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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走到三丈外,微微偏頭瞥了一眼,便見謝容挨著顧子緩說話,兩人近的只有半步。撲哧一笑,她望向周圍漆黑的道路,和前方一點光亮的殿堂,直直前走沒有再回頭。 往昔之事不可追,只能向前走,一直走。 ** 廟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而站,陸恒同陳郡謝氏之人一言不發。 會稽王司馬道子同瑯琊王氏的人,吵著要去賑災。搶著搶著司馬曜大怒,甩完奏章才能冷靜——賑災的差事竟莫名其妙落到顧子緩頭上。 “真不知名士要怎樣去賑災鎮亂,該不會一路鋪錦熏香去吧?”這是多數朝臣之思,卻因其背后有顧家這個大糧倉,極少有說反對的話。 六月初九,始興、南康、廬陵發大水,水深五丈。汛期剛過七月卻又大旱,好好的莊稼地里顆粒無收,旱死禾苗餓死莊戶。 “璇璣,你說司馬道子為何搶著去賑災?” “朝堂之上權謀之術,你問我有什么用?”璇璣低頭研磨藥粉,兩耳不聞窗外事。 “司馬道子向來最好酗酒,其次好權財。天下蒼生幾時放在眼里過。這背后緣故,我卻琢磨不出?!敝x幼安卻依舊看著她。 “既然捉摸不出,說不定是女郎多心了?!?/br> 謝幼安皺眉,放下茶杯道:“但我總覺得還要再發生什么?!?/br> “北伐算不算大事?”璇璣淡淡地道。 “可若要成事——”僑姓士族至少不可在背后給她搗亂。 謝幼安想到幾月前謝景恒對她的話。 “查到了梁益荊三州的大旱,由度支尚書的四曹袁家人管理,賦稅等事宜似乎不太正常,不過災荒之際稅收不正常才對?!敝x景恒只是嗅到一絲不對勁罷了,遠算不上什么把柄。袁英英說她手里有袁家的把柄,應不是胡亂說的。 謝幼安瞧不出有什么端倪。 “真想親去一趟荊徐二州瞧瞧?!彼p喃,卻唬得耀靈一驚,忙道:“那兩地剛發水災,隨后必有疾疫。女郎可別什么熱鬧都要往前湊??!” “想想罷了?!彼α诵?,又瞧了眼璇璣說道:“再者有璇璣在,愁甚么疾疫?”說是那么說,但大災過后北上伐燕,時機不對。 春夏多疾疫,待秋收結束,北伐之際堪堪。 斜陽映得整個陸府紅彤彤的。 清風徐徐,小池里菡萏嬌艷。陸府哪兒都有花草樹木,一草枯萎一花開,后院小荷露尖,這一池塘菡萏挨得緊緊,初露風華。 “荷花真漂亮?!彼完懞悴⒓缯局?,望著一池菡萏綠葉舒卷,隨意地道:“原來的謝家后院里也是有荷花塘的,只是我幼年落水過,娘親叫人給填了?!?/br> “……” 謝幼安瞥了眼陸恒的神色,忙道:“別這模樣,皺著眉,好像要填平這池塘似的?!?/br> “當初挖的深了些,仔細想想,確實不妥?!?/br> “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所以食不下飯,寢也難安?!?/br> “我看過《列子》,笑我杞人憂天?”陸恒自己想了想,才道:“這池挖了半丈深,若只是清池還尚可,但蓮花池底下都是淤泥,落入水里容易陷下去。當初是我沒考慮清楚?!?/br> 見他如此認真,謝幼安禁不住失笑,轉而道:“ 賑災途中必定不安穩,陛下可有讓你調兵護送?” “并無此意?!?/br> “陛下之心不易可揣啊?!?/br> 作者有話要說: 有喜歡顧子緩的嗎?? ☆、賑災(修) 永嘉之亂,北方大片土地淪陷胡人鐵蹄之下,大批流民南遷,東晉朝廷為了管制這些大批的流民,便設立了相應的僑州僑郡。徐州乃是僑遷流民所在之處,相較別州混亂得多。 顧子緩一路以馬匹押送糧食,借著身邊人對此地形熟悉,官道連同小路一并換著走。只求迅速到達廬陵郡。 “郎君何不休息一會兒,下午再趕路也不遲啊?!笔坛纪豕竦?。 “無妨,早日到徐州百姓也好早日飽肚。再者快些到驛館,也能好好休息?!?/br> 此行一路果斷命令,毫無半點矜貴的做派,他完全不像平日里清高不理俗事的名士。王恭望著他平靜溫和的臉,看見他眼神似帶若有若無地試探,不由心中一凜。無言行禮退下,悄悄藏起了心中歪念。 看來不能小瞧這所謂無為的年輕小郎。 天際灰朦,霧氣氤氳得白日里也看不太清前方。 天色剛暗下來,顧子緩便下令原地休息,不再繼續趕路。押送著五車糧食,大災之后定然盜賊肆行,夜里趕路實在太危險,極易得不償失。 “王恭,此處距廬陵還有多遠?” “稟郎君,此地已是廬陵郡了?!?/br> “這便是廬陵了?”驚訝了一瞬,顧子緩不由沉默片刻,下令道:“繼續往前走吧。這糧食如何用來賑災,士卒如何鎮亂,一切都找到揚州的刺史再說?!?/br> 目所及處,無不是斷垣殘壁,泥濘滿地。酒家的旗桿折成兩半,水缸破碎一地。田里已沒成泥濘水塘,千里雞犬之聲不聞。這哪里有人煙,哪里像是個郡縣? 又行了半日,地上水塘漸漸干涸處,這才慢慢找到災民。 大水一發,昔日繁鬧小街半點不殘存,坐在路邊衣不蔽體的難民,忍著寒冷饑餓,一張張僵硬發紫的臉龐。目光空洞絕望,茍延殘喘的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