去看,咋舌道:“好大的陣仗,不知是哪位皇親國戚?” “管他呢,總之是替皇帝查案來了?!绷硪蝗说?,“哎,你看那隊伍后頭,還有一輛囚車呢!” “讓我看看!天哪,那里面的人,是鄭知府吧?嘖嘖嘖,真是拔毛鳳凰不如雞??!” “什么知府,早不是知府了!”另一人幸災樂禍地笑起來,“看來是要被貴人親自押送回京了,活該!” 岑巡撫立在馬車旁,朝馬車恭敬一揖,輕聲道:“臣恭送陛下?!?/br> 馬車內傳來裴禎元的聲音:“一個月后,朕要看到順寧府的變化?!?/br> “是!臣幸承皇恩,斷不敢讓陛下失望?!?/br> 裴禎元道:“走罷?!?/br> 司徒馬輕踢馬腹,喝道:“起駕!” 岑巡撫站在原地躬身送了許久,直到帝王的御駕消失在街道盡頭,他才有些疑惑地發現,怎么今日沒見到戚卓容戚大人? 同樣的問題,也在拾肆心頭徘徊。馬車行至中午,車隊停下暫歇時,拾肆一邊啃干糧,一邊按捺不住地靠到司徒馬身邊問:“大人,你知道督主去哪兒了嗎?” 司徒馬心道,這問題恐怕只有陛下才能回答你了。他心里隱隱有一個猜測,但他不愿意相信。 “可能陛下另有要事交代罷?!?/br> 他敷衍完了拾肆,一個人左思右想了好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在馬車外道:“臣求見陛下?!?/br> “進?!?/br> 司徒馬掀了車簾走進車廂,頓感一陣清涼。他往冰鑒旁蹭了蹭,瞧見裴禎元正在飲一碗清粥,面前案上放著一碟涼糕還沒人吃,便很不客氣地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里。 裴禎元眼神一滯。 司徒馬嚼了一半的腮幫子也不由停下,遲疑心虛道:“……不能吃嗎?陛下?” 在人前,他們是君臣,但是人后,司徒馬一向沒規矩。 “無事,你吃罷?!迸岬澰獝灺暤?。 他只是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他還是太子,戚卓容還只是個救駕有功的小太監。從行宮扶靈回京的路上,他喊戚卓容上車,戚卓容是那樣的小心謹慎,沒有他的允許,絕不敢坐下,也絕不敢動桌上的食物。 時光一晃,他身邊的人倒是越來越放肆了。 “戚大人去哪兒了,陛下?”司徒馬咽下糕點,小聲問道。 裴禎元眼神一暗:“不知道?!?/br> “不知道?”司徒馬面色古怪,“你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兒,那世上還有誰知道?” “她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從此以后,朕都管不著?!迸岬澰韧曜詈笠豢谇逯?,擱下碗。 天氣熱,沒有胃口,吃不下別的東西。 司徒馬聞言眼前一黑,雙手合十,祈求道:“求求你,陛下,告訴我,是你們吵架了,而不是他辭官了,真把東廠撂給我了?!?/br> “很遺憾,我們沒有吵架?!迸岬澰允种ьa,沉沉地望著他,“她就是走了——這是朕早就答應她的?!?/br> 司徒馬捂住耳朵,像個怨婦一樣低聲哀嚎:“不——我不信——你一定是在騙我——” 可惡啊,戚卓容這個人,好歹同僚幾載,也算是生死相交過,怎么臨走都不來跟他告別一下!不告別也就算了,還真的把這個攤子甩給他!把他當什么,工具人嗎! 裴禎元不理會痛苦消沉的司徒馬,撩起簾子,望著車窗外的湖光山色。 此時此刻,她在做什么呢? 昨夜,戚卓容敲響了他的房門,告訴他,她身上有傷,不宜趕路奔波,而車隊卻得盡快回京,兩相矛盾,她打算先找個地方好好養傷,就不隨車隊回京了。 他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她不過是怕他難過,所以用了委婉一些的說法罷了。 其實他和她都知道,她這一養傷,說不定就是“養”一輩子,不隨車隊回京,大約就是再也不回京。 裴禎元沉默半晌,才說出一句:“朕知道了?!?/br> 他其實還想再說點兒什么,比如問問她的傷勢如何了,但是看到她站在面前,和昨夜那個離譜的夢重疊起來,頓時覺得什么開口的勇氣都沒有了。 戚卓容走后,裴禎元一夜翻來覆去,沒能睡著。 他想,若她不是女子,就好了。那她肯定愿意留下來,在朝堂上一展宏圖,也可以留在他身邊,不是親人,勝似親人,陪他看完這大紹河山。 可她不愿,更是不便,那他只能放手。 早晨動身的時候,戚卓容的屋子已經空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走的。 裴禎元無聲苦笑。他在這里想這些有什么用?以戚卓容的本事,還怕不能自保嗎?他除了官位,什么都給不了她,從小到大,都是她在保護自己、遷就自己罷了,如今終于有了自由,他何必要做那個惡人,再去插手別人的人生呢? 旁邊的司徒馬忽然想起了什么,身子一凜,抓住裴禎元的肩膀,道:“不對啊,戚卓容不是還有個相好在京城嗎?他不回去找關履霜嗎?” 裴禎元這才想起來還有這么一號人。 裴禎元郁郁道:“你管那么多?!?/br> 現在一回憶,他才意識到,恐怕關履霜就是最早發現戚卓容真身的人。她們身世相似,戚卓容為了不被人發現自己的身份,借關履霜打幌子,也是無可厚非。 “我當然要管??!”司徒馬理直氣壯道,“離京前我還見他去了一趟關履霜的宅子呢,沒道理這么快就不要人家了??!更何況……” 他嘟囔了一句,裴禎元沒聽清:“你說什么?” “沒什么?!彼就今R扭過頭。 更何況他懷疑除了關履霜也沒人要裴戚卓容——雖然他長得不錯,但是,但是他是個太監??!他不在宮里待著,難道是要在外面孤獨終老嗎! 裴禎元狐疑道:“朕好像聽到你在罵她?!?/br> “沒有?!彼就今R輕咳一聲,“我只是在想哈,那個,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替戚卓容的將來考慮一下哈,畢竟他是個太監來著,無妻無子,住在宮外面,將來靠誰養老呢?” 就好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雪水,裴禎元面色頓僵。 這個問題,他竟然從來沒有想過。 戚卓容這樣的人,將來……也是要嫁人的嗎?! 第80章 看來陛下愛好野趣?!?/br> 裴禎元的童年經歷給他留下了深深的陰影,他從來沒有想過所謂的“家庭”與“男女之情”究竟是什么東西。本來視若親人兄長的人突然變成了女子,已經很難接受,現在竟然還有人告訴他,這個“兄長”將來是要嫁人的,這對裴禎元來說不啻于晴天霹靂。 裴禎元覺得自己根本無法想象戚卓容嫁人的畫面。 她會嫁給什么樣的人?以她的性格,肯定不會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那她會喜歡什么樣的人?溫潤儒雅的?英武豪邁的?風流倜儻的?裴禎元腦中飛快閃過各個年輕朝臣的模樣,回憶了一下戚卓容的人情往來,似乎并沒有哪個與她特別交好。 難道是都不喜歡?還是說身在朝中,她不敢與那些臣子逾越雷池? 可民間的那些男人,難道就能入她的眼么? 她可是曾站在帝側、震懾過滿朝文武的女子,哪個販夫走卒能配得上她?能陪她吟風弄月的,無法領悟到她劍招的復雜凌厲,能陪她互拆劍招的,八成也看不懂她寫的駢文卷書。就算真有能文能武的男子,要是知道她還親手試驗過幾十種酷刑方法,還敢做她枕邊人嗎? 裴禎元不禁磨了磨牙。 戚卓容倒并不是一個看重門第出身的人,可是憑她的本事,將來肯定能過得很好,會不會就是有膽大包天的男人貪圖她的美色和財產,花言巧語蒙騙于她呢?雖然東廠督主上當受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但戚卓容此前也沒遇到過這種情況??!萬一她就是第一次栽進去了呢? 不知不覺,裴禎元已經把自己放在了一個“弟弟”的位置上,聽說“jiejie”要嫁人,便對“未來姐夫”橫豎看不上眼——哪怕還根本沒有所謂的候選者。 司徒馬看裴禎元臉上五彩紛呈,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陛下,你怎么了?” 裴禎元回過神來,忍不住耳根微紅,將司徒馬趕下了車。 司徒馬還依依不舍地扒著車門:“陛下,再考慮一下罷,要不你去跟關履霜說說,讓她用美人計再把戚卓容請回來,實在不行的話,讓拾肆接班也行,總之不要給我……” 裴禎元怒道:“你若有這個本事,你就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