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將仙 第49節
正廳中,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個年輕人。 那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眉目似畫,長得極其俊俏,可一張俊臉卻像是籠上了一層經年不散的寒意。 只一眼,便讓人心中發寒。 他的身量很高,身形高大且挺拔,身上還穿著紅色的盔甲,似乎還染著淡淡的血煞氣,仿佛是剛從戰場中下來。 此時,他與東方立一樣,雙目直直地看向了那把掛在正廳墻上的斬馬刀。 經年過去,想來已經很少人知道,這把刀的主人曾是那位威赫一時的戰神容鈺。她死后,這刀便留在了軍營之中,但卻無人能駕馭它。 這刀明明是無意中得來的,卻仿佛是為那位容將軍量身打造。 在她的手中,這是一柄神兵利刃,可斬千軍萬馬;可落在其他人手中,卻仿佛成了一塊廢鐵。 刀在人在,人亡刀亡。 在主人死后,這把刀竟一夜生了銹。 只是哪怕它成了一把廢刀,可卻也是那位將軍的遺物。它的意義甚至已經大過了它本身的作用。 從那以后,這把刀便被掛在了帥府正廳之中,以示對那位戰神的紀念。 仿佛她從未離開過。 而此時,這把生了銹、只用做觀賞紀念的廢刀卻在一瞬間脫了銹跡,銀白的刀身竟仿佛閃著刺目的刀芒。 下一刻,它忽地劇烈一震。 然后,它憑空飛了起來! “這……”東方立霎時瞪大了雙眼,眼睜睜的看著那把恢復了鋒銳的斬馬刀猶如離弦的箭,以極快的速度飛出了帥府,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天際!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震驚的轉過頭,看向那位年輕人問道,“殿下,方才是我眼花了嗎?我竟然看到刀自己飛走了!” “你沒有眼花?!笨上?,那青年卻毫不留情的打破了他的幻想,直接道,“它確實飛走了?!?/br> 東方立呆了呆。 下一刻,他忽然跳了起來,大吼道:“不對,那是將軍的刀,必須把它找回來才行!”說著,便急忙跑了出去,看那模樣像是要派人去找刀了。 正廳里,青年卻沒有動。 他只是面無表情的望著那斬馬刀離開的方向,眉目之間沒有一點驚訝,甚至稱得上是平淡如水。 他的思緒仿佛回到了幾年前。 那時,他坐過大鷹的背,聽過動物說話,更見過化人的大黑狗……這世間既然有能說話、能變成的妖精,如今不過是一把自己飛走的刀而已,又何足為奇? 而這頭,那斬馬刀卻是直接朝著蒼澤山飛了去。 一路上,它未停息片刻,仿佛早便確定了自己的目的地。很快,它飛進了蒼澤山,飛向了被仙氣環繞的仙府,飛到了那身著玄衣的女神面前。 然后發出了一聲興奮的嘶鳴。 “是你,玄鈞?!?/br> 容鈺伸手,笑著握住了那把名叫玄鈞的刀。玄鈞,乃是很久之前,她為它取的名字。亦是她在眾多兵器中,選中了它。 玄鈞,意有雷霆萬鈞之勢。 而后,刀如其名。 它隨著她入戰場,割下無數敵人的頭顱,也染上了數不清的鮮血。 “想不到,你竟然已經生了靈智?!彼p輕拂過冰涼的刀身,感受著它輕微的震動,臉上的笑意和懷念便更濃了一些,“也想不到,到最后,竟是你陪我最久?!?/br> 做凡人時,它是她手中殺人的利刃; 而如今,做了神仙,也只有它找到了她。 “玄鈞,”她輕喚了一聲它的名字,溫聲道,“以后便留在我身邊吧?!?/br> 銀刀的刀身再次震動了起來,似是在回應。 ** 玉真子曾告訴過她增強仙力的一些法子。 容鈺心中一動,一尊金印便憑空出現在了面前。她伸手握住神印,閉上了眼,沉下心,調動仙力進入了神印之中。 只一瞬,她便進入了一個玄妙的境界。 她仿佛站在了高處,俯視著整座蒼澤山。山上的一草一木,所有地方皆出現在了她的心神之中。 這便是神印的力量。 她乃是蒼澤山之主,神印便是她控制蒼澤山的鑰匙。只是如今,她才剛拿到這把鑰匙,還不算熟練。 當她徹底與神印融合后,蒼澤山便也將徹底為她所掌控。 容鈺的“目光”一寸寸的巡視著這座仙山,她看到了玩鬧的小妖,看到了三妖的洞府,看到了很多很多,最后她看到了一座熟悉的墳墓…… 容鈺心有所感,下一瞬,身形便直接消失在了仙府之中,出現在了那墳墓之前。 如今已有四年過去,木碑上的字已經微微有些花了??杉幢闳绱?,容鈺兩個字依然清晰可見。 ——這是她的墓。 是當年,那個小和尚為她立的墓。 直到這一刻,容鈺才恍然有了一些自己已經與這人世斷裂的感觸。畢竟,于她來說,距離她自刎,也不過只過了幾天而已。 她緩步朝那墳墓走了過去,然走近了,才發現,在她的墳墓不遠處竟還有一座墳。 墳前也立著一塊木碑,上面寫著六個字—— 兄長黑瑯之墓。 黑瑯…… 一條大黑狗出現在了她的腦海之中。 容鈺霎時怔住。 黑瑯,乃是小黑的名諱。 那只黑狗妖竟是死了?這是什么時候發生的事?容鈺的眸色暗了下來,目光緊緊的盯著那塊木碑,上面黑瑯兩個字極其醒目。 分明,在不久之前,她還看到了他和那個小和尚。 她還收到了他們送予她的香燭,怎么不過眨眼之間,那只小妖便死了? 恰在此時,有人類的氣息傳來。 容鈺霎時隱了身影。 不久,一個高大的青年大步朝著兩座墳墓走了過來。 看著那張有八分熟悉的臉,容鈺淡粉的唇微微抿了起來——距離他們上次相見,也不過才幾日而已。她自是一眼便認出來了,這青年便是當初那個小和尚。 只是如今,他的頭上卻已經蓄滿了烏黑的發,再也不是當初光禿禿的一片了。容鈺恍然,天上眨眼,卻是人間數年。 當初的清瘦的小和尚已經長成了一個高大的男人了。 不但如此,他身上還穿著軍服,走路的姿勢也與軍人一模一樣。他依舊眉目如畫、清俊無雙,可臉上卻再也沒了曾經的笑容,只彌漫著無盡的冷意。 那雙清亮的眼睛仿佛被蒙上了層層薄霧,顯得幽深暗沉。 隨著他的走近,容鈺清晰的聞到了他身上的血氣。 ——這是上過戰場的人才有的。 可當年的小和尚,卻是連只螞蟻也舍不得踩死的。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小黑才會死,小和尚不但蓄了發,甚至……還殺了人,破了殺戒? 容鈺的心里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陰影。 “我來看你們了?!?/br> 而此時,那青年已經席地坐在了兩座墳墓前。他的面前放著不少供品和香燭。 容鈺一眼便認出了,這香燭與當初小和尚親手做的并無不同。 “抱歉,過了這么多年才來看你們?!鼻嗄赀呎f,邊把供品擺放在了墳前,又把香燭點燃,分別插在了兩座墳墓前面。 香燭的味道依舊很好,可容鈺卻無心品嘗,目光只落在了青年的身上。 她見他打開了帶來的一壺酒,然后猛地朝嘴里灌去。 容鈺眉頭微蹙。 和尚是不會飲酒的,當年的小和尚,更是從不會沾染這些東西,甚至會避得遠遠的。 下一刻,便見青年猛然咳嗽了起來,那些酒于他像是穿腸的毒藥,灌進去多少,便吐出來多少,直漲的滿臉通紅。 “抱歉啊,讓你們看笑話了?!鼻嗄赀吙人赃叺?,“這東西真難喝,我學了很久,可還是學不會?!?/br> 可他雖這般說,但卻依然執著的朝嘴里灌酒。 邊喝邊吐,直到一壺酒見了底,他才笑著趴在了地上,笑聲嘶啞難聽。 “將軍,小黑……我是不是很沒用啊……” 他躺在地上,臉色慢慢由紅轉白,最后竟已是蒼白如雪,可那雙眼睛卻泛著紅意,眼眶更是紅得嚇人。 “小黑,我好難受啊?!?/br> 青年望著熾白的天空,直刺得眼睛生疼,也沒有移開眼,就這樣睜大了眼睛,仿佛在看著某個地方,“不過沒事的,很快……很快我就能為你和師傅報仇了!” “小黑,師傅……我好想你們啊,你們在哪里?” nongnong的酒氣飄散在空氣之中。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很快便沒了聲息,竟是閉上眼睡著了??杉幢闶撬?,他的眉心也緊緊的擰在一起,仿佛遇上了極為痛苦之事。 與當年的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和尚全然不同。 容鈺沉著臉走到了青年身邊。 然后她蹲下身,手放在了青年的額頭上,想要入夢。曾經,她很輕松的便進入了他的夢中,可這一次,容鈺被一股血色擋回來了。 神仙也不是無所不能的。 便是想要入夢,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如果那人極其抗拒,便是神仙,也會被拒之門外。 酆無咎又做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