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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這一局,要押的賭注太過沉重,勝算又不多,滿盤皆輸的話,未免過于慘烈。 陳愿合攏窗戶,抱膝縮在圈椅里,將頭埋在臂彎處,一動不動。 未多時,門外傳來吱呀聲。 陳愿抬頭,見是玉娘,揚起一點微笑,也懶得管面紗了。 玉娘瞧著她,很快想明白畫像的來龍去脈,不過紛雜的想法遠沒有一眼驚艷來得真實。 她將拿來的薄衫罩在少女身上,輕拍她肩膀說:“是少主讓我過來的,怕你想不開?!?/br> 陳愿彎唇:“給你添麻煩了?!?/br> “怎么會?”玉娘在心里已經認定了陳愿,寬慰道:“少主從小在那樣的環境長大,心和手都是冷的,唯有望向姑娘的目光,偶爾還余一絲溫情?!?/br> 陳愿笑笑不說話。 “你別不信?!庇衲镆残ζ饋?,“不如我同你講些少主小時候的事吧?!?/br> “你知道他怕火嗎?” 第47章 · 陳愿怔了一瞬。 玉娘心中已有數, 緩緩道:“那是少主被關進死牢的第一個冬日,天特別寒,典獄們燒好了炭火, 溫著酒,在噼里啪啦的火星子里大口吃rou, 沒有人肯去多看一眼牢里的情況?!?/br> “那鐵做的監籠密不透風, 方方正正,只有頭頂上一道天窗肯從縫隙間垂憐施舍一點月光。大雪的冬日里,被高太后買通的獄卒開鎖進入房間后,先是捂住了少主的口鼻, 在他將要窒息的時候才肯松開, 又往帶進來的炭盆里添了些烈酒?!?/br> 玉娘的眼眶微微泛紅:“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能做什么呢?只能眼睜睜看著火越燒越烈, 幾乎將他吞噬,那種窒息的恐懼在狹小冰冷的房間里被放大,他從床上爬到鐵門邊, 喉嚨因為被扼過已經沙啞無法發聲,唯有用盡殘余的力氣拍打在鐵門上, 一遍又一遍?!?/br> 玉娘還記得,那次走水后再見蕭云硯,他的十根手指都磨爛了血rou,尤可見森白的骨。 門外的典獄在大年夜里酒rou穿腸, 歡聲笑語,門內的孩子差點葬身火海,死在無人問津的寒夜。 人世間的悲歡并不相通, 甚至對比鮮明。 玉娘擦了擦眼角, 握住陳愿的手說:“還望姑娘對少主多幾分寬容,他也并非一開始就是這樣?!?/br> 真要說句公道的話, 是這塵世先薄待啾恃洸了蕭云硯,他從地獄里爬起來,又哪能做到既往不咎? 陳愿想開口,卻發現喉間發苦,帶著從心口襲來的酸澀。 她只好點點頭,恍然間想起師父空隱和尚說的:女人一旦心疼一個男人,那她就完蛋了。 陳愿拋開這種念頭,又聽玉娘絮絮說了許多蕭云硯兒時的舊事。 玉娘告訴她,蕭云硯最喜歡吃全盛酒樓的荷葉飯,他不挑食,給什么都會好好吃完,但吃荷葉飯的時候,少年眼里的光亮晶晶的。 陳愿笑了起來:“謝謝你肯告訴我這些?!?/br> 玉娘搖頭,狹長的眸里生了離別之意,道:“總歸將少主托付給姑娘,我是安心的?!?/br> 陳愿抿抿唇,沒有多問。 哪怕她直覺玉娘是個有故事的人。 她可以同玉娘交流討論做美食的心得,卻不能窺探她的過往,更不能好奇她是憑借什么出入死牢之中的。 有些事若說破了,便不壯觀。 · 三日后,南苑圍獵。 蕭云硯連同高盛陪駕在新帝蕭元景身邊,少年沒有執弓箭,反而寬袍廣袖,懷抱著一具梓木琴。 衣裳雪白,琴身漆黑。 高盛一眼就認出這是他求而不得的那把“盛世”,青年高坐在馬背上,眼皮下壓,近乎狂妄道:“蕭二,你是嫌命長嗎?” 這聲音傳到群臣耳朵里,沒人敢公然反駁,倒是姜太尉替未來女婿陳情道:“二殿下不擅長騎射,肯為臣等奏樂助興,實乃大善?!?/br> 高盛的目光冷冷掃過姜九鄰,側身對蕭元景說:“你的老師竟然維護那個廢物,恐怕是為了自己的女兒姜昭吧?!?/br> “你少說兩句?!?/br> 蕭元景邊整理袖帶邊道,語氣帶了幾分煩躁,似難消的暑意。 “知道你不痛快,這不來陪你殺戮消遣了嗎?”高盛的余光仍落在那把琴上,一顆心也被勾得蠢蠢欲動。 蕭元景的目光掠過他看向蕭云硯,說:“換上騎射服,同孤一起,這是命令?!?/br> 他就是見不得那小子裝模作樣,想探探他箭術的虛實。 少年垂首:“臣弟領命?!?/br> 他又將琴抱回帳篷,放在最顯眼的地方,去屏風后換了身衣衫。 走出來時,高盛正好撩開了帳簾,靠在門邊抱臂等著他。 蕭云硯的手從腰間革帶上挪開,輕撫上琴弦,淡聲道:“多年未見,小侯爺不問自取的毛病倒是改了?!?/br> “誰知道你有沒有下毒?!备呤⑤p蔑一瞥:“蕭二,你還是一如既往的討厭,我恨不得親手了結你?!痹捖?,碾碎了手心的野草。 青草味兒隨風送過來。 蕭云硯眉梢輕揚,繼續拱火道:“可惜小侯爺不敢?!?/br> “你……”高盛被激得舉起拳頭,他眉骨高抬,眼神帶怒,骨子里的狠厲原形畢露。 蕭云硯輕笑道:“麻煩小侯爺讓一讓,皇兄還在等我過去?!?/br> 他云淡風輕,徑直向前。 高盛猛地抽出腰間的鞭子,想像小時候那樣狠狠砸在少年清瘦的脊背上,卻忽略了今非昔比,那身穿霜色勁裝,革帶束腰的少年淡然回眸,牢牢抓住了他的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