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32)
大半夜的,有什么好瞧。戚景思故作嫌棄道:他眼神本來也不好,別什么都沒瞧見再平白摔一跤。 自己養大的孩子,林煜自是了解,他聽得出戚景思話里的別扭,只是無奈地笑笑,打趣道:你這也算是疼人兒了。 之前去找李長借車套馬耽誤了功夫,戚景思怕林煜的身子受不了顛簸,一路上駕著車也走得極慢,眼下這日頭也快中天了,臨仙樓門前已經圍了不少人。 當年他只有八九歲大,被擋在人群外瞧不清的東西,現在他還是站在人群外,卻一抬頭就什么都能瞧見。 亭臺樓閣之處,但凡是有景,就少不了人文墨客路過時吟詩作賦,門口的墻邊留下不少讀書人的風流文采,最搶眼的就要數金漆刻字雕成的木牌,掛在大門門扉的兩側。 上聯: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下聯:來者往者溪山清靜且停停。 這字跡 小叔叔戚景思有些難以置信地回頭盯著林煜,這是 字是我的字,可這話,只是我從別處搬來的。林煜頭也不抬,掀了袍擺抬腳從微觀的人群后跨過了門檻。 門口那副對聯是他當年初到沛縣,初登臨仙樓時寫下的;當年只是隨手寫在紙上就離開了,沒有落下落款,沒有指明出處,也不知是被哪個有心人拾了去,竟做成了木質的對聯,懸于正門。 ***** 臨仙樓的頂層有一雅致的茶樓,戚景思幾乎是半扶半抗著將人帶了上去,但也因為足夠高,上面的人不多,反倒清幽雅致。 林煜選了個沒人的檐下,憑欄遠眺,整個沛水盛景與遠處嵐山一山的紅楓交相輝映,這些都是讓他當初愿意留下的原因。 獨自莫登樓,憑欄惹相思。木欄的里側,油紙蒙面的木門另一邊,傳來一個沉穩的中年男聲,這話,當年還是你同我說的。 常浩軫斂了袍擺跨過門檻,正身一揖,光霽,許多年不見了。 彧之,好久不見。林煜回眸欠身,整個人依舊平靜如水,眼神看向不遠處發呆默立的戚景思,誰說我是一個人了。 哈常浩軫朗聲一笑,我在樓下都瞧見了,好一個且停停,不愧是名滿晟京的八斗才子,一筆丹青,顏色不輸這沛水盛景。 那是我當年剛來時寫下的了。林煜禮貌地笑笑,現在哪里還有什么八斗才子,不過州亦難添,詩亦難改,然閑云孤鶴,何天而不可飛。 好歹同門一場常浩軫說著從背后拿出一個小酒壇放在廊下的小案上,光霽,怎么我還沒開口,你就對我下逐客令了。 彧之,你的書信我雖不?;?,但卻都認真讀過,既然答應你于此一敘,便會聽你說完的。林煜看著案上那只熟悉的酒壇,了然地笑笑,你也不必千里迢迢,帶這壇酒來哄我。 東城門邊兒的葡萄佳釀,當年你最是喜歡了,有快二十年沒有聞著這個味兒了罷?常浩軫說著掀開壇口,席間頃刻酒香四溢。 這里不可能再有講究的夜光杯了,他拿起手邊的細瓷酒盞,為兩人各自滿上一杯,嘗嘗? 當年林煜初拜朱夫子門下,只十五歲大,后來的常浩軫算是他的師弟,卻還要年長兩歲。 認識戚同甫之前,他這輩子做過最瘋狂出格的事情,便是跟常浩軫二人偷偷去東城門邊的一個老太的攤檔上,買一壇葡萄酒偷飲。 文人墨客自是不禁酒的,只是林父瞧不起這市井里的便宜東西,總覺得掉價,但偏偏他和常浩軫都好這一口。 當年他們買了酒,誰也不敢帶回家,甚至還偷偷帶去過朱夫子那里,哪知酒香馥郁,根本藏不住,被朱夫子逮了個正著。 以為東窗事發,當年兩個十幾歲的少年搶著認罪,誰知朱夫子卻當場朗聲一笑 那一晚師徒三人吟詩作對,把酒言歡,聊盡古今多少風流。 然而眼下的林煜捧著當年求而不得的佳釀,只是淺嘗輒止,青春作賦,皓首窮經。這酒 他搖頭輕晃手中酒盞,已經不是當年的味兒了。 果然是瞞不過你。常浩軫頷首苦笑,當年練攤兒販酒的老嫗,已經過身了。 他找了好多人打聽,才終于尋到當年老嫗的兒子,也已是年過半百,兩鬢斑白的老人。 老人不再以販酒為生,只照著當年母親的手藝,應季的時候釀上幾壇,過過自己的嘴癮。 我可是掏出銀票跟人家求了好久,才求來這么一壇。常浩軫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每一滴酒都變不回最初的葡萄,那是我與你都回不去的青春年少。林煜輕輕推開面前的酒盞,所以,彧之 你尋我若是只為敘舊,大可到此為止罷。 少年安得長少年,海波尚變為桑田。 光霽,我近二十年來都沒想過再來打擾你要的生活。常浩軫緊張道:你知道我此來不是為了這個。 晟京的平靜只在表面,暗潮洶涌隨時都會釀成大變 光霽。他誠懇道:十九年前你辭官下堂,我以為你野鶴閑云,不慕權貴,只想跟戚同甫去做一對人間散仙;我沒有料到戚同甫會那么快返回晟京,后來還做了溫晁禮的女婿;我更料不到,這些年來 他喉間慢慢帶了些細微的哽咽,你竟會過成這樣。 我過得很好。林煜不疾不徐地打斷道:今身羈塵鞅,歸期未卜,即使得歸,亦不過芒鞋竹杖,與閑云野鶴徜徉于煙霞水石間,何至買山結廬,為深公所笑耶。 你這近二十年來官居二品,炙手可熱 他頷首淺笑,過得就真的比我好嗎? 可是光霽!常浩軫終于已經無法保持來前的沉穩,他顫聲道:巍巍王城,曲曲廊院,你拋下一切去尋他;他卻棄你而去,一頭栽進你原本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里 值得嗎,林煜? 凡事若都要論個值不值得,那便是不值。只有林煜的聲音依舊水波不興,值得的事兒,向來只有四個字 心甘情愿。 你當初走得心甘情愿,我是懂的,所以不曾攔你。常浩軫痛心疾首道:可已經快二十年過去了!戚同甫負心薄幸,罪惡昭彰,你就真的沒有悔嗎? 光霽,雖然二十年青春蹉跎,不能再返,但總有些事,在未釀成大錯之前,你還有機會重來。 我無悔。林煜平靜地言罷,默默起身,彧之,你真的覺得我當年離開離開林家,今日又不肯出手,僅僅是因為一個戚同甫嗎? 我林煜自問至情至性,卻也不至于淺薄至此。 我知道你今天為什么來。他說著背過身去,溫晁禮祖上出過數位翰林院大學士,你常家祖上曾受溫氏先祖知遇之恩,你們兩家世代交好;從你過繼給你父親那一刻起,你就沒得選,你常氏滿門,都為太子所用。 可你也不忍見太子為虎作倀,縱容戚同甫興風作浪,你希望有人可以出面制止太子一黨的惡行,所以你求我 他回頭盯著常浩軫,一掃滿身病氣,眼神犀利,不僅因為當年的光霽公子名滿晟京,更是因為我的長姐是四殿下李璠的生母,而我是李璠的小舅舅。 你相信我有立場也有本事阻止戚同甫,但是彧之他搖搖頭,你就真的阻止不了嗎? 不是做不到,你只是不愿悖逆你的養父,辜負常家對你的養育栽培之恩。 可是彧之啊他重新背過身去,靜靜望著沛水流向天際,你今日是為什么來,我當年便是為什么走。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質疑小叔叔這么聰明的人當年為什么能看上渣爹;其實,渣爹和小叔叔的故事還沒揭開,當年十幾二十歲的渣爹未必就這么壞,也未必從出生就沒有過真心。 吃藥誤事,抱歉今天的二更晚啦~ 上聯: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 下聯:來者往者溪山清靜且停停清朝大才子李漁,作于浙江蘭溪且停亭 今身羈塵鞅,歸期未卜,即使得歸,亦不過芒鞋竹杖,與閑云野鶴徜徉于煙霞水石間,何至買山結廬,為深公所笑耶。出自《答棘卿劉小魯言止剏山勝事書》【作者】張居正明 少年安得長少年,海波尚變為桑田。出自《啁少年》【作者】李賀唐 感謝在20201122 17:16:39~20201122 22:39: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沫|*雅軒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46章 責無旁貸 ... 戚景思靜靜地站在院門邊, 褪去了滿身的戾氣和執拗,現在的他在沉默中顯得異常的落寞, 眺望著遠處嵐山被染紅的山頭。 那一整山飄落的楓葉,好似他心底思念的重量。 大夫從屋里走出來,經過他身邊時往邊上縮了縮身子,搖著頭嘆了口氣,哆哆嗦嗦拎著袍擺地離開了。 半個時辰前,他駕車帶著林煜從臨仙樓回來, 到門口喚了幾聲卻不見林煜答應,當他緊張的掀開車簾時,林煜嘴邊嘔出的鮮血已經染頭了青衫的前襟 顏色就像嵐山山頭深秋的楓。 他將已經昏迷不醒的人抱回房間,策馬狂奔沖到縣城的醫館, 幾乎是拎著郎中趕回了家。 現在目送郎中離開后, 他轉身回屋, 端著一盞熱茶輕輕打開林煜的房門,瞧見林煜已經醒來了。 小叔叔。他乖巧地走到榻邊, 跟從前一樣跪伏在地, 趴在林煜的腿邊, 這回真要好好休息了, 不然郎中都不愿再來咱家瞧病了。 林煜虛弱地勾了勾嘴角, 那你今兒是怎么把人請來的? 呵戚景思故作輕松地輕笑出了聲,我就差把刀架他脖子上了, 人剛走的時候還哆嗦呢。 林煜佯嗔,輕輕點了點戚景思的鼻尖,那郎中怎么說? 還能怎么說? 這么些年,縣里的郎中都瞧遍了,無非是那一套賣弄醫理的老說辭 經年憂思, 積勞成疾。 連個像樣的病名都給不出來。 他說要你按時服藥,安心休養。戚景思起身坐在榻邊,為林煜掖了掖被角,等過了這個冬天,天兒暖了,身體也會好的。 如果會好林煜輕拍著戚景思的手背,聲音虛弱又平靜,我就不會把你送去戚同甫身邊了。 他言罷掙扎著像是要起身,戚景思立刻上前緊張地將人扶住,你還要做什么??! 半晌后,林煜從枕頭下面摸出件嬰孩的衣服。 我第一次瞧見你的時候,你才幾個月大他小心翼翼將手里的小衣服展開,放在膝頭,當時你穿的就是這件衣裳。 那是我第一次進這個院子,打院門邊兒就聽見你哭。 小叔叔戚景思嚅囁著喚了一聲。 你那時只有這么大。林煜用雙手比劃出一個約莫成人小臂的長度,我從床上把你抱起來,你居然就不哭了。 你也只是想有人抱抱你,對不對? 景思啊他的聲音也夾雜進一些細微的哽咽和喘息,如果可以,叔叔希望你永遠都只有那么大一點兒,那叔叔就能就能永遠都把你抱在懷里 就能都護著你。 那你護著我??!戚景思終于忍不住一把撲到林煜的懷里,幾乎泣不成聲,你要一直一直護著我啊怎么能騙人呢 可一直都是你護著我啊。林煜溫柔地順拍著戚景思的后背,你從小到大跟人打架,從打不過,到一個人能撂倒好幾個;雖然每次面兒上都責怪你,但其實叔叔心里都知道,沒有哪一次打架,你是為了自己。 對不起,景思。 我送你回戚同甫身邊,以為終于有人可以好好照顧你了,可是我M.E.D.J沒有想到他會用你掩飾自己的罪行,更沒想到,他會用親生兒子作為要挾我的把柄。 所以戚景思抬頭看著林煜,淚眼婆娑,你那個時候就知道 是。林煜不忍心看著戚景思把殘忍的話說完,我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我的時間不會太多了,否則 我說什么也不會送你走的。 會好的!戚景思現在哭得完全就像是當年那個幾歲大,打架輸了還不肯認的孩子,小叔叔都會好起來的 對不起,景思,對不起。林煜從頭至尾輕拍著戚景思安慰,每個人都有他認定的事情,必須要做,你不要怪叔叔。 如果有一天你還能見到言斐,也不要怪他。 ***** 時令轉眼入冬,轉眼又是一個年下。 之前李長只是幾天來家里一趟,帶走一小摞林煜封好的信箋,可最近他來得次數越來越頻繁,帶走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這只能說明林煜越來越忙了。 戚景思除了每天煮飯、煎藥,忙活一些家務,大部分時間都呆立在林煜房里的窗邊,很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