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節
若真有人陪著,至少累時有一知心人,相濡以沫,慰藉平生。 他走到兩個孩子面前,將風澈放在眼角的手拉過來。 風澈小小的手隨著他的動作被翻轉過來,下一刻,“何夕”便出現在了風澈手里。 許一諾雪白的發微微垂下,柔柔地在風里飄著: “這天下讓你一個小輩來救,我們這些老骨頭還因為昔日恩怨耿耿于懷,實在是可笑。 我為之前對你的懷疑道歉,也為了所設之局道歉?!?/br> 他俯身作勢要鞠躬道歉,風澈慌忙扶住他,沒讓他完成這一禮。 許一諾搖搖頭,表情中帶了些許釋懷: “這次回來,我不管你和這位姜家少主要做什么,總之,我沒有理由去阻止你。 所以,我扣下你這本命靈器二百載,也是時候歸還了?!?/br> 銀鈴在風澈掌心發出一聲雀躍的“叮鈴”聲。 闊別多年,許一諾依舊保持著喜歡揉徒弟腦袋的習慣,手心癢癢,見風澈不動,索性上手揉了一把。 “衛世安至今心障尚存,假以時日我再告知他真相,至于趙承文,難保他憋不憋得住,”許一諾嘆息一聲:“你回來之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對吧?” 風澈抬眸看著他,讀懂了他眼底的擔憂。 原來許一諾都明白。 知道他在行違逆天道之事,知道如今這次復活歸來,更是在影響許多人的命途。 但許一諾選擇不過問,簡直把信任呈到了他面前。 風澈緩緩點頭。 許一諾笑了一聲:“去吧,如今你修為受損,想必需要本命靈植修復。那玉碑之后,你自可尋到它。 上次只是略施障眼法,這次你可通行無阻。至于那結界,隔絕靈力波動,你不必擔心被其他先生知道?!?/br> 他神識掃了一眼風澈內里虛空的經脈,嘆了口氣: “昔年風行舟將你的本命靈植移到學堂,我不明白何意,但如今看來,我倒是懂了。 有此保險,起碼可以恢復庇佑自己的力量??v然不能保證你性命無虞,但起碼是你的助力?!?/br>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離去。 風澈在他身后,彎腰鞠躬,深深一拜。 隨后他在原地站了許久,楞楞地看著手心銀鈴。 一旁的姜臨從他手中接過“何夕”,輕輕地,又極為珍重地,將銀鈴掛在了風澈的發帶上。 紅色的“塵念”隨風飄揚,與銀鈴“何夕”一同,在風澈的發間輕輕地搖了搖。 無論是人還是物,輾轉二百載后,終于等到了彼此歸來。 * 先前怕設局之人神識追查,風澈讓姜臨留在結界外護法,這樣可以給自己一個撤離的時間差,但如今經許一諾擔保,這一次有恃無恐,便和姜臨一起入了結界。 越過界碑,穿過密草,濃稠的靈氣越來越凝實,二人衣袖都被靈氣凝成的液態浸濕。 凌晨的薄霧被晨光驅散,微涼的風和日光一同落在面頰上,風澈站在玉碑前,終于看清了棺槨之后的景象。 那塊玉碑后并非層層疊疊的密草,反而是一片茂盛的竹林,松軟的紅土上,根根修竹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風澈和姜臨對視一眼,一同踏入竹林之中。 竹葉的清新涌入他的鼻尖,在一片翠綠之色里,那根白竹便顯得愈發不凡與靈秀。 它寸寸竹節瑩白如玉,葉片恍若玄冰,帶著剔透的光澤。 周遭的翠竹似是朝圣,為它空出一片空曠之地,兩側葉片間透過日光,落在玉質的竹節間,四散開的色彩/斑斕得人目眩神迷。 它并非那日風澈所見的細弱可憐,反而長勢參天,透著一股豐沛的靈氣。 風澈這才明白為何許一諾懷疑他未曾隕落。 本體關乎本命靈植的長勢,若他靈魂不滅,本命靈植便不會衰落枯萎,除非踏入輪回重活一世。 他明明記得自己被天罰劈得魂飛魄散,以為自己二百年后才勉強死而復生,如今看這本命靈植的長勢,怕是自己的靈魂復蘇得要比想象中的早許多。 只是那人拼湊了極難合攏的靈魂,為何rou身卻遲遲沒有塑造,反而等到了二百年后? 他想不通為何。 風澈走上前去,白竹似感應到他的到來,枝葉都在簌簌搖擺。 風澈指尖觸碰到它的剎那,白竹周身的靈韻如同有了宣泄的出口,一縷靈韻似水滴入海,飛速融入他的軀體,激得他靈魂一陣戰栗。 與此同時,白竹的一片竹葉瞬間落地,變成飛灰。 風澈見狀倉促將手移開。 白竹的枝葉不依不饒地攀附過來,似藤蔓一般,周身的靈韻如同絲帶,絲絲縷縷纏繞住風澈的手臂,不讓他移開指尖。 它似乎察覺到風澈修為有失,想用自己全身的靈韻來彌補風澈缺失的部分。 風澈回想起白竹脫落消散的葉片,下意識地想要躲避白竹的靈韻傳輸,他后撤一步,姜臨在他身后抵住了他的腳步。 姜臨的指尖握住風澈的腰,向前推了他一下:“那本就是屬于你的一部分,它并非消散,而是已經扎根在你的丹田?!?/br> 風澈內視丹田,靈力形成的漩渦之中,那片消散的竹葉化作一顆種子,此刻正懸浮在渦眼之上。 風澈心中了然,索性不再后退,將手探出,貼附在竹節的表面。 白竹滿身的靈韻傾注過來,從風澈頭頂漫過脖頸,走過胸膛,繞過腰際,最終匯入臍下三寸的丹田。 隨著它的枝葉竹節在外界開始消散,風澈丹田之中的種子愈來愈大,流轉著濃郁的靈韻。 風澈掌下一空,那根白竹徹底失去蹤影,與此同時,丹田之內的種子開始落入靈氣漩渦。 種子甫一觸碰到漩渦中心,丹田內混沌的漩渦瞬間有了形狀,滋生出一片肥沃的土壤。 種子開始生長。 它的根莖刺入靈力土壤,仿佛扎入風澈的血rou,每一條根須都像是要把他的丹田拆成幾半,揉碎重組。 風澈知那是在修復斷掉的根基和經脈,不破不立,他必須經此一番,才能浴火重生。 他的神魂隨之沉浸其中。 丹田與靈府平時雖互不干擾,看似相去甚遠,但到底是一體連枝,相互勾連,何況風家二者雙修,一方揉碎重造,另一方自然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隨著丹田撕/裂一般的疼痛洶涌而至,rou身骨骼重塑的聲音聽得他牙酸,身體中血流之聲開始澎湃轟鳴。 那顆種子抽根發芽瘋狂滋長,越來越強大的靈力如同植物的根須,鉆入經脈瘋狂擴/張/疏/導,直到蔓延到靈府之內。 生長之勢戛然而止,一道屏障橫在眼前。 咒法之力彌漫著詭異的陰冷的氣息,密密麻麻的古樸文字鎮在屏障四角,見風澈試圖突破屏障,反震過來的余波生成壓倒之勢,倒行逆施,行過經脈,意圖逆轉周天。 風澈立刻意識到不能任由它逆轉反沖,開始調動全身靈氣去抵抗那道咒法,兩股靈氣在經脈中轟然相撞,他悶哼一聲,爆發的余威開始摧毀剛剛修復拓寬的經脈。 他不知那道咒法何時植入自己的身軀,更不明其真正的用處,只知對方禁錮他神魂中的一部分,但他直到今日才察覺到它的存在。 他不禁懷疑起那些不屬于自己的記憶碎片,是否與這咒法的禁錮有關。 縱然那道咒法已然陷入死寂,不再泛起亮色,那股殘存的靈力仍舊是風澈的修為無法抗衡的存在。 究竟是何人,費盡心思復活自己,但那人埋下的隱患卻也即將摧毀他。 風澈咬著牙,想要將那股對沖的靈氣調轉方向,無奈他的努力猶如螳臂當車,只能阻擋它運行的一瞬。 他的皮膚開始龜裂,經脈寸寸斷裂的同時,血管也隨之爆裂,涌現出鮮血。 隨著他意識的消失,“千人千面”和易容術再難維持,他滿身的骨骼恢復原本長度的同時,也在斷裂粉碎。 風澈感覺自己如同溺水,意識陷入了一層很深的海。 他意識到,某人的記憶碎片又開始復蘇了。 【作者有話說】 說實話,寫那道咒法屏障的時候想到了血腦屏障,我真是沒救了 第61章 神祇悲憫 風澈視野清晰之時,發現自己似乎身處集市。 身體的主人漫無目的地走著,搖著手里的折扇,懶懶地四處看。 風澈借著他的視角,隱隱覺得這集市不一般。 左側售賣面食的店家,一手刀花晃得人眼暈。右側賣衣服的少婦,貌似盛情攬客,水袖一甩勾住人的手腕,竟是例無虛發。 集市上的行人周身無一絲靈韻,卻健步如飛,行走之時可見道法韻味。 這分明是一群修為在身的人,斂住一身修為,偽裝成凡人。 何況此處人流頗多,除了偶爾商販叫賣之聲,便再無其他聲響。 風澈推測此地怕是聚集著一群窮兇極惡之徒,受某種規則制約,故而不再行惡,收斂兇煞。 他剛剛下了定論,心下懷疑身體的主人究竟知不知此間何地。 他一身華貴雍容,玉佩腰纏,走起路來碰撞敲擊,“啷當”作響,周圍打量審視的目光頗多,已經帶了試探之意了。 偏偏他依舊輕松地走著,不是無知者無畏,便是有恃無恐。 風澈腦海中千回百轉,被街角突然傳來一陣喧鬧之聲喚回了心神。 像是一鍋死水驟然潑入熱油,四周的人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動作整齊劃一地朝喧鬧的源頭望去。 這具身體的主人似乎也是個喜歡看熱鬧的,回眸觀看尚且不夠,還要湊到近前看個明白。 那是個六七歲左右的孩子,滿身沒有一塊好rou,潰爛發膿的刀傷劍傷燙傷撕裂傷縱橫交錯,他一臉戒備地看著四周,如同一只護食的小獸,然而還不忘往嘴里死死塞著食物。 與其說是食物,不如說是從旁邊商販泔水桶里撿來的饅頭,已經腐敗發霉,青黑色蓋住了原本的雪白。 風澈聽見人群呢喃聲漸起:“他……偷了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