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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梁帝于他,如兄似父。 其實不用立誓,蕭綏也絕不會去搶自己侄兒的皇位。 他這人生性重情,對百姓是,對下屬是,對身邊人和親人尤是。 蕭梁帝長辭于世后,是蕭綏親自扶棺,送長兄入皇陵,也是蕭綏親自去死牢,接出皇兄另一個兒子。 幾乎被遺忘的蕭云硯。 這是蕭梁帝的遺愿,曾在蕭綏打了勝仗的接風宴上,那頭發已有些發白的帝王摒退旁人,與年輕的兄弟盡興飲酒時說:“阿綏,朕有愧?!?/br> 酒過三巡,蕭綏如冠玉的面頰染了緋色,他似醉非醉道:“皇兄,該有愧的是高皇后?!?/br> 作為臣子,本不該提及帝王家事,可作為那孩子的皇叔,哪怕沒見過多少面,蕭綏還是覺得,太可憐了。 高皇后一家外戚專權,容不得從其他女子腹中出來的皇子,若非蕭云硯命硬,幼年時恐怕就夭折了,畢竟后宮之中陰謀詭譎,顧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 為此,蕭梁帝不惜找個名目,將那年幼的孩子攆進死牢,看似厭棄了他,實則是做給高家看,也是為了保全蕭云硯的命。 至少在死牢里,幾乎密不透風,看似囚禁,變相保護。 這些彎彎繞繞只有蕭梁帝心知,也只有偶然窺見帝王一絲脆弱的蕭綏知,他知道,卻不說破。 作為皇叔所能做的,是盡己所能,給那孩子送些需要的物品。 這些年來,蕭云硯要的不多,他似乎沒有世俗的貪欲,只要了許多書籍,其中醫書最得他喜歡。 蕭綏常年在外征戰,也不能時時探望,他至多是年關回金陵,趁著這喜慶的日子,一次性多送些東西罷了。 說起來,他南征北戰,也繳獲不少罕見的書籍,若查到與醫學有關的,蕭綏都會讓屬下細心收好,存在匣子里,找機會抬進死牢。 也只有看見這些古籍時,那孩子沉如死水的眸才會泛起光亮。 再大一些,蕭云硯學會了掩飾自己的情緒,他的眼睛里干凈得什么都沒有,就像一個正常長大的孩子。 蕭綏來接他的時候,蕭云硯除了眼睛有些懼光,并無其他不適,也沒有重獲自由的狂喜,他只是稍微仰首,正視著比自己高一些的蕭綏,問道:“皇叔,他走了嗎?!?/br> 他,指的是蕭梁帝。 青年沉重地頷首,眸中難掩痛色,少年人望著,心底生起疑惑,卻下意識也在眸中染上同樣的情緒。 他被關了太久,已經失去普通人的喜怒哀樂,但毋庸置疑是個好學生。 他聰明得過分。 蕭云硯試著擠出幾滴眼淚,卻發現太難太難,他只好垂首,提起蒼白的手指輕捂心口,說:“皇叔,我很疼?!?/br> 蕭綏隱去眼角淚光,輕輕拍了拍少年清瘦的肩膀,道:“你父皇…他其實很愛你?!?/br> 這話讓蕭云硯微怔,他沒有問愛是什么,只裝作懂的樣子說:“硯兒明白了,謝謝皇叔?!?/br> 之后,蕭綏領他離開宮中,問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去徽州。 其實按照皇兄的托付,并沒有這一問。蕭梁帝也只說若他離世后,就可以把蕭云硯從死牢放出來,留在宮中做個閑散皇子即可,高家的人也不會有任何阻攔。 蕭綏謹記著皇兄的話,卻始終想不明白善妒心狠的高皇后如何肯善罷甘休?她就不會趁此機會,悄無聲息謀害蕭云硯嗎? 出于一個皇叔的責任,蕭綏第一次對皇兄的話存疑,并想把皇侄帶離是非之地,出乎意料的是:蕭云硯自己拒絕了。 他說:要在這里為父皇守孝。 若去了徽州,離蕭梁帝的陵墓太遠,他不心安。 蕭綏沒有再強求,他不知道的是,對蕭云硯來說,守孝是假,留在權利的漩渦,想方設法培植勢力,拉攏朝臣是真。 這樣走了,很不甘心。 夜深人靜時,少年解下系在額前的孝帶,隨手拋到行宮的桌案上,那里鋪陳了一張疆域圖,純白色的孝帶不偏不倚,正巧足夠把南蕭的國土圈住。 蕭云硯闔眸,他被死牢困了大半生,合該得到天下,才算補償。 若有朝一日,他的皇叔阻他,他也還沒想好,要不要手下留情。 第3章 徽州,月色溶溶。 初春的時節乍暖還寒,一小枝山茶花探入破舊的木窗,為死氣沉沉的奴隸房添了抹春色。 妙齡的姑娘們都已熟睡,唯有窗邊帶著面紗的少女俯看掌心。 微涼的月色落下,在指尖凝成斑駁的光影,陳愿合攏手掌,再難尋到從前在戰場上粗礪的感覺,她師父空隱大師是個用藥高手,早就在皇室的示意下替她除了滿身傷痕。 這藥陳愿留了一些,所以她才會給自己的臉頰劃上一道傷痕,避免早早被人挑中買走。 對奴隸而言,美貌是最為致命的,陳愿才做回女子不久,對自己的模樣并沒有多少概念,但以防萬一,她對自己下了狠手。 左頰邊的傷口猙獰可怖,滲著血,疼痛非常,十八歲的少女卻一聲沒吭,眉眼間鎮靜若常。 這份膽色吸引了販賣|人口的商人,也給了陳愿留下來的理由。 不做女奴,做死士。 徽州的地下商城有一種近乎殘忍的賭|博,用兩名死士上擂臺,最后只能活下來一個。 達官貴人們以金銀下注,賭的是奴隸生死,看的是死士為了活命浴血奮戰,與野獸無異的兇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