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姜疏懷看著姜臨那張臉,狠狠地皺眉,像是燙手一般,豁地松開手,背過身去嫌惡地擦手。 他擦完手,頓了頓,目光轉向風澈這邊:“你怎么還帶回來個風家人?” 姜臨身形打著晃,缺氧過后驟然得到空氣的暈眩感讓他幾欲栽倒。他捂住掌痕勒過的脖子,彎腰拼命呼吸著空氣。 聽見姜疏懷問話,他不敢怠慢,猛咳了幾聲就張開嘴回答,剛勒過的聲音沙啞得像拉煤的風箱:“他也是被傳到邊城外圍的,帶回來是為了協助調查血玉之事?!?/br> 他沉默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加了一句:“是我擅作主張?!?/br> 姜疏懷回到座上,仿佛剛才動手想要當堂掐死自己侄子的人不是他,恢復了姜家家主的沉著冷靜:“情況我了解了。諸位一路舟車勞頓,請前往休息,明日再議血玉之事吧?!?/br> 姜臨點點頭,回身一拜。 他拜完姜疏懷,又朝著姜疏懷的子女親眷微微行禮,隨后領著眾人離開了殿內。 姜家少主向身份低于自己的家主親眷行禮,那些人一動不動,像是默默受了這一禮。 風澈覺得萬般荒謬,何時這群人能欺負到堂堂少主的頭上了 他面無表情地回頭看去,掃過那一排神色各異的姜家嫡系,隱約間看見,站在人群里的姜啟閃躲的眼神。 似是害怕,似是心虛。 * 一眾人離開大殿,姜疏懷像是沒緩過來一樣,看著自己的手怔怔出神,察覺到座下的人偷偷看他的眼神,他怒目圓睜,一甩袖子,將余下的人通通趕了出去。 殿門咣當一聲合上,座上的姜疏懷像是被抽盡筋骨,只剩下一灘軟軟的皮rou,癱倒在了座上。 【作者有話說】 寶子們,姜臨他不簡單,不要像風澈一樣被騙!!!!!!以上章節全是風澈本人主觀臆斷,姜臨都是裝的(笑)。 第29章 往事隨風 此時已是黃昏。 夕陽灑下的碎金透過窗欞爬進殿內,迤邐了滿地的金黃,才緩緩蔓延到姜疏懷的腳尖。 與殿前璀璨得近乎晃眼的光束不同,他半個身子沉浸在光影交錯的區間里,直到心口附近才割裂出了黑暗。 他的表情隱在陰影里,黑暗張牙舞爪,將他痛苦扭曲的表情盡數收回斂起,只留下了無盡的死寂。 姜疏懷不知道自己已經枯坐了多久,只是漫無目的地發呆。 大殿空曠無人,四下寂靜無聲,他的影子狹長而單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孤寂在黑暗中瘋狂滋長。 姜疏懷下意識地用剛剛掐過姜臨脖子的右手捂住了胸口,那雙手此時冰涼僵硬,止不住地顫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太像了,實在太像了。 從姜臨跨步走進殿內那一刻起,階前撩起衣擺的動作,跪下時折疊袍服的習慣,行禮時挺立如松的風姿,被問責時不卑不亢的氣度……就連那雙和那妖女極像的眸子,被不同的靈魂加持下,狹長卻不含絲毫媚態,竟也閃動著沉著的風骨。 姜臨終究被他養出了和記憶中的兄長一般無二的模樣。 姜疏懷明明恨透了姜尋予,兄長在世時恨不得將其剝皮抽骨,連他死時都不肯掉一滴淚,只覺得大快人心。 可偏偏面對姜尋予唯一的兒子,明知他同姜尋予一般秉性,姜疏懷卻始終下不去手。 可笑的是,他甚至放任姜臨達到今天的高度,和當年的姜尋予也不遑多讓。 姜臨本身,難道不就是個孽障嗎? 當年,姬若嵐隱瞞身為姬水月養女的身份,奉她之命接近姜尋予。 直到姜尋予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她卻趁機一擊斃命,姜尋予道心潰散,當場身歸天地。 然而誰知那姬若嵐沒有選擇立刻回去向姬水月邀功,反而叛逃出姬家。 姬水月震怒,姜家亦震怒。 她失了庇護,像過街的老鼠,被姜家追捕姬家追查,躲到最后人人喊打。東躲西藏數月,直到一日竟在姜家山門腳下現身了。 她不再是名門貴女那副驕傲冷漠的尊貴模樣,數月的逃殺將她從云端碾落塵埃,樸素到幾乎狼狽,渾身臟污血跡,一副將死之人氣若游絲的病態。 她撲通一聲跪在姜家山門口,像極了一條狗。 姜疏懷怎么也沒想到,他以為她是來像一只喪家之犬乞求姜家庇佑,反過來利用姜家對付姬家,他想著姬若嵐被追殺無非是鳥盡弓藏的道理。 他滿心愉悅地聽姬若嵐跪著傳過來的話,聽見的卻是:乞求姜家收下前少主姜尋予的遺孤。 那時他才注意到,女子瘦弱的身軀干癟佝僂,寬大的袖袍間還藏著一個嬰孩。此刻在母親懷里,他睡得正香。 姜疏懷說不上來自己究竟是什么情緒。 這個女人,是他的恩人也是仇人,他曾經揚言再見到她必然對她感恩戴德,謝謝她了卻自己一樁恩怨,此刻卻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殺了她。 她憑什么懷了姜尋予的孩子?一個妖女,她也配得上姜尋予那一身絕頂的風華? 他止住了洶涌的殺意,冷眼旁觀那個女人的哀求。 是了,他恨極了姜尋予,連同他的女人和孩子也恨之入骨。 他不可能讓他們踏入姜家的大門。 直到最后,姜家都沒有開門。 姜家地處山巒疊嶂之間,來自大海的季風在雨季吹向山峰,被阻隔升至半空便成了云。 后來云降落人間,成了雨。 瓢潑大雨下了三天三夜,姬若嵐在雨中跪了三天三夜。 一片遮雨的微弱靈力在雨中飄搖了三天三夜。她竟舍得沒給自己遮,反倒去顧及那孽障。 姜疏懷就這么看了三天。 這個該死的女人怎么還不走? 三日后姬家聞風尋來,姬若嵐抱著孩子倉皇而逃。 后來,姬若嵐被姬家抓捕成功,企圖反抗被就地誅殺的消息傳出,姜疏懷如了愿,卻忍不住去想那個孩子。 其母就地誅殺,那個孽障自然難逃一死。 他堅定不移地守著這條推論,一路從少主做到家主,殺了太多想要阻他路的人。 終于債怨纏身。 他無奈尋求風家救助,清了他滿身的業障枷鎖。 風行舟接連算了三日的命卦,出關時一臉嚴肅地告訴他,若想請風家出手清除業障,務必將尋找姜尋予遺孤的消息傳出,了卻一樁舊事,方能消災。 聽起來那個孽障居然活著。 姜疏懷清除了債怨,鬼使神差地聽信風行舟的話,真的將消息放了出去。 結果他遍尋無果數載。 他幾乎相信兄長的遺孤早已隨著他母親被誅殺,夭折在那次姬家叛者圍剿,風行舟只不過是故弄玄虛而已。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他快忘了那個孽障。 千尋階上,那個孩子一身破爛衣衫,條條縷縷帶著污泥和血跡,半掛在瘦弱的身軀上。 他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rou,傷口結了一層又一層的痂,隨著他的動作,撕裂開滲出血來,他卻像是沒有痛覺一般,執拗地走著。 姜疏懷在高堂之上注意到了有凡人登千尋階上山,千百年過去了,竟還有人愿意受這份苦求仙,何況是個可憐兮兮的孩子。 千尋階千級臺階,疊加重力,行至最后身壓千鈞,非先天劍骨不可承受其壓,皆會爆體而亡。 他倒是好奇,哪來的膽大包天的孩子。 那孩子似有察覺似的抬起頭,目光與高殿之上的姜疏懷撞了個滿懷,他目光沉沉,黝黑的眼隱去了所有的情緒,死死盯著姜疏懷半晌。復而低下頭,一步又一步地登階。 那日仙樂齊奏,百鳥齊鳴,洪鐘千響,整個姜家震動,無數人出關奔走相告,只為慶祝姜家迎來一個千尋階登頂的天才。 登頂的主角卻沒有登頂的喜悅,他和姜疏懷相對而立,相互審視半晌,終于從懷中摸出一個布包,層層疊疊裹了數層,外圍幾層早已被血泡得干硬。 他狠狠扯開礙事的布條,拎起被他護了一路的玉佩,他直視姜疏懷,唇瓣微微牽動,轉出的聲調沙啞中透著冰寒:“你,找我?” 姜疏懷瞳孔驟縮,那是,姜尋予的令牌。 十年輾轉,姜尋予的遺孤還是回到了姜家。 他不知道,一個父母雙亡,流落街頭的孩子是如何活到是十歲的,又經歷了什么才捧著玉佩回來,登千尋階來認祖歸宗。 雖說姜臨是千尋階登頂之人,可無論姜疏懷怎么查探,都只能無奈得出他并不是先天劍骨。 姜臨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內里虧空神魂卻異常強大,他像是天生對疼痛不敏感,忍著五臟六腑的破裂才爬了上來。 瘋狂得讓人想到了他的母親。 姜臨對自己多年來如何過來的一概不提,仿佛將曾經的記憶全部封存,沉默內斂,平庸地過著生活。 竟和自己那個風光恣意,資質逆天的兄長完全不同。 姜臨劍訣領悟遲鈍,甚至連完整的劍招都使不出來。 資質近乎愚拙。 姜疏懷懷疑他藏拙,逼他使出全力,壓榨他,欺辱他,刺激他,姜臨都毫不在意,連他母親的狠辣都沒學去半分。 但他最恨的偏偏是他那副和兄長一模一樣包容天下的態度。 簡直,惡心至極,虛偽至極。 姜疏懷以為姜臨會如此軟弱無能地度過此生,只是些許礙了他的眼而已。 至少自己孩兒要比姜尋予的孩兒優秀數倍不止。 直至風澈死了,姜臨消失了十年。 再回來,他消沉的氣息籠罩了全身,神魂黯淡,靈府轟塌,幾乎像是將死之人了。 可他又迅速振作起來,像是沒事兒人一樣,練劍鍛體,勤快非凡,完全不同往日的閑散,修為幾乎一日千里。 甚至發了瘋一樣去接高危的積壓任務,一接就是三十年。 姜疏懷終于明白,一百年來,他都是在藏拙。 邊城獸潮爆發,姜家緊急尋求守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