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姜臨看著他咧到耳朵根的嘴角,茶色的眼眸清澈見底,這樣彎彎地笑,看上去毫無心機和算計,干凈得像一張白紙。 姜臨拿著筷子,抬眼看他:“以后,盤子都歸我端?!?/br> 風澈楞了一下:“這不好吧?” 姜臨搖頭,認認真真地說:“不,這是身為小弟的自覺?!?/br> 風澈頓時又被這一句說飄了。 第49章 靈府兩界 風澈記得,他后來一時得意,陸陸續續發了幾次瘋,暈乎乎地說什么,既然你愿意叫我一聲大哥,大哥就愿意為小弟上刀山下火海之類的屁話。 然而他過了一天,就幾乎忘了要請小弟吃飯這件事了,倒只記得自己撿了個小弟。 所以當他不緊不慢逛到食堂時,不經意間抬頭,正巧與站在門口一看就已經等候多時的姜臨對視,他反應了一會兒,心里才遲遲涌上一陣詭異的愧疚。 好嘛,忘了這茬了。 但他還是強撐著大哥的顏面,裝作早就料到的模樣,大搖大擺走到姜臨身前:“你怎么不進去???就說記我賬上就行了?!?/br> 姜臨搖搖頭。 風澈新奇地打量他,以為他會說什么你沒告訴我之類的話。 “怎么?” 姜臨低著頭,小聲說:“等你?!彼D了一下,像是積攢夠了勇氣,抬起頭,一雙烏黑的眸子灼灼地盯著風澈,與他對視:“等你一起吃飯?!?/br> 風澈被他這副模樣驚到了:一個人,如果不為錢不為名,居然只為等他一起吃飯! 這是什么? 這是小弟對自己的真情實意! 這是兄弟情深! 他被自己的腦補感動得一塌糊涂,像是只被順了毛的貓,樂呵呵地領著姜臨進去吃飯。 結果進去他發現,姜臨這小子實在犟得可以,還傻得不行。 花大哥的靈石不好么?這小子偏不花。 姜臨不僅要打兩份飯,而且執意要花自己的靈石,威脅都威脅不了。 風澈死活拗不過他,也就由著他去了。 風澈覺得自己撿了大便宜,白撿個小弟不說,這小弟還知道伺候人,乖巧懂事又貼心。 他享受過幾次姜臨的無微不至,回到班級覺得落差太大,后來在原來那個班待不下去了,干脆直接連跳兩級去找姜臨了。 然后轉了班的風澈就開始享受起小弟每日貼身伺候的待遇,在學校過得像個被供起來的祖宗。 而這位祖宗,除了日常幫小弟找場子,倒是沒什么其他的活可以干了。 風澈當年樂得清閑,揮揮衣袖就可以讓人忙前忙后,他看得心滿意足,在心里萌生一種自己可真牛逼的感慨,但現在一想起來就渾身難受。 媽的,未來的姜家少主姜臨任勞任怨被他當小弟驅使這么多年,他還是人? 姜臨這會兒拿當年的事兒出來調侃,他恨不得兩鏟子給當初的自己埋了。 欠是真的欠,虎也是真的虎,更可怕的是姜臨記到現在! 往事不可追,風澈只能心虛地打了個哈哈,眼睛滴溜溜轉:“害,小時候年少輕狂,不能老是讓你當苦力?!?/br> 現在沒有正式身份,每天吃姜臨的、喝姜臨的,再不有點被養著的覺悟,就太不懂事兒了。 況且,當年以為的兄弟情深,早已經變了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心底那份友情什么時候被蠶食成了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朝著姜臨笑了笑,屁顛屁顛拎著盤子過去打飯了。 姜臨隔著人群,看著路上一走一顛的風澈。 他頭上胖胖的蝴蝶結有些松了,耷拉著倒像是兩只兔耳朵,衣袍甩來甩去,袖口還有一塊兒蹭上的墨水,簡直就和當年沒長大那會兒一模一樣。 某人四百一十七歲高齡,雖然學會在寄人籬下的情況下去討好人了,沒當初那副理直氣壯占便宜的不要臉勁兒了,但還是鬧騰得不像是個乖的。 姜臨看了一會兒,輕輕勾了勾唇角,原本幻境中幾近崩潰的情緒得到了喘息。 他默默捂了捂胸口忍了半天,觀察到風澈專心致志地點菜不會回頭時,終于開始閉上眼調息。 靈府之中,姜臨凝聚的神魂被注入了意識,在半空豁然睜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如今這副神魂形成的身軀。 意識注入后,隨著時間的推移,那身軀從晶亮透明逐漸凝實成他平日里那副模樣。 他從懸浮的半空微微向下沉去,直到腳尖點在一條川上才停止下來。 銀白的靴子點在水面,卻只堪堪留下一點向下凹的弧度,神魂溢散的靈力晶晶亮亮,形成衣袍邊際的拖尾點綴。 神魂身為靈府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注入意識后更是成了這方世界中心,姜臨的整個神魂都在發光,然而這盛大的光亮卻不能點亮川底。 這條河死寂得像是人間與陰間交界的忘川,分割陰陽生死,連半分水波蕩漾的紋路都沒有。 川兩岸漆黑一片,只隱隱傳來風雷之聲。 姜臨心念一動,左手“無渡”劍劍身飛速凝實,揮向川水的左岸。 左岸頃刻被銀亮如水的劍光照亮,黑暗褪去,光明騰躍。 穹頂一輪盛大的紅日高懸,奔騰的熱氣帶著旭日初升的繁榮,將烈烈的日光肆意潑灑。 近岸側,花草繁榮,綿延的綠色一路迤邐到遠處的茂林。 然而那茂林似乎太過繁茂,密密麻麻的樹葉遮蓋著日光,光線甚至無法穿透,以至于林中光線稀薄,昏暗森然。 林子中激蕩的劍氣帶起樹葉的沙沙聲,一些劍氣沖天而起,耀眼的劍光燦爛至極,欲與那朝陽爭鋒。 姜臨打量片刻,揚起手中的無渡,劍氣四溢而出,纖薄的劍身流出如月華般的劍光,卻燦烈難匹,將林中亂動的劍氣頃刻鎮壓。 盛大燦爛的朝陽洋洋灑灑落在萬物之上,左岸一片靜寂。 靈府化景,關乎心境靈氣。 姜家劍氣至純至剛,呈現的自然是這般景致。 因為他剛剛于幻陣心神不穩,靈府激蕩,林中劍氣才會出現暴亂。 然而,鎮壓了左岸的姜臨并未露出欣喜的神情,反而神色凝重地看向右岸。 他左手執劍,此刻一動不動,反而卻將右手抬了起來。 一根修長如玉的手指朝著右岸的天際點出。 他指尖一點泛著紫色的靈力絲絲縷縷溢散而出,像是黑暗中燃起的燭火,融入右岸的濃黑后擴展開巨大的水波。 右岸的模樣完完整整地呈現了出來。 紫色的寂滅雷光在天際轟鳴,地表干裂,遠方連綿的火山簇擁著,粗略看去足足有二十座。此刻位于正中的三座火山正冒著濃煙,黑灰的煙中摻雜著硫磺顆粒,泛著黃。 隨著天際的雷電肆意劈下,巖漿從火山口滾滾而出,所過之處燃起熊熊烈火,熾熱的溫度焚燒過境,寸草不生。 姜臨保持著指尖輕點的模樣,看著那片慘象沉默不語。 他指尖慢慢流瀉出紫芒,以極慢的速度覆蓋了半截手指。 隨即,以指為筆,以天為幕,以氣為墨。 一串串古樸的符號從他指尖跳躍而出,孕育的神韻富有節奏,如驚鴻一舞,極盡優雅。 片刻,那一串串古字交疊,在他最后一筆落下的剎那飛速擴大,向天際飛去。 泛著淺紫色的電光形成一道道電鏈,連接在一起,織成密不透風的網,徑直覆蓋在了不斷噴涌巖漿的火山口上。 像是沸水驟然澆入冷水,只是翻滾著起“刺啦”一聲便恢復了死寂。 意識之中,姜臨攥緊拳頭,將手指隱沒在袖中。 那幻境太過寫實,直接把他此生不想再經歷的事一一重現,風澈再一次在他面前魂飛魄散的模樣,險些就讓他臨近了承受閾值。 若不是殘存的理智和他臨行前準備的封印尚在,他的靈府可能就不止受到這點波及了。 他眼底浮現出濃重的陰霾。 面對這種孩童的幻陣情緒就已瀕臨崩潰,日后遇見更厲害的幻境,恐怕會把他的執念引出,心魔已存,若是走火入魔…… 他將手指狠狠地收緊,骨節用力發出咯吱一聲,他卻像是沒聽見一般。 風澈既然已經回來了,無論日后如何,他絕不會讓風澈再次以身犯險。 剛剛調侃風澈說的并不是一句玩笑話。 他是真的會拼盡一切,護他周全。 刀山火海,不悔不怨。 他看了一眼天際,估算著時間,緩緩閉眼。 意識從神魂中抽離,靈府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現實之中,他睜開了眼。 * 風澈這會兒剛打完菜,朝食堂打飯的童子喊了句什么,然后一手端著一盤匆匆朝姜臨這邊跑,隨后“啪嚓”一聲把餐盤放在桌子上,突然彎下腰直勾勾地看過來。 他一只手拄在姜臨肩膀上,另一只手可疑地放在姜臨眼皮底下,手心呈向上盛接東西的半弧狀。 茶色的眸子閃動著意味不明的笑,這會兒嬌憨和可愛都散得一干二凈,只剩下狐貍般狡詐。 他可憐兮兮地放軟了聲音:“姜臨,靈石……” 姜臨:“……” 他不該認為某人沒了以前那副理直氣壯占人便宜的不要臉模樣,他懺悔。 姜臨無奈地從儲物袋里掏出兩顆靈石,放進了風澈準備盛接靈石的姿勢已久的手里。 “拿去花?!?/br> 風澈應了一聲,樂顛顛地跑過去,把靈石放到柜臺上,豪氣沖天地喊了句:“再來兩個雞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