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5)
費柏翰見戚景思也不愿答話,便自顧自的解釋起來。 我定錢都付了,這不是想著賣個乖,能回家找老爺子套出銀子來;你可不知道,這南籠啊 什么時辰了?戚景思懶理費柏翰接下來的長篇大論,隨便尋了個由頭將人打斷,先生怎么還不來? 是啊。費柏翰一拍腦門,后知后覺道:這時辰早過了 來了來了!朱夫子來了! 也不知道是哪個坐在窗邊的小子呼喊一聲,鬧哄哄的醫愚軒瞬間噤了聲。 費柏翰忙在戚景思身邊坐了下來,還不忘頗講義氣地用手拐子又頂了戚景思兩下,將懶洋洋的人喚醒。 戚景思把一雙長腿從課桌上拿下來,緩緩地睜開眼,一張臉散著極不情愿。 朱夫子斂起袍擺跨過門檻,身后跟著兩個少年。 走在頭里的少年在早春的料峭微雨里依舊是褭褭青衫,清秀的眉眼籠著一層薄霧似的迷離,垂眸微斂。 戚景思現下總算是跟那個讓他在人群里一眼就瞧見的背影打了個照面。 這言斐為什么能把書童帶進醫愚軒? 身旁的學友小聲議論著。 就是說??!我們的書童不都等在前院嗎?費柏翰也忙不迭地加入,還不忘戳戳身旁的戚景思,你呢? 模樣倒是生得好。沒有搭理費柏翰,戚景思盯著言斐,沒頭沒腦的說了這么一句,倒像是自言自語。 能不好嘛!前排的學友嬉笑著回過頭,他娘當年可是艷絕晟京的名妓,色藝雙全!比起今日的柳嫻兒來,那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說著又惋惜道:可惜從了他爹,平白染了一身銅臭氣! 哼!那是她聰明!半天沒吱聲的常浩軒突然開口,這種出身的女人,如何跨得過晟京城里的世家門檻?擠進去了也不過給人做個小,到底是生不入族譜,死不進祠堂的貨色。 她如今從了富賈,衣食無憂不說,死了也不用作那無主的孤魂;鶴頤樓的老板娘啊 當真打得一手好算盤! 也是!前排少年懨懨地回過頭去。 再說了,模樣再好有什么用?常浩軒接著戲謔道:到底不過是個聞書的瞎子! 身旁幾個少年聽著常浩軒的話都忍不住笑作一團。 在一片嘲笑聲中,戚景思看著正被眾人議論的言斐領著小巴在醫愚軒前排找了個空位坐下。 在桌椅和人群的細縫里,他看見言斐青衫下凍得微微發青的修長手指緊緊地攥著。 朱夫子走上前臺,坐于案前清咳一聲,你們倒還能笑得出來。 這便是你們交上來的文章。他斂了袖口把一摞宣紙撂在案上,厲聲道:簡直不知所云! 費老候爺府上門生該換一波了。常浩軒笑意未散,小聲揶揄道,你的文章先生倒也是看不上的。 嘁費柏翰不以為然的揉了揉鼻子,較這個真兒干嘛?朱夫子從前的學生都是何許人物,你不比我清楚?我府上幾個下人,如何入得了他老人家的眼。 朱先生是先帝年間的狀元,三元及第,年少出仕。 今上晟明帝李睿在當時不過六歲,便拜了朱夫子為師。 是朱夫子為其啟蒙授業,還一路輔佐當年那個毫不起眼的七皇子李睿在諸皇子中殺出重圍,一路登上帝位。 本已是一世佳話,千古君臣。 可就在今上登基的第二年,朱夫子在母親故后去便回鄉丁憂,守孝期滿再返晟京卻婉拒回朝。 但一段傳奇卻沒有就此結束。 朱夫子返回晟京先后收下兩名學生 光風霽月林光霽,霞姿月韻常彧之;前者長詩書,后者擅策論。 后二人在同年殺入殿試,分別取下當年春闈的狀元和榜眼,并稱晟京雙賢;一時風光無兩,婦孺皆知。 而狀元郎光霽公子,更是李晟王朝開國以來第二個連中三元的舉子。 可這晟京第一名門望族,林家嫡出的幼子林光霽,卻在狀元及第、風光進入翰林院的第二年便辭官下堂,甚至玉蝶除名,被趕出了林家,從此蹤跡難覓。 為此,光霽公子當年所作詩書字畫便是一字千金也難求。 至此之后,朱先生也再度返鄉,不涉晟京,幾乎是與光霽公子同時沒了音信。 直到今日光霽已去近十八載,晟京城里的文人雅士還以家中珍藏一副光霽公子當年的親筆為第一等的風雅之事。 而另一位公子常彧之則深得今上賞識,一路扶搖直上,未及不惑便已官拜二品,是這些年來御前風頭無二的紅人。 一生只授學生三人,卻個個皆為人中龍鳳,是以朱夫子古稀之年再度出山授學,求入豫麟書院的人幾乎踏破了門檻。 可是好巧不巧,彧之二字只是常家公子的表字,常彧之大名常浩軫,正是常浩軒名義上的長兄。 好端端的,又提他做什么!常浩軒沒好氣地白了費柏翰一眼,一扭臉把頭偏了回去。 戚景思入京不久,冷眼瞧了半天,也沒瞧出這常浩軒的火氣是打哪里來的。 費柏翰倒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他不與常浩軒計較,也不在乎朱先生說了什么,但醫愚軒里總還有幾個不服氣的。 我們再不濟也都是有名有姓的前排不知道何處,一人聲不大不小地嘀咕著:為何要與一個書童下人做了同窗? 朱先生聞言也不惱,他輕輕捻著額下白須,點了點剛才說話的少年,此處名為醫愚軒,何解? 少年憤憤地低下頭,不言。 言毅,你來講。 小巴瞧了眼沖自己點頭的言斐,緩緩起身,低頭答話,西漢劉向有云:書猶藥也,善讀之可以醫愚。 醫愚軒內頓時物議如沸。 去年年頭,晟明帝在皇家大宴上前腳剛提了一句治學可以興國,太子李璞后腳就上書要興辦官學,培養后生,還特請了告老還鄉已近十八載的帝師出山坐鎮。 晟明帝親筆御書豫麟書院四個大字的匾額還掛在門前,能坐在此處的少年,即使不如費柏翰這樣的顯赫出身,也都是朝廷正四品以上得了舉薦的官宦子弟。 后來還是得四皇子李璠御前提了一句有教無類,豫麟書院才做樣子似的收了幾個平民出身的孩子。 但即便不是士族宗親,如言斐這般進了書院的也都是富庶人家,海樣的銀子砸通了關系,才能擠進來。 這群人中混進了路邊討口出身的小巴本就打眼,現在這叫花子竟然有名有姓,甚至看似頗得帝師青眼,人群難免不忿。 朱夫子并不出言打斷堂下眾議,他只清清嗓子朗聲道:此處取名醫愚軒,便是要告訴你們,這里是做學問的地方 旁的東西,思慮無益。 這是你們之前所作的文章,除開那些個沒交的,便都在這里。朱夫子拍了拍面前那一摞宣紙,你們盡管傳去看,若有人的文章作得比他二人更好,自可來找我理論;若是沒有 便閑事莫理,只低頭作好自己的學問。 堂下的宣紙傳得滿場飛,朱夫子卻并不在意這些,已經開始誦起了詩文;他年逾古稀卻依舊矍鑠硬朗,聲如洪鐘,平仄鏗鏘。 戚景思彎腰拾起地上如羽毛般飄落在他腳邊的一張宣紙,盯著上面熟悉的字跡瞧了半晌,最后眼神愣愣地落在底款的言斐二字上。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開始,小攻小受就要正是展開相處了,而攻爹的故事也會慢慢浮出水面,兩條線都會突飛猛進,節奏飛快!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出自《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其一)》【作者】韓愈唐 感謝在20201015 11:59:04~20201017 11:00: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念遠喜歡高天揚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7章 青衫微雨 ... 午休時,書堂雖是備了膳,但這些個世家公子大多是不愿將就的,憋了一上午的費柏翰一行拽上戚景思就要往附近的酒樓去。 戚景思睡意闌珊,便懶懶地拒了。 他換回早前懶散的姿勢歪在空無一人的醫愚軒內闔眼假寐,滿腦子都是腳邊飄落的那一張宣紙。 廊外穿來幾聲腳步嬉笑,和著綿綿雨聲落在他耳中,竟莫名比晟京第一名妓的琵琶唱曲還要清耳悅心。 細雨濕衣看不見,閑花落地聽無聲。 他微微蹙眉,閉著雙眼仿佛還是能看見這一院晟京早春里的朦朧細雨 雨中信步走來的青衫少年沾濕了袍擺,有一雙比這場雨更朦朧的眼。 他手指摩挲著地上拾起來的那片宣紙,食指剛好劃過讓他心中一顫,直至目下都不能平靜的詩句 松花釀酒,春水煎茶,烹一碗人間煙火。 風皺沛水,泉攬嵐山,枕一輪彎月入眠。 沛縣依山傍水,它背靠嵐山,三面環江,被沛水溫柔地擁在懷里。 那是戚景思的故鄉,生養了他十七年的地方。 那一山一水中還留著一個育他長大的人,那是他十七年里唯一可以信任依賴的單薄肩背。 林煜擁著他,便像沛水擁著嵐山 溫和,包容,卻也堅定。 幾乎是他的整個童年。 他只能在夢里回去的地方,兀的出現在言斐那一張宣紙上,帶著他熟悉的字跡,教他失了神。 廊下的二人還在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先生早上所授的課業,突然小巴眼神一頓,言斐順著方向瞧見了懶靠在椅背上的人。 學友不去用飯嗎?言斐斂了袍擺跨過門檻,走到戚景思的桌邊,今天飯齋里人少,廚娘打包了剩下的蘿卜糕分給我們,正應現下的時令。 他從袖袋中摸出一個油紙包,學友可要墊一墊? 戚景思睜開雙眼便看見言斐垂首站在自己身邊,一雙霧靄中大圓的眼睛彎成了一輪云間的新月,里面盛著整個晟京城的春意。 他自幼不愛詩書,雖然這些年都被林煜拘在學堂里,卻不曾真的用過什么心思在上面。 當時他尚不識得何為人生初見,一眼萬年;只覺得在這一刻,言斐垂眸莞爾中與林煜如出一轍的溫柔,讓他移不開眼。 他并沒有答話,只下意識地用袖擺遮住桌上那張撥弄人心弦的宣紙。 言斐瞧著戚景思略顯慌亂的動作笑意微斂,他垂了垂眸,纖長的羽睫便遮住了那一池云間彎月。 隔著這么遠,我是瞧不見的。他輕聲道。 戚景思尷尬地從椅背中坐起,無處安放的手終于打開了桌上的油紙包。 我叫言斐。言斐抬頭指了指廊下的小巴,門口站著的是我弟弟,言毅;不知學友如何稱呼? 戚景思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半晌才回過神來答了三個字:戚景思。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養養。言斐微頷首,出自《詩經邶風》,是個好名字。 他笑意清淺,給戚公子起名的,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 戚景思不愛詩書,這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由來,此前林煜從來沒有提起過。 詩中的含義他或許不太懂,但林煜的確是個很溫柔的人。 言斐也是。 于是戚景思更亂了。 還有人在酒樓等我。他平了平慌亂的呼吸,把袍袖下的宣紙收入袖中,少陪了。 說罷他起身逃離了這落了滿室的春雨。 在這樣的距離里,言斐的眼力只夠看見戚景思動作里的些許局促,卻瞧不清他一雙深邃眉眼里的兵荒馬亂。 ***** 為了治學清凈,豫麟書院特意建在晟京城近郊僻靜的山上,附近的酒樓與鶴頤樓自是比不了的。 戚景思找上費柏翰一行的時候,一群少年已經興致缺缺的撂了筷。 他自視酒量不錯,也不顧午后還有課業,要了一壺酒自顧自飲了起來。 呸!常浩軒端起茶杯飲了一口,隨即燙著嘴似的一口吐了出來,連同著杯子一道砸了出去,這茶也是給人喝的? 浩軒兄忍忍罷。費柏翰好言相勸,這兒已經是這一圈最好的酒樓了。 晦氣!常浩軒拇指蹭掉唇邊茶漬,一個小瞎子,領著個叫花子來與我們做了同窗,我便知道沒有好事兒! 誒,浩軒兄。桌邊一個少年湊上來問道:我看那言斐濃眉大眼,行事動作里倒瞧不出是個眼盲的? 倒也不是全盲。常浩軒露了個戲謔的笑,言斐這些年也不知花了鶴頤樓多少銀子,才治成現在的樣子,他小時候可是瞧不見什么的,上學堂都沒人肯收,他父親只能花足了銀子請人去家里教 那時的鶴頤樓還沒有今日的風光,言斐年幼無人看顧,除了先生授課的時間,便日日都坐在鶴頤樓的賬臺后面讀書。 酒樓上上下下都能看到一個矮小單薄的孩子認認真真地捧著本書,鼻尖幾乎貼著紙面,但言斐就是喜歡讀書,能這樣安安靜靜地坐上一整天。 于是大家都調笑,鶴頤樓東家的公子,是個聞書的瞎子。 常浩軒講得繪聲繪色,還時不時模仿著言斐眼睛都要嵌進書里的樣子,引得狹小雅閣內哄笑一片。 費柏翰起先也和眾人笑鬧成一片,卻漸漸覺得背后寒意凜然。 他驟然回頭,驚覺雅閣內仍有一人冷著眉眼。 戚景思雖整日與費柏翰等人廝混一處,卻總是意興闌珊,整個人的狀態也懶懶散散的,不免在人群中顯得突兀。 而更讓費柏翰不解的,便是戚景思那個陰晴難測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