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吃醋(上)
周三下午,天氣很好,街道兩旁的鳳凰木比兩周前更加高大濃密了,夏風吹過滿身紅花,像一簇簇艷烈的火在半空燃燒。 徐明隗到得有點早。他向公司請了半日假,打車到盂新綜合大學的北校區門口。離母校不遠處有一條商業街,他大學期間大半的飲酒吃飯活動都在這條商業街里進行,而活動一大半則在街道靠里的西堤酒吧度過。 白齊是調酒師,也是老板,不到下午五點就會到店準備晚間開業。白天西堤出售咖啡和簡餐,晚上則提供各色酒水和道地烤rou。老板對咖啡豆和威士忌的品質相當癡狂,幾乎到了難以交流的地步,民俗社愿意來這里,原因之一是因為他們提供量大味美的特色烤rou。 當然,老板是“同類”這一點,更加重要。 進店時白齊正在慢悠悠地擦威士忌杯,看到男人進來時點點頭:“來得正好,現在沒什么人?!?/br> 現在是下午四點半左右,吃早午飯的人群早已散去,對下班喝酒的顧客來說又嫌太早,除他和老板,就再沒別人了。 白齊塊頭挺大,個子超過一米九,畢竟繼承的是瑞獸白虎的血脈,哪怕只有零星一丁點兒。他總是穿著海軍藍運動外套搭配白色休閑褲,喝酒跟喝水一樣,民俗社的??秃退际蔷朴?,加一起也喝不倒白齊,真正的千杯不醉。 徐明隗對酒沒太大興趣,站在冰柜前對里面的熟成牛rou舔嘴巴。白齊一看就知道他想問什么:“今晚是德克薩斯烤rou,美式BBQ?!?/br> 他有點失望:“我更喜歡孜然燒烤料?!?/br> “這你得怪上周新出的西部片,把白于迷傻了?!卑谆⒌统链判缘穆曇魪男靥呸Z隆滾出來,“放心,我多抹醬,美式的也好吃?!?/br> 白齊和盂新大學校長白于是同父異母的姐弟,但長得不像,都不是張揚的性子,白于又基本不在客人多的時候露臉,很少有人知道這兩人的關系。 是血親的姐弟,又是熱烈的情人。 白齊端出一碟風干牦牛rou,兩瓶啤酒。徐明隗拒絕了啤酒,換成可樂。他不怎么愛喝酒,偏好甜口,總被人笑話味覺還是個小孩。 “呦,已經吃上了?” 一個瘦瘦高高穿著西裝的圓臉青年蹦過門檻,揚手打了個招呼。 來者比徐明隗高兩屆,曾任民俗社社長,現在是青丘裕農集團旗下某個子公司的業務員。大多數跟腳普通的妖怪想要融入人類社會,又不愿太費勁,就業方向不是白于掌管的盂新大學,就是去青丘九尾手下干活。 “所以,昨天氣氛好成那樣,你還是沒能坦白自己是妖怪?” “這事沒有那么簡單?!毙烀髭蟊砬橛悬c尷尬。 “我看簡單得很?!?/br> 瘦高青年坐下來就著好友的故事一氣灌下半瓶冰啤酒。微信上看一遍已經夠搞笑了,再親耳聽一遍更是把他逗得前仰后合。 白齊拿出的啤酒這是專給妖怪釀造的,勁頭不小,青年再講話時已帶了些中央山系的口音:“小明明,你是不是不行???不行就求哥,哥幫你解釋。你看哥這么帥,本體又招人愛,肯定不會嚇到你的小女朋友?!?/br> “給老子爬,爬遠點,有多遠滾多遠?!毙烀髭髮λQ了個中指,用中山土話罵了句臟。 “你就說四角白鹿帥不帥吧,就跟……就跟西方那什么獨角獸一樣,純潔,高貴,我有整整四支角,四倍可愛,懂不?” 默默擦杯子的白齊翻了個白眼:“向文玉,你真就硬蹭?!?/br> “老齊難得說句公道話?!毙烀髭箢H感欣慰?!耙姺蛑T則其邑大水,是為不詳?!?/br> “化蛇更不是什么好東西?!卑R把厚底玻璃杯磕在吧臺上,“兩只災獸,早點吃完早點滾?!?/br> “哎,你這奪見外,要不得要不得?!毕蛭挠裆鲜滞妻谆上?。 白齊哪肯慣著他,一用力,吧臺椅一晃,夫諸就向地上倒去,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墩。 徐明隗放聲嘲笑:“你就這點酒量!” “不是,我頭暈!真是草了,白齊你個癟犢子往酒里加了什么?”向文玉搖搖晃晃站起來,指著老板鼻子罵,“你是不是……又把要用在你姐身上的東西給我試了?” 白虎拿起全空的啤酒瓶,若無其事地說:“還有力氣罵人,看來勁不夠?!?/br> 徐明隗一拍腦袋:“等等,你把他灌醉了,誰幫我看厭勝錢???” “就是說??!”向文玉扯著嗓子叫起來,“俺么……今天來干正事兒的……” 夫諸大著舌頭,話還沒說完,就大頭朝下“咚”地倒在吧臺上,睡得不省人事。 “我也草了?!毙烀髭箢拷Y舌,“這酒你給白于喝?這都算下藥了吧?” 白齊盯著玻璃瓶的表情反倒有點郁悶:“不夠的,起碼得騙她喝十瓶?!?/br> 徐明隗無語:“她好不容易接受你了,你又搞什么幺蛾子?!?/br> “她不許我轉化成Omega,怕做多了懷孩子。我們是妖,又不是人,哪有那么多講究?!卑R抿了抿嘴,棱角分明的古銅面龐浮起一點微紅?!啊o她生個軟乎乎的小白虎,不好?” 聽筋rou猛男用小嬌妻的語氣說話造成的沖擊實在太大,徐明隗迅速給自己灌了杯冰可樂,才有勇氣繼續說話:“小老,小老虎,挺好啊,挺好哈,你加油?!?/br> 想是這么想,徐明隗也知道自己沒資格說白齊。 妖都能自己決定在什么時候分化成什么性別,自己沒有偏好的,就根據伴侶的需求走。知道鐘栗是Omega后,他興沖沖分化成Alpha,還是因為白齊一句話才額外保留了生殖腔。 ——“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她癖好特別,至少準備個干凈的洞給人cao吧?!?/br> 咦?這么想,難道他還得感謝這頭三俗老虎不成? 大腦里亂七八糟的思緒翻飛不休,徐明隗差點把要干的正事忘得一干二凈,還是西堤酒吧大門迎客鈴叮叮咚咚的清脆聲響將人拉回現實。 一個帶著古湘語柔美口音的聲音傳來:“這里是西堤沒錯……請問,向文玉向先生在嗎?” “誒?在在在?!?/br> 徐明隗轉身,立刻抽了一口冷氣。 這種級別的大帥哥?最好別讓鐘栗看到,太容易導致移情別戀了。 即便隔著整個店堂,妖怪的好眼力也讓他看清楚來者長相美得有多不尋常,模特都不足以形容,簡直得叫風神秀逸。 青年身量不高,一米七出頭,穿著件暖棕色的長款針織衫和淺色棉麻長褲。他大概二十許歲,還染著剛走出大學校門的nongnong書卷氣,雙眼卻透出種不自藻飾的穩重與溫和。 外面太陽很大,他沒拿包,衣襟處也沒別墨鏡,光滑而柔順的長發在發尾輕輕束起,垂在腰際。 白齊繞出吧臺,給徐明隗介紹:“他是向文玉特地幫你請來的,丹昭丹博士?!?/br> 停頓片刻,白齊轉向丹昭,確認似的問:“你的跟腳,我記得是……” “蟠龍,我算是蟠龍和人類的混血?!钡ふ焉斐鍪謥砗托烀髭笙辔?,“目前作為教授在盂新大學教書,負責生物技術相關課程?!?/br> “你……向文玉他……那個厭勝錢……” 徐明隗收回手,趕緊把嘴閉上。他很少和這種人打交道,丹昭和他習慣日常相處的妖怪朋友差別太大了。 生物學博士看起來不介意化蛇的笨嘴拙舌。他看了眼腕表,來到吧臺旁坐下來。白齊問他要不要汽水或者啤酒,他說冰水就可以。 “兩小時后我還有約?!钡ふ驯敢恍??!叭绻悴唤橐獾脑?,我們就直入主題吧?!?/br> “呃,不要緊不要緊?!毙烀髭笫置δ_亂地拿出厭勝錢串的照片遞給他。 看到圖片,青年的眼睛微微瞪大了,本就烏黑的瞳仁更加深邃:“這是道很古老的咒,也十分邪惡?!?/br> “我看得出它不好,”徐明隗對他說,“但是不知道具體代表什么?!?/br> 丹昭放下A4紙,細白秀氣的十指在桌面并攏,看起來像在措詞。 “照片里的厭勝是用來以煞鎮煞的。僅是我的猜測:死者或許是九陰之體,即陰年、陰月、陰日,陰時生的女性,且死得極為凄慘,這樣死后才易形成鬼煞?!?/br> 他的指尖圍繞繩結錢串畫了一個圓:“這邪咒引鬼煞之力歸于一處,旨在利用煞氣壓制另一人,或是某種妖魔,我不能確定?!?/br> “小明明,你說這是你女朋友看見的?” 向文玉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掛在徐明隗后背,伸長脖子往圖片瞅。 “她說死者是她朋友?!彼逊蛑T推下去,嫌棄地撣了撣肩膀?!翱隙ㄔ谌鲋e,這也不是她第一次撒謊,但我不想逼她?!?/br> “徐先生的女友是普通人?”丹昭問。 “算是吧?!毙烀髭笞终寰渥玫鼗卮??!捌鸫a在自我認知上是普通人?!?/br> “我明白了?!钡ふ颜Z氣稍重,“如果她想找施咒之人,請徐先生務必相助,這不是普通人能處理的事?!?/br> “你覺得,有必要通知蓬萊那邊嗎?” “讓蓬萊派人來?”向文玉打了個寒噤?!皠e了吧,這點小事……” “除了厭勝錢,現在還沒有別的信息?!卑R也拿起圖片看了看?!霸俚鹊?,真查到不對的東西,我來通知蓬萊?!?/br> “家里有權勢就是方便?!毕蛭挠襦洁煲痪?。 “丹博士,我能不能再問一個問題……” 為了方便,徐明隗拖著椅子往丹昭身旁靠了靠:“可能有點蠢?!?/br> 丹昭莞爾一笑,笑意非常溫和,像是說別介意。 “有沒有可能,這不是第一……” 怒火。 相當燙人的怒氣不斷蔓延,利刃般切割他的心臟。徐明隗被燒得哆嗦了一下,如果他處于本體狀態,渾身上下從頭到腳的毛都得哆起來。 他循著直覺看向西堤酒吧店門口。準時赴約的鐘栗背著單肩包,正站在透明的玻璃門外。西斜的夕陽下,她的雙眼亮得像淺杏色的火焰。 這是怎么了?她為什么生氣? 徐明隗惶惶不安地看著她推開店門,快步流星走到跟前,目光掃過在場四人,在丹昭身上停留得久了點,馬上直直盯住他,從齒縫間呲出一聲低冷的招呼:“男朋友,你好哇?!?/br> “你,你好?” “方便給我介紹一下你的朋友們嗎,男朋友?” 怒火猛烈且連續不斷。就在這時,丹昭忽然露出一個別有意味的神情,碰了碰徐明隗衣袖:“你就是明隗的女朋友吧?早就聽他說起你了,還是第一次見,幸會?!?/br> “真,是,幸,會?!?/br> 徐明隗不知道丹昭為什么要說不存在的事,扭頭求助,白齊和向文玉卻都在憋笑,笑得他一頭霧水。 鐘栗也在笑,笑得甜美可人,但又超級嚇人。從她心里傳來怒火已經變得近乎狂亂了,徐明隗緊緊貼在吧臺上,想要和結實可靠的實木板融為一體。 “方便把這家伙借我幾分鐘嗎?”女人磨著牙,笑瞇瞇地捏住他的衣領。 “請請?!毕蛭挠衽ぶ街噶酥妇瓢梢唤堑臉翘?,“順便一提,樓下的無性別衛生間比較大?!?/br> 看著化蛇被拽得跌跌撞撞的背影,夫諸一邊拍桌一邊哈哈大笑:“你們看見他表情了嗎?哎喲,我怎么沒拍下來?沒想到你還挺會使壞啊,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大教授?” 丹昭眼觀鼻鼻觀心,最后忍不住,笑得肩膀直抖:“哎呀,我真是不小心的?!?/br> 白虎用小勺叮叮敲玻璃杯,神色肅穆地作總結陳詞:“等著看吧,小明明慘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