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魏寶平翻了個身,自黑暗里突然驚醒。 他全身倦意,滿身是汗,骨痛rou痛,連想都不用想他是感冒了。這幾天都沒睡好,滿腦子亂七八糟當然會感冒,他暗罵自己。 有杯水放在床邊的凳子上,他翻身坐起,一口喝個精光。 他在回想今天睡前是不是真拿了個杯子不想了,反正這兩天他過得渾渾噩噩,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下床拿過新的睡衣褲,打算去沖個澡,經過桌邊時,看到書桌上的佛牌,不由得怔住。 他跟她說,這陣子他要專心念書,一鼓作氣考上大學,不想受到干擾他不能再像以往那樣,天天戴著佛牌被她干擾。 所以,不管上課或打工,電視永遠都是打開的,就連回家他也要念書,沒法跟她多聊。她似乎不介意,因為她的喜好就是電視排第一嘛。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佛牌,神色略略恍惚起來。 很寂寞吧?真的很寂寞吧?以前他舍不得讓他姐無聊,時常跟她說話,最后被她嫌成話癆。 現在,他寧愿她寂寞也不敢不敢把她戴在身上,萬一真有感應,她知道他在亂夢什么,一定覺得他齷齪下流無恥透了。 他煩惱地遮住眼。他發誓他沒有邪念,他就是、就是在夢里夢見她,總是怕她不見,想要再親近一點,想要再深入一點,想要不分你我,想要想要然后接下來就無法控制了。 都是那天從李明亮家的入片開始的,他都快精神錯亂了?;蛘咚撌加谌似?,終于人片,在考完大學后借一堆人片看到吐就能恢復他原有的心境了? 他原有的心境不就是獨占她嗎?只是,他一直沒往深處想去而已 他煩惱地抹了抹臉,深吸口氣,出了臥房。另一間房門半掩,低微的光線流瀉出來。 他納悶地走過去,自門縫看去,隨即不動聲色地退到窗邊,推開窗角。 冷鋒過境,空氣濕冷但無雨。 這已經維持了好一陣子,他以為接下來兩個月都很難見到她的?,F在是錯亂了嗎?已經是第二次了!第一次在他國二那年,都在無雨日出現。 他一臉迷惘。 現在的他,十分心虛,本想故作不知地退回房間埋頭就睡,但,太久沒見到她了,他不受控制地站在門口盯著她的背影。 她正專心地替畫布上色。 室內輕微的剌鼻味他不但已習慣,甚至喜歡上了這種氣味。聞到這些氣味他會感到安心、放松。 他忍不住咳了一聲,連忙掩住,卻已經來不及了。 她拉下耳機,回頭?!靶??你還好吧?你好像在發燒,現在半夜了,診所有開嗎?”她放下畫筆跟調色盤,走了過來。 他怔怔地望著她,聽著她天生帶點冷的聲線。一開始,她確實對他有點冷淡,但后來卻是對他最心軟的人。他總是渴望她只對他一個人好,就對別人冷冷的最好了 驀地,她溫暖的手指才碰到他,他心頭一跳,退后幾步,避開她的碰觸。 她面不改色?!拔疑砩项伭衔兜篮苤貑??” “沒有,是我一身汗臭”他虛弱地說。 她傾前聞著,皺起眉頭?!罢娴挠悬c臭。小寶,你快去洗個熱水澡,要不舒服就叫一聲?!?/br> “嗯?!彼櫜坏醚陲?,避她如蛇蝎地退出去,幾乎是逃難似地進了浴室。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浴室的門?!八哉f魏寶平終于長大了啊?!?/br> 長大的小孩,不再需要鬼怪,現實生活里本來就不需要鬼怪的存在,之前小寶開始反反復覆,一下像喜歡她一下又討厭她似的,那時她就已經有了預感。 老實說,她不是那么難過,好像一切就是那么理所當然,心里平靜到連自己都有點心寒似乎她曾經歷過并且已經麻木了。 別強求。無論是誰這樣灌輸她這念頭,這個人無疑是成功的。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不要去怨恨誰,真有那么一天,好聚好散吧,各自不懷惡意地分開,她認為自己能接受的。 小寶一直很努力,再努力下去,他會有一番好成就,分開時她還是要祝福他一下。 半小時后,魏寶平才臉色不太好看地走進廚房。他嘆了口氣: “姐,別再吃泡面了,這么晚了,書上說晚上吃東西不好,明天我一早弄豐盛點的早餐”他住了口,接過熱乎乎的馬克杯,里頭是凝固的溫熱鮮奶。 “我真的這么像貪吃鬼嗎?你喝喝看,聞到姜味了吧?上次你做的姜汁撞奶,我也做出來了。你說的嘛,姜汁可以發汗,牛奶你愛喝,弄在一塊就變成姜汁撞奶?!彼⑿?。 他默默地喝了一口,略顯病態的面皮抽動?!昂煤取焙美?,果然家里還是由他掌廚比較好。 辣氣直涌至胃部,讓他頓時暖了起來。他抬起眼,覷著她,她正把她的長發綁成麻花辮,偶爾他也是會幫她綁頭發的,但現在他不太敢。 她綁完之后,從口袋里拿出無指手套套上后,朝他笑道:“好冷?!?/br> “嗯,有冷鋒到了,姐”他目光直盯著她可愛的手套。 “好了好了,你乖,找個椅子坐下?!彼D身出去。 “我已經不是小孩了?!彼p聲低喃。 她拿著吹風機進來,摸摸他半濕的頭發?!靶?,你呆瓜嗎?明明在發燒,洗頭也不吹干點?!?/br> 他忍住想要避開她的沖動,但全身仍是僵了起來。 她也不介意,站在他面前,輕輕撥著他柔軟的發絲吹起來。 “明天要不要請假休息?” “不行,明天要考試?!彼麗瀽灥卣f著,遲疑片刻,補充:“我還沒法陪說,你,至少要考到考到月底說不定要考完大學后才有時間”他心很虛,連帶著語氣也虛浮無力。 她彷若未覺?!皼]關系啊,我又不是小孩。記得出門放帶子就好,重復也沒有關系?!?/br> 他微地一顫?!敖?,你很無聊吧?對不起我” 她失笑:“小寶,你在緊張什么?你跟我本來就不是連體嬰,你有你的事要做啊?!?/br> “姐,真的,再過一陣就好”他像在說服自己,一直重復著?!敖??” “嗯?” “那個姐,如果我不是你弟呢?” “嗯?怎么可能呢?我有個最可愛最棒的弟弟,他叫魏寶平啊?!?/br> 所以說,這是自己挖坑自己跳了順便埋了自己嗎?他氣悶。 “姐,我一直很謝謝你,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彼硢≈?。 “我也謝謝你啊,小寶?!彼\心地說:“每次我看電視劇,每個人都愛吵鬧,聚在一塊也吵,分開也吵,我比較喜歡好聚好散,畢竟有許多共有的快樂回憶嘛。人是沒有辦法控制自己情緒的,如果不能再接受對方,也要感謝過去對方的付出,對吧?” 他只當她又習慣性跟他討論起電視劇,說道:“姐,你這是理智說法,情感上是不太可能感謝的,不過我會學習的?!?/br> 她聞言,微笑?!澳蔷驼f好了,我們要學習祝福對方,留個美好的回憶?!?/br> “嗯,會祝福的?!彼牟辉谘傻貞?。說到回憶,他姐之前的記憶是空白,也就是說她記憶里只有跟他在一塊的時候,他他希望她每一段與他的部分都是最美好的,沒有任何的嫌惡或恐懼,所以他得先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她身上的沐浴香氣一直在剌激他,但現在他還不想走出廚房。 他低聲道:“姐,男生跟女生,如果在一起,遲早會分手吧?以前我??淳司烁藡尦臣?,如果有一天他們離婚我也不會意外?!?/br> “有道理?!彼羝鹈?,配合地說道。小寶真是太壞了,居然在詛咒他。 “我爸跟我媽也離婚了,我是他們離婚后生下來的,對吧?” “”“舅舅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當我是聾子嗎?姐,你也知道的吧?我跟你說,你只看電視,電視都是騙人的,女生才是很容易變心的,真的,男生就不會,我就不會。我也不覺得女生有什么好的,每一個都是討厭的舅媽跟表妹,跟這種女人相處一輩子,我光想就反胃?!?/br> “”這小子歪樓的程度變成重度了吧?到底想說什么??? “姐,無論如何,你永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br> “嗯?!彼?。 “其實我討厭寶平這個名字,本來我叫魏平,舅舅他們要我平凡一點,魏盛勝出生后,我才改成魏寶平,就因為要一視同仁。名字是可以這樣隨便改的嗎?我也是被他們不當回事吧,什么名字嘛” 電視上說,生病的人喜歡吐苦水,果然不假。她順著他黑色的發絲摸著,感到他輕輕顫動跟細微的逃避,她馬上收回手。 “管他叫什么名字,你不就是你嗎?好了,頭發吹干了,你先去躺躺吧。以后你一定要記得,洗完頭要吹?!?/br> 她順手拍了拍他的背,正要再力勸他回床上瞇一瞇,忽然感覺到他全身打了個顫栗。 她看著自己毫無攻擊性的掌心。她惹人嫌到這種地步? “姐一定是我生活太閉塞了,我可以去聯誼,心思分散了就會淡了。對不對你給我點時間,我會恢復正常的我不要你討厭我” “小寶,我聽不清楚,你聲音太小了?!?/br> 他抬起臉,眼眶是噬人的紅,望著她俯下的面容,他直覺地屏住氣息,拳頭緊緊攥住不敢動彈,他壓抑地說:“姐,現在我真的沒有辦法面對你,我我很害怕我想我們暫時分開幾個月,好不好?” 門鈴響起,一名英俊男人來開門。他詫異地爽朗笑道: “小寶,你不是說要去聯誼嗎?現在才幾點,玩得開心嗎?”他一笑,眼角起了淺淺的皺紋,這才看出這個穿著簡單襯衫牛仔褲,就能勾勒出挺拔體態的男人,其實已經到了中年的年紀。 魏寶平舉了舉手里的紙袋,笑著: “陸爸,有名的紅豆包,我路過看見的,就買來跟你試吃看看?!?/br> 陸父笑著接過來,不動聲色瞟一眼他提的許多購物袋,里頭全是女生愛的?!斑M來吧,讓我們試吃看看,能不能做出一模一樣的味道?!?/br> 被戳破了心思,魏寶平也不尷尬,腆著臉皮尾隨進屋。 陸家坪數一般,可能只有夫妻兩人,兒子常不在家的緣故,魏寶平并不覺得這屋子小,反而有一種小而美的溫馨感。 墻上琳瑯滿目的獎狀跟柜子上的獎杯,全是陸熙知的,他早就看過了。早幾年他心里奇怪又諷剌,每個人都喜歡講公平,但其實根本沒有公平,不然這世上的父親怎會有的如他爸爸,有的又如深愛兒子的陸爸呢? 這兩年他倒是無感了。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公平的事,他有他姐就夠了,別人也沒有他姐,不是嗎? 正要進廚房的陸父捕捉到他嘴角的微笑。他順著這孩子的目光看去,道:“你朋友畫得還不錯,我就自己留下來了?!?/br> 魏寶平愣了一下,這才發現墻上還有一幅框起來的油畫。這畫是他姐畫的,他看過。 他納悶地跟著進廚房,問著:“我以為那幅是劇組購去做戲用的”他姐主要畫劇組要的或者電影巨幅廣告什么的,她出來時間有限,因此量不大,每張他都認得出來。 “喔,不不,那幅畫我喜歡,我要來的?!标懜敢活D,突然說道:“說不定以后可以增值?” 魏寶笑瞇了眼。增值?算了吧,他是門外漢不懂畫沒錯,但他去研究過,他姐的畫法不太正統,肯定是長年看電視亂摸亂畫的,能賺點小錢培養興趣他樂見其成,有人喜歡他更為她驕傲。 “陸爸,謝謝你跟陸姨上次的生日禮物,還有那本翻拍,我都收藏好了?!?/br> “哦?”陸父笑道:“你挺聰明的嘛,那本翻拍,是送你的,不是給你那個畫家朋友的。你注意到沒?里頭只要有需要人物或天使像的,都是以你為模特兒,畫得很美,我想你那個畫家朋友一定很喜歡你?!?/br> 魏寶平聞言,笑容不自覺地喜悅起來?!八芟矚g畫我是真的” 他看了一眼已經換上圍裙的陸父。不管看幾次,他總是暗自嘖嘖稱奇,剛才開門時還像是知書達理的知識分子,一換上圍裙就是一個專業的廚師級人物,果然演員就是演員嗎?就算過氣了,切換氣質還是這么快。要扮演一個好人,也是很傳神的吧?他得多跟陸爸學習偽裝才是。 “皮薄餡實,你看,面皮有嚼勁,發得適當,紅豆泥綿實不甜,但其實里頭糖已經加了不少,如果要嘗出甜味,那糖真的要大把大把的灑。你要記得,女生愛吃甜,但也不能吃過頭,對吧?”陸父細細品味著。 魏寶平本來拿著他的專用食譜筆記在抄,聽到后來,他動作一頓,面不改色笑道:“我記下來了?!?/br> “口感還不錯?!标懜敢豢谕滔?,擦了擦手?!跋麓文阌锌?,通知我一聲,我們來試做看看。今天晚上吃卷餅,有牛rou干酪口味、法式蘑菇,還有煙熏鮭魚的,要幫忙嗎?卷餅的口感是重點?!?/br> “當然?!彼麌苟家呀洿┖昧?,就等著偷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