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謀愛 第61節
但是直到深夜曲疏桐準備睡覺的時候,卓楓還沒有回屋。 輾轉反側幾個小時過去,他依然不在。 曲疏桐起來喝水,隨口問了句菲傭。 菲傭說他在樓上書房,似乎很忙,一晚上沒出來,他有兩個保鏢也來了。 曲疏桐回去后坐在窗邊看一晚未曾停歇的臺風雨。 忽然鬼使神差地想到,他結婚她要給多少錢賀喜呀?卓總對她這么慷慨,是她的上司,是她曾經在美在港都認定的唯一的親人,是她的避風港。 他結婚……按理說,她應該把他給她的那四個億送回去,也算賀喜了,可惜那錢已經被她投入駱氏的資金鏈里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取出來送回去…… 其實他應該也不會那么快結婚吧,他說的是等他結婚,他們就算分手,不是說他馬上會結婚,畢竟,如為了她頂上這個名頭,他接下來不止要面對大房瘋狂的報復,還有他自己家里的。 卓老爺子還在,他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嗎? 這個人,素來最偏心長子一家。 他為她背這個名頭,真不應該呀,她從沒給他帶來什么利益,可自從在西雅圖那美麗的一晚起,他生活就一直在走下坡路了。 卓楓,這兩個字所擁有的身份,本不應該如此不安定的。 烏黑天際也不知什么時候有了一絲絲魚肚白,暴風雨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一縷霞光。 曲疏桐終于看到樓下一輛車子開著霧燈駛離了別墅,想必是任齊柯他們。 曲疏桐爬上床裝睡,不一會兒,果然就聽見腳步聲順著地毯悄無聲息地由遠到近。 上了床,卓楓輕手輕腳靠近她,把她放入懷里。 她那一刻沒忍住出聲不再裝睡:“對不起?!?/br> 卓楓頓了頓,“怎么沒睡?!彼皖^親一親她,溫柔萬千的聲音如縷縷春風飄在她耳邊,“沒事,我不怪你的,桐桐。只要你開心,隨你做什么。我只是擔心罷了?!?/br> 曲疏桐窩在他懷里掉眼淚,一開始無聲地拿珍珠一點點打濕他的浴袍,最后抽噎起來,嗚嗚哭,搞得他大清早無法休息還要哄她。 其實卓楓今天繚亂歸繚亂,但他也覺得,事情未嘗不是有了個階段性的進展與了結,也不失為一個好事,不然他也無法保證他后面還能安全坐擁整個龐大的卓氏,大房一家是會狗急跳墻的人,竭盡全力弄死他再繼承卓氏也挺好。 她也算給他解決了一個大隱患。 只是有點舍不得她。明明是那個在外面有膽子下死令的人,回到這里,在他這里,卻滴滴嗒嗒地掉眼淚,可憐巴巴的。 他是真舍不得往后的路要她自己走。 … 北市是全國唯一沒有在這場雨季中淪陷的城市,大清早已經仿佛春和景明,蔥蘢陽光穿過玻璃曬到港式茶餐廳桌上的雞爪上。 卓允剛捏個雞爪,就見對面接完電話的庾泰面色有些差。 “嗯?” “晚上我同呂局那個秘書有約,允仔你去?!?/br> 卓允立刻揮舞著手中雞爪擺手:“no,她只想見你啦,我不去。而且你去歸去,別同對方走太近我同你講,不然我不給你追大明星啦,我覺得你同大明星比較登對?!?/br> “我同那人能有什么?無非講工作。你行行好替我去,我有事返港?!?/br> “咩事呀?你約人講話約在周末,真系有你呀?!?/br> 庾泰看了看她:“你家的事?!?/br> “嗯?”她困惑挑眉。 “你大哥,死了?!?/br> 頓了頓,回過神來,她淡淡聳聳肩:“這怎么可以叫我家的事,大房二房不一家,你唔知呀?” 庾泰:“人死了,在你爺爺那兒,就是大事?!?/br> “死就死嘞,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當代年輕人還有人怕死呀?我不怕?!?/br> “……” 庾泰忍著笑道:“你知唔知,系邊個動手呀?” 卓允在他意味深長的目光下,眼珠子轉了轉,“應該不會,系我哥哥吧?” “系啊,我哋允仔真聰明?!彼麛偸?,低頭吃飯。 “……” 卓允丟下雞爪:“完了完了,老爺子非殺了他給他大孫陪葬不可。你快點返去?!?/br> 庾泰笑了:“放心,我同我父親打個電話。下次卜畫來京,你還是要同我講哈?!?/br> “知啦知啦,死心塌地粉?!?/br> … 白天恰是周末,本來曲疏桐是打算周一再回港的,臨時被喊回來,也無所事事。 等她迷迷糊糊在卓楓懷里睡去又醒來,他已經早不在枕側。 天氣不好,亮得晚的天也黑得早,全港霓虹陷落于雨霧中,虛幻得好像這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真實的世界沒有這么爛。 石澳半島的一座宅子中,燈火通明,不比外面雨霧籠罩生出來的別樣美感,此間屋里更多彌漫的是讓人無法喘息的緊繃氣息。 去年卓氏紐約年會期間,被卓家大房氣進醫院直到春節前夕才出院的卓家老爺子卓學仁,把手邊的一盞玲瓏瓷茶杯連湯帶水一把摔在卓楓腳下。 在場人無不此起彼伏地抽氣,有的已經嚇得從沙發站了起來,差點上去攔。 “你得到這么多還不夠嗎?!還要趕盡殺絕??!我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卓學仁怒吼,像只沉睡許久方蘇醒的獅子,屋頂仿佛要掀翻,“那是你堂哥!身上流著一樣的血!你對自己的親人如此趕盡殺絕你想做什么!是不是把我也殺了!” 所有人都欲言又止,無人敢出聲,向來地位最高的灣區郭吳兩家在此刻也無人發聲。 站在大廳中央,西裝革履的男人此刻是全場最平靜,或者,戾氣最大,甚至比卓學仁還要戾氣的一個人,所以他目光冷靜從容地迎視著這位卓家的家主。 “就是因為這血,讓我上百次和閻王打交道?!倍⒅茄劬缀跻獙λ麌姵龌鹧娴睦蠣斪?,卓楓問,“您覺得我稀罕這層血?” 卓學仁目眥欲裂,氣得幾乎要笑出來,“你不稀罕你為什么要接手卓氏?!你不直接拱手給他??!” “這是您的意思,割舍不掉卓氏的是您,怕卓氏化為烏有的是您,指定我為卓氏舍生忘死的是您?!弊織鲉査?,“沒有卓氏,您認為我創造不出一個睥睨卓氏甚至壓下卓氏的企業嗎?” 爺爺瞪大眼睛,粗喘著氣說不出話。 卓溫暉起身怒指著他:“你閉嘴!” 緩和了會兒,和他佇立對望的卓學仁冷靜地問他:“所以如今,如今,你是打算如何,把我也送走嗎?” 卓楓:“您我送不走,但是大房一家,再打我這條命的主意,打卓氏集團的主意,我不是十年前干站著挨槍子的人了,我會讓他們全家下地獄?!?/br> 卓溫暉瞬間沖過去抬手。 坐在下方的兩個妹夫瞬間也沖了過去,在卓楓一米外的地方成功攔住了他。 大廳一瞬混亂無比。 趁著姑丈攔住氣急敗壞的卓溫暉,兩個姑姑在人群中拉著冷然望爺爺的年輕男人催促:“走,走。卓楓?!?/br> 卓楓身子晃了晃,退了兩步,在廳中大多數人的暗示下,最后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燃燒著的宅子。 … 渣甸山古道的一座房子中,深夜來了幾波車子,早前在石澳半島的車子多數又來了這。 最后一輛來的時候已經是過了十二點了。 卓溫暉進屋時,屋內除了庾泰和楊政焰,就是卓楓的幾個保鏢了,其他人都已離開。 庾泰隨意喊了聲:“二叔?!彼皖^在卷煙,等卓溫暉路過,還拿一根孝敬他,被卓溫暉擺了擺手示意他自己抽。 中央大廳主位上的卓楓在喝酒,疊著腿懶洋洋的,并沒有看他父親。 卓溫暉并沒有在另一個主位坐下,而是坐在外甥邊上。 “是怎么回事?”他開門見山,看著上座的兒子漫不經心的模樣,困惑問道,“他怎么會死?” 卓楓:“失手?!?/br> 卓溫暉深呼口氣。 楊政焰這時候開腔道:“二舅,我楓哥怎么可能對大哥下這樣的手呢?他指定是自保的時候出的事,要下手早下手了何必這么多年還老是帶一堆保鏢,還在這種風口浪尖的時候?!?/br> 卓溫暉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可能動卓榮,他沒狠到這個地步,且卓氏的路基本已經穩定下來了,就算卓榮還不死心,還想反過來殺他,卓楓大不了就如同這些年一樣,帶著保鏢,自保就夠了,絕不會在拿到大權的下一秒動手,落人口實。 但是在老宅,卓楓沒說,一心堵老爺子。他知道這么多年下來,也算是讓這個兒子找到一次機會發泄對那老爺子的不滿了,所以硬是不解釋,就硬氣著他。 他也就不能一副和兒子站同一條線的意思,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這個二叔動了侄子。 “是不是老先生那邊篤定這事???”庾泰這時候漫不經心地說,“要不,二叔還是解釋解釋吧,卓楓今晚就是被他爺爺氣到頭上,懶得解釋,但是總不能這樣背著罵名一輩子?!?/br> 楊政焰和卓溫暉說:“我晚點就回家去,我給我外公外婆說,您別擔心了二舅?!?/br> “說了也沒用?!弊繙貢焽@氣。 楊政焰:“有沒有都要說啊,是不,那我楓哥不是故意的,不是他死就是我那個,大哥死,自??倹]錯。再說大哥他們這些年一直做的,我外公外婆是知道的,這個時候如果還選擇裝傻,那……” 卓溫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說完事卓溫暉就要返回石澳半島去父母那兒,外甥送他。 到門口,他對外甥說:“阿焰,同你二哥說,最近要小心,卓榮不在了,卓朝在,這幾天絕對不安全?!?/br> “好,我知道?!?/br> “你也別跟著你二哥了,”他又拍了拍他的肩頭,“小心惹禍上身,明早就回北市去?!?/br> “哎,我怕啥呀?!睏钫婧敛辉谝獾氐?。 卓溫暉看著這個小外甥,忽然淺笑了笑:“你不難過嗎?卓榮兒時應該待你不薄,二舅記得,你兒時來港,最喜歡去跟著他玩?!?/br> “那也是兒時了,我楓哥兒時同大哥,也挺好的?!睏钫鏌o奈地笑了笑,“但是后來,后來很多事情,二舅您知道的,我也知道。楓哥第一次中彈,就是在北市,我跟他在一個車上,要不是我那破車沒防彈他也不至于出事,他護住我命懸一線的時候,我就覺得,沒意思,我大哥,他明明知道那車子是我家的,明明知道我楓哥是去我家,明明知道我也在車上,他就要選在那個最合適的時機下手?!?/br> 頓了頓,他又說:“甚至我其實一直懷疑,那年的子彈從副駕座射進去,是有原因的,是因為我大哥篤定我躲不了子彈,也篤定楓哥會救我,如果直接從駕駛座射入,我楓哥的身手躲個子彈而已,綽綽有余,所以,我大哥,拿我來賭?!?/br> “還有這事?!弊繙貢燉久?。 “其實我同我外公外婆說了,但他們不信,反倒呵斥我破壞兩家人的關系。所以我自始至終沒再對外說起,只分析給楓哥聽?!彼麥\淺一笑,“這事您別太cao心,我呢,晚點回石澳去找我外公外婆。等大哥辦事呢,我也會去,做戲嘛,大家這半輩子都在做戲,誰不會,我又不是十幾歲那會兒心里有什么就馬上藏不住說,什么都不懂也不會?!?/br> 卓溫暉嘆一口氣,再拍一拍他的肩后便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