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鵝絨之夜 第1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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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殺了人!”江一彤歇斯底里,“為了搶走故我堂,他害死了我的未婚夫鐘旸!” 第十五章 黃與紅的燈光油彩一樣涂抹在…… 故我堂在數年前屬于一個叫鐘旸的年輕人。他接手這家二手書店,沒有像其他人期待的那樣,把它改裝成飲食店或者奶茶店,而是重新修繕,重新命名。 鐘旸結識宋滄是四年前。朱杉和鐘旸是老朋友,快畢業的宋滄回家處理檔案,幾個人湊一起喝酒,一來二去就認識了。倆人雖然年紀相差近十歲,但一見如故。宋滄是對許多事情有興趣、但全都不持久,鐘旸則是維持著一個長久的興趣,并把它做成了自己的事業。 宋滄畢業那年,鐘旸因病離世。故我堂他沒留給家人,而是交給了宋滄。 接受了故我堂的宋滄正式回到家鄉。他不再做浪子,安心地在故我堂這個簡單的小店鋪里經營著日夜。 江一彤無法信任宋滄。鐘旸離世之前的大半年,曾跟宋滄一起出游,騎行川藏線。那段時間正好是江一彤和鐘旸分手后出國留學的日子,她數年后回國后才知鐘旸死訊,也才知道鐘旸竟然在重病的情況下,騎上了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 回到家的鐘旸身體每況愈下。他死后,家人才曉得他在遺囑里把唯一的店鋪交給了毫無關系的外人。 “不可疑嗎?”江一彤雙眼通紅,“鐘旸那時候已經晚期了,晚期的病人還到處跑什么?宋滄他騎行過川藏線,要不是他攛掇,鐘旸怎么可能拖著病重的身體上高原?一個高反就能要了他的命,他會這么傻嗎!” 她大哭出聲,哽咽著斷斷續續痛罵宋滄。她和鐘旸分手是迫不得已,鐘旸不會離開故鄉,而江一彤有自己的理想。兩人友好地分手,但江一彤出國后,鐘旸便斷絕了和她的所有聯系。她以為鐘旸是決心重新開始,便默契地保持不聯絡、不打聽的原則,誰料回家之后,鐘旸已經是一座冰冷的墓碑。 “他們說我是遷怒,不,我不是……我只想給鐘旸討個公道?!苯煌亮搜蹨I,恨恨地,“宋滄接管故我堂三年,我按照鐘旸過去的營業額算,每年他收益應該有十萬,總共三十萬。這錢不是他的,是屬于鐘旸父母的!故我堂是我和鐘旸從零開始做出來的,它無論如何都不屬于宋滄?!?/br> 路楠這才明白,江一彤為鐘旸父母討錢,為自己討故我堂。 故我堂里亂紛紛的,江一彤開始哭的時候,工人們已經停手。路楠正要再勸,門被人猛地推開。高宴挎著個單肩包沖進來:“一彤?!?/br> 江一彤認得高宴,并不理會,示意工人繼續。高宴站在她面前:“我和宋滄跟你說過,我們會給你一個解釋。你為什么不肯等?” “故我堂在他手里已經三年,還不夠嗎?我還要等多久!” “鐘旸把故我堂交給宋滄的時候,我就在場。鐘旸的遺囑有見證人,是合法的。他已經不是你的未婚夫,你沒有權利插手這件事?!备哐鐝碾S身背的挎包里拿出一臺平板,“你不是一直不相信鐘旸會自己選擇去川藏線嗎,我給你看證據?!?/br> 江一彤冷笑:“又是所謂的遺囑公證錄像……” 話未說完她便停了。出現在屏幕上的是一個咧嘴大笑的男人,臉瘦長,正舉著鏡頭自拍。背景漆黑,路楠一眼認出他在縈江河畔,正是她當時跳下去救小貓、并認識宋滄的地方。 “我,鐘旸?!蹦腥税宴R頭轉到身后,先是朱杉對鏡頭自我介紹,接著是高宴,最后是宋滄。宋滄比現在年輕,一張光滑的、沒有胡茬的臉,頭發比現在還長,在腦后扎起一半。他在黑夜里沖鏡頭微笑:“我,宋滄?!?/br> “我時日無多,人生最后這一階段,我想做點兒不一樣的事情?!辩姇D拍攝身后三人,“一彤走了,去遠方,我永遠到不了的遠方。我也要去遠方,我們四個人,出發川藏線!” 高宴和宋滄歡呼,朱杉看起來卻不太高興似的:“太危險了,我不同意?!?/br> “所以才需要宋滄和高宴,你倆不是騎行過嗎?”鐘旸攬著朱杉的肩膀,“你還是醫生,怕什么?” 朱杉:“我是獸醫!” 鐘旸快樂極了,鏡頭里是黑暗的縈江和縈江對面的燈火萬點?!叭艘彩莿游?,沒事兒!”他開心地大喊,“沒事兒??!” 畫面暗了下去,隨即從墨黑的底色里浮起一行字:2018川藏線騎行紀錄。 這是一部剪輯過的紀錄片,旁白的聲音一出來,路楠便認得,是宋滄。他不輕佻,不調笑,低沉平靜的聲線:“2018年8月12日,我們抵達了成都。為期42日的騎行,就從這個悶熱的城市開始?!?/br> 鐘旸身體不好,但很快樂。宋滄和高宴有川藏線騎行經驗,兩人帶著他和朱杉很慢地逐步升高,在二郎山隧道前鐘旸精神百倍地舉著手機:“二郎山隧道!海拔兩千多米,我能不能行?” 高宴擠進鏡頭,拍拍他胸脯:“一定行!” 畫面的角落里,朱杉在整理行李,宋滄攤開了地圖。 四個人穿過康定、折多山、剪子彎山,抵達理塘。最先出現高反的不是鐘旸,是朱杉。他強撐著不肯休息,被高宴和宋滄強行捆在睡袋里。朱杉那時候還沒有現在那么胖,只是臉稍圓。他滿臉通紅,邊吸氧邊跟其他人道歉,說著說著拉起鐘旸的手:“對不起……對不起”最后竟然哭了。 三個人輪番安慰他,鐘旸對著高宴的鏡頭笑:“山豬,最壯的一個,也是最愛哭的一個。小貓小狗救不回來哭,我生病也哭,等到我……”鐘旸頓了頓,把話咽回去,拍拍朱杉肩膀。 從理塘出發,試圖翻越海拔4685米的海子山時,鐘旸病了。他們撤回理塘,甚至打算撤回成都,可鐘旸不肯。這場病讓他們在理塘足足逗留了一周,鐘旸整個人急劇消瘦。 同樣消瘦的還有宋滄、高宴和朱杉。每個人心里都壓著沉重的東西,但從不在鐘旸面前表露。只有三個人在的時候,朱杉背對他們抹眼淚,宋滄拿著布魯斯口琴慢悠悠地吹,高宴舉著dv,理塘的天空只有風,沒有云。 幸運的是,鐘旸恢復了健康。他們繼續出發。一路上小狀況不斷,朱杉的車子掉鏈了,宋滄的車胎被扎破了,高宴下山時只顧著拍路邊風景,不?!拔铱?,我的天,我詞窮了,天吶,哇”個不停,連摔了幾次。他顧不上保護自己,牢牢護著dv。這些都是小事情,這次神奇般的沒有人再出大問題。 跨越這條路線的最高峰米拉山,便從海拔5000米一路下降,穿過墨竹,抵達拉薩。在路上歇腳的時候,鐘旸跑到一旁沖遠山大喊。 “爸!媽!一彤!”鐘旸那時候仍舊中氣十足,“我做到了!我……我現在好自由??!” 高宴遠遠地拍他。他那快樂的、昂揚的聲音在高高的山原里回蕩:“我想你,我想你!” 江一彤默默地看,眼淚流了滿臉。路楠把紙遞給她,她低頭接過,嗚咽出聲。工人們放下手里工作,圍過來一起看。沒有人出聲,只有宋滄偶爾兩句補充回蕩在故我堂里。 回到拉薩,鐘旸再次病倒。他在醫院里坦白自己時日無多,醫生表情復雜:“每年都有很多像你們這樣的人走川藏線?!?/br> 宋滄:“他們都平安回家了嗎?” 醫生:“是的,平安回家了?!?/br> 離開拉薩的前一夜,他們在路上閑逛。廣場上有一支樂隊正在表演,趁他們唱完歌,鐘旸跑過去說了一通悄悄話。樂隊的年輕人很慷慨,愿意借出場地和樂器讓鐘旸表演。鐘旸彈唱了幾首歌,沖鏡頭招手:“朱杉,宋滄,來,我們唱那首歌?!?/br> 舉著dv的高宴走得更近,把場上的三個人全都攝錄在機器里。 朱杉負責架子鼓,鐘旸吉他,宋滄貝斯,廣場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等待三個陌生表演者的演出。 “這首是我作曲的歌,歌詞改編自我很喜歡的一首詩,《在曠野上》?!辩姇D快樂得并不像一個病人,他撥動琴弦,唱了起來。 路楠忽然想起,宋滄說過,穆旦這首詩他也非常喜歡。 “…… 在曠野上,在無邊的肅殺里, 誰知道暖風和花草飄向何方, 殘酷的春天使它們伸展又伸展, 用了碧潔的泉水和崇高的陽光, 挽來絕望的彩色和無助的夭亡。 ……” 四四拍的鼓點急促有力,鐘旸聲線低沉,宋滄則清亮許多。鏡頭的中心人物是鐘旸,路楠的目光卻一直鎖在宋滄身上,她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宋滄披著長發,眉眼低垂,撥動貝斯的琴弦。黃與紅的燈光油彩一樣涂抹在他年輕的臉上,他的目光掠過高宴的鏡頭,很快看向遠空。那介乎于少年與青年的嗓音,沒有被煙草侵蝕,沒有被歲月磨潤,越來越高的歌聲疏朗自在,剎那間讓路楠想起高宴鏡頭里無邊無垠的天空和原野。 唱到最后,鐘旸的聲音已經上不去了,他笑著看宋滄彈奏。最后的間奏結束,麥克風里傳出宋滄低沉的喘息。他像吟誦,也像歌唱,聲音草葉一般輕疏地搖動:“當曠野上掠過誘惑的歌聲,仁慈的死神,請給我寧靜?!?/br> 人群里三三兩兩地有人鼓掌,漸漸越來越熱烈。宋滄和鐘旸緊緊擁抱在一起,朱杉瘋狂地敲打架子鼓,用一種歇斯底里的力道。 “你聽他唱過這首歌嗎?”高宴問。 江一彤搖搖頭。何止是這首歌,片子里的鐘旸于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她記憶中的鐘旸健康、熱情,體格強壯,難以被困厄打倒。這趟旅程中他急劇地消瘦,情緒惡劣,常常跟其他人吵架。朋友們安慰他,輕拍他瘦削的肩膀和背脊。他努力吃藥,努力吃飯,努力蹬車子,他如此努力地,比任何人都暢快地活著。 與樂隊告別,他們在拉薩找了個店子吃東西。鐘旸就著酒把藥片送進嘴巴里,他要用手頂著自己的側腹,很久才抬起頭。他們聊一路的見聞,聊過往,說著說著高宴抖了抖鏡頭:“沒電了,我換個電池?!?/br> 電池換完,鏡頭再度打開,鐘旸正盯著他。 “這個記錄不能讓一彤看到?!彼麑χR頭說,“誰讓她看到,我變成鬼也要回來找他麻煩?!?/br> 高宴:“遠隔重洋,片子我和宋滄保管,她哪兒能看到?” 宋滄卻說:“看到又怎么樣?你們都已經分手了?!?/br> 鐘旸:“不行,她會哭的?!?/br> 桌邊短暫的沉寂,宋滄笑了笑:“你這個情種?!?/br> 鐘旸伸手把鏡頭推開,高宴舉著dv躲避:“管她的呢!她都跑那么遠了,哭又怎么樣?已經跟你沒任何關系了?!?/br> 深陷眼窩的眼睛在鏡頭里出奇的大,鐘旸難掩病容。但他仍舊堅持:“她如果一直惦記著我,是沒辦法往前走的?!?/br> 江一彤捂著臉,已經無法再看下去。 高宴冷靜得近乎冷酷,他快進一段,鏡頭里出現了躺在病床上的鐘旸。他已經非常虛弱,瘦得皮包骨頭,白色被子下的腹部卻隆起。他在口述遺囑。 “……我股票還有五萬,套牢了,朱杉,這是賬戶和密碼,你取出來,把果凍醫院重新裝修,好好干?!彼f一句就停一會兒,很慢,很清晰,“還有故我堂。我家里沒人懂得經營,他們會舍棄故我堂。所以我把它給你?!?/br> 他的目光從朱杉轉到宋滄臉上。宋滄立刻搖頭:“我不要?!?/br> 鐘旸:“名字別改,就當記住我。店里其他布置你隨便決定,如果可以,最好也不要改,我設計了很久?!?/br> 宋滄:“鐘旸,我知道這樣很對不起你,但我喜歡到處走,我是沒辦法穩定下來的人。你給我一個店鋪……” 鐘旸枯瘦的手從被下探出,握住宋滄手腕。宋滄說不出話了,低頭看看那只筋骨畢現的手,又看向鐘旸。 “故我堂,如果沒有人接手,它會消失?!辩姇D說,“它是我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東西?!?/br> 鏡頭之外的高宴抽了抽鼻子:“宋滄……” 宋滄反握鐘旸的手,沒有說話。 “可以嗎,宋滄?”鐘旸又問一遍,“我可以把故我堂,交給你嗎?” “……可以?!彼螠娼K于應承,“我會為你保留故我堂,我會一直經營?!?/br> 鐘旸虛弱的臉上露出快樂的笑容。他抓起宋滄的手搖了搖,因為無力,很快又放了下去。 “每年掙多少錢,我會交給你父母?!彼螠嬲f,“你不用擔心?!?/br> 朱杉在宋滄身后接話:“我也是。就當你參股了,每年都會有分紅?!?/br> 鐘旸最后看著床尾的高宴。他笑得比方才更快樂了:“你,你哭得好難看啊……” 在他斷斷續續的笑聲里,畫面暗了下去,沒有再亮起。 江一彤哭得渾身發抖。路楠抱住她,讓她倚靠在自己肩上。高宴沖圍觀的工人揮手,示意他們離開。故我堂里一片狼藉,最后只剩三個人和三只貓。 路楠后來才從高宴口中得知,鐘旸的父母一直不能接受自己兒子的死。他們把這場注定的死亡遷怒于那一次騎行,也遷怒于他們三個朋友。得到故我堂的宋滄成為靶子,在接手故我堂之后,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情況在第一年年底得到緩解:宋滄把當年的利潤,共計十三萬六千三百二十六塊五,和朱杉的股東分紅湊了個整,給鐘旸父母打去十五萬。 這十五萬一下止住了鐘旸家人的反對意見。之后每一年,宋滄和朱杉都會定期給兩個老人打錢,三年來遠不止三十萬。 但每年增加的收入,反倒讓鐘旸的親戚們起了疑心。故我堂掙得比鐘旸在的時候還多,他們不免懷疑故我堂實際進賬比現有數字更大。這個不斷產出的店鋪,不應該交給宋滄這樣的外人。 江一彤年初回來,去鐘旸家拜訪的時候,聽到的就是這些話。 認識宋滄以來,路楠第一次為他感到委屈和憤怒。 送走江一彤之后,高宴和趕過來的朱杉一起幫路楠整理好故我堂。路楠的手機壞了,無法開機,回家后她用沈榕榕的手機給宋滄發短信。輸入那串因為看過太多次而記熟了的號碼時,她已經能想象到宋滄會怎么回復。 果然只有三個字:謝謝你。 第二天去故我堂,在地鐵上路楠就聽見周圍的人低聲議論:防疫措施有了調整,隔離人員更加精準,有不少沒接觸過感染者、密接者和次密接者的人,已經在今天早上提前結束了隔離。 路楠不知道這里面是否有宋滄。但她小跑往故我堂去的時候,遠遠的就聽見了風鈴的聲音。 匆匆推開玻璃門,三只貓并沒有像以往一樣沖上來迎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