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節
“姜家的小子,你不動用全力,如何替他贏過我?” 姜臨頓了一下。 他如今堪堪到達渡劫后期,劍修尚可跨界一戰,奈何這許一諾雖是教書先生,但到底是風澈當年的老師,一手化形靈訣出神入化,就是加上現在的風澈,他二人也難有勝算。 若是全盛時期的風澈,或是他…… 姜臨心下思忖躊躇,風澈已經上前一步,攔下二人:“夠了,今日并非要你死我活的局面?!?/br> 他壓下姜臨手里的劍,看著許一諾:“我告訴你便是?!?/br> 姜臨回眸看清他眼底的神色,心下了然風澈的選擇,手中劍立刻卸了十成力道,握緊“無渡”劍柄,背在了身后。 許一諾筆尖收回,袖口一轉收了神通。 “當年,我并非故意叛出風家,而是去姬家做臥底?!?/br> 風澈此言一出,如同在耳邊炸響一聲驚雷,二人齊齊一怔,將頭轉過來。 他撫上自己的眼皮,苦笑一聲:“這雙異眼可窺宿命,我不在天道命途之中,自然要承我該承的責任?!?/br> “父親卜算到人族距離滅亡的危機僅剩二百年,源頭在于姬水月的渡世之咒發動,然而那咒法原理未知效用未知,若想消除,只能到姬水月身邊了解。 為取得姬水月的信任,我走了百年煉心路,最后奈何,她仍是心存疑慮?!?/br> 他對上許一諾錯愕的眸子:“她讓我回去風家屠門,殺了當年誅殺姬子諾的罪魁禍首,自證忠心。 她一直認為,若非我父風行舟預言天道,姬子諾本不該死。當年裁院判決之人,天下擲黑子判罪之人,她都要屠/殺干凈。 風家,是第一步?!?/br> 他的記憶悠遠了,似是回到了噩夢的開始。 【作者有話說】 其實風澈很想有人想著他的,他當年是個受盡寵愛的孩子,如今也想有長輩可以聽聽他的委屈。 他們只是在用一戰來當做借口,風澈明知會輸,但他應下了,許一諾想聽,所以贏了。 至于姜臨,他方才未曾入陣自然不知,如今看了風澈一眼,就立刻懂了風澈的選擇。 明日回憶預警! 第57章 以身入局 或許這一切,要從風澈十七歲那年開始講起。 他喬裝打扮,本打算跟著昔日同窗們共同斬殺兇獸立下戰功,誰知這場歷練于他而言太過兒戲。 他們身為修真界年輕一代,首次到危機四伏的戰場上,如易碎的瓷器一般,偏安一隅受人關注,甚至獸潮襲來之時,還要安排人手在他們身邊隨行保護。 風澈只覺得一身百八十般武藝無處施展,索性遛出了歷練隊伍。 他換了個身份,加入了守城軍。 他雖年紀小,但跟著隊伍里的兄弟學會了夏家的易容術,更改骨齡相貌,后來在戰場上開啟陣圖殺敵所向披靡,被風瑾選進了精銳的行列,跟隨他一同入場殺敵。 他一邊在戰場上和風瑾做戰友,一邊在城墻上聽風瑾講自己讓人頭疼的弟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美滋滋地心想,弟弟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可惜你認不出。 守城的日子很苦很累,死傷難以避免,但風瑾未曾讓手下這支精銳折損過一人。 起初,他是抱著旁觀者的心態看待這場戰爭的,他以虛假的身份參與守城,演著演著,不知何時早已把自己當成了戰場中的一份子。 他開始不希望任何人死,想要救所有人的命。 只有大家好好活著,才能一起守好下一次城。 直到邊城巨型獸潮爆發。 風瑾在城樓上接連卜算三次,沉重的嘆息聲伴隨著銅錢滾落的清脆聲落在了風澈耳朵里。 風澈心中,兄長蓋世無雙,任何事情都難不倒他,然而這次,風澈聽見了兄長嘆息中的無力。 他迫切地想知道未來究竟會迎來何種結局,為何兄長要那般絕望,又那般沉著地告訴他們: “別怕,大家都能活下去?!?/br> 他深夜中在床榻上難以入定,乘著月光登上城墻,看見了兄長立在城墻邊,那抹孤零零的背影。 是那么的單薄清瘦,仿佛一陣風便能吹走。 他心底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催動他開啟了為了隱瞞身份,已經許久不曾動用的異眼。 在兄長風瑾身后,他眸中的幽藍色窺探了滿城。 這一眼,他看見了遮天蔽日的兇獸群,看見了哀鴻遍野的城破慘劇,也看見那一夜,風瑾化作一輪曜日,丹田和靈府迸發出刺目的光,照耀了整座城,以禁術祭陣與兇獸群同歸于盡,換取了所有人的生機。 風澈才知,風瑾那句“大家都能活下去”,并不包括他自己。 人類命運休戚相關,風瑾大義以身入局,安能全身而退? 犧牲一人換取萬千生靈平安,是風瑾的選擇,而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兄長去死。 他整夜未眠,心想此戰本應按照天道發展,若有自己這個變數出現,風瑾豈會身死。 于是他在戰場上,撕開虛假的身份偽裝,在全場的震驚中,傾盡全力,只為助兄長一臂之力。 但因為那時他修為不足,縱然壓上所有修為,拖延了半日,風瑾仍然在第二日晌午時分開啟了禁術。 他眼睜睜看著兄長在烈烈的光芒中融成虛影,崩潰至極之時,他聽見風家馳援的戰鼓終于由遠及近,蒞臨戰場。 那是他第一次更改他人宿命,卻仍是讓風瑾燃燒了半數神魂。 風行舟親自前來將他帶走之時,他還抱著兄長驟然縮水的身體發抖。 他涕淚橫流,目光空洞地看著風行舟的衣角,哆哆嗦嗦地只會問一句話:“兄長可活下來了?” 但風行舟沒有回答他。 那日他被押入風氏禁獄,風行舟震怒,幾天幾夜沒來見他。 他再看見父親時,風行舟憔悴了許多。 他連滾帶爬地湊到監牢的欄桿邊,一邊伸手一邊大叫:“父親!兄長如何?” 他那雙倔強的眼抬起之時,看見風行舟深刻的眼眶之中,褶皺的眼皮層層疊疊,連眼尾都帶著疲倦的青黑。 風澈愣住了。 風行舟對上他的眼,嘆了口氣:“日后不許改命,禁用異眼,老老實實呆在風家,百年之后接手掌門之位?!?/br> 他聽了這話,頓時尖聲逼問:“我兄長呢?我兄長才是少主!我兄長怎么辦?” 風行舟近乎冷酷地看了過來,眼神中閃爍的是風澈從未見過的漠然: “風澈,你早該明白,他注定會死在這次獸潮,你違背祖訓天道,非但沒有救他,反倒讓他如今生不如死。 他燃燒了半數神魂,如今救回來了,身軀倒退到十四歲之時,心智甚至只有四歲。 你讓風家如何將他復原” 風澈盯著他的眼:“那是我哥!我怎能看他身死?既然我有能力預見到他的宿命,為何不能更改他死亡的結局?” 風行舟隔著籠子揪住他的衣領,風澈的胸膛猛地磕在鐵質的冰冷欄桿上,他疼得發抖,咬著牙接著說:“父親,縱然是再來一次,我也會救他?!?/br> 風行舟死死盯著他的眼,看了半晌,終于松開了他的衣領。 風行舟背過身去,聲音不知何時沙啞得厲害: “風澈,當年,我也和你一樣。 但我做的,是為改天下人的宿命,而去改一人之命。 我卜算天道,算得一千載后人族必亡,而這場災難,來自那個名叫姬子諾的姬家少主。 我傳喚裁院,縱然他無罪,至少此時無罪,但我仍然昭告天下,說他的清心咒會引發人族滅亡。 我更改了他的宿命,以為人族至此安寧,然而我錯了。 姬子諾死了,他的meimei卻瘋了。 我自己就身處天命中,談何破局法,只是白白將滅世的災難提前了五百載。 多年來,我一直活在愧疚悔恨中,若我不去改那所謂的宿命,或許人族還會多出五百年的光陰?!?/br> 他回過頭,眼底血絲縱橫,瞳孔微微擴大了些許: “風瑾雖然活了,但他日后還會死,你所做的無非是讓他承受了更多的痛苦。 風澈,你就算改了誰的命,最后回首看來時路,不過是讓未來更糟?!?/br> 風澈愣怔著聽完他的話,卻在聽到最后一句情緒激憤了起來:“父親,卜算本就是推測最可能發生的未來,若撥亂反正,你怎知它注定走向破滅?” 風行舟默然無聲地抬起手,卜術開啟,輪轉的銀色密密麻麻交織成盈斷的爻,三三交錯,無盡的算籌與因果落入其中,八卦圖成型。 他指尖微微顫抖,開啟了乾位。 風澈看見姬水月的渡世之咒,看見二百年后人族覆滅,看見站在八卦圖另一端,風行舟被映得蒼白的臉。 他的父親,在無聲地恐懼。 他十指握上冰涼的鐵器,將頭抵在欄桿上,只露出了一只閃著幽藍的眼:“若我將姬水月計劃終止,是否還會出現人族宿命走向滅亡的結局?” 他那雙幽藍色的眸子泛著奇異的光,閃動的情緒似乎帶著蠱惑人心的意味,風行舟下意識地別過臉去:“風澈,你還是要執著于此么?” 風澈探出手,極力地想要拉住風行舟的袖口:“父親,我命途不在天道中,未嘗不可!” 風行舟走過去,任由他拉住自己,風澈的指尖沾了些禁獄內的灰,抹在他的袖口將潔白染作一塌糊涂的污色,風行舟呆呆地看著,最終閉眼:“好?!?/br> 風澈猛地抬頭:“父親,你同意了?” 風行舟扯開他的手,將一枚銀戒放在他的手心。 禁獄的牢籠“咔嚓”一聲打開,風澈后撤一步,面對四敞大開的鐵門,風行舟站在門口,微微垂眸。 風澈隱隱覺得氣氛竟然比剛剛爭吵時還要沉重。 空氣中暗涌的壓抑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他聽到風行舟的唇瓣微動,一開一合之間,他周身血液凝固。 “風澈,圖謀其兄少主之位,于邊城一戰將其兄重傷,狼子野心,其心可誅,今判除風家之人身份,今生今世,不得入風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