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平安 第249節
范釗讓佟穗感到不安。 這種來自武力上的威脅,讓佟穗想要練箭。 結果她剛走到平時練箭的地方,柳初、顏明秀乃至隔壁的賀氏、林凝芳、蕭玉蟬就來了,包括平時不怎么露面的蕭守義都急匆匆趕了過來,猶豫半晌,終于用長輩的口吻勸道:“阿滿,二叔知道你有分寸,可你有孕在身,還是等孩子生下來再練吧?” 眾人的表情,仿佛佟穗敢拉一次弓,他們就要急死在這里。 佟穗不想叫家人擔心,只好放棄。 今晚林凝芳睡在了她這邊,問她究竟在顧慮什么。 佟穗提起了范釗的事。 林凝芳:“第一,以范釗對先帝的忠心,他不會反。第二,就算范釗要反,侯爺手里握著五萬騎兵,長順在遼州也握有軍權,范釗都只會拉攏蕭家,而不是為難咱們。第三,最壞的形勢,范釗非要對蕭家出手,你身子漸重,靠弓箭也無法與他抗衡,不如倚仗公爹?!?/br> 佟穗:“我懂,我就是手癢?!?/br> 林凝芳:“手癢就多練幾篇字,不許動了胎氣,懷祖還等著跟弟弟meimei玩呢?!?/br> 佟穗只能答應。 接下來幾日,姑嫂幾個竟輪流來盯著佟穗,就怕佟穗又動練箭的念頭。 自己不能練,佟穗便去看家里的幾個孩子學武。 男人們不在家時,都是張超帶著佟善、齊耀、大郎、二郎練,從最基礎的扎馬步練起。后來老爺子從東營退下來,改成老爺子教,老爺子走了后,蕭縝來教,等蕭縝四兄弟除服了,蕭守義繼續教,幾個孩子也算一直師從名師了。 佟善、齊耀、二郎要考科舉,每日上半個時辰的武課就好。 張超、大郎要當武官,每日上午、下午各有一個時辰的武課。 佟穗帶著阿福走過來時,看見張超、大郎在練射箭,前者十五歲了,后者也有十二,都是身形挺拔的少年郎。 四個箭靶擺在百步之外。 大郎學得晚,弓箭馬馬虎虎,張超從七歲起就跟著叔叔張文功同去蕭家學武,幾乎箭箭都中靶心。 佟穗提議道:“二叔,把箭靶移到兩百步的位置試試?!?/br> 戰場上,能射殺兩百步外敵兵的士兵就可以進弓箭營了,成為一名弓箭手。 蕭守義移動了箭靶。 張超看眼佟穗,掌心微微出汗,動作也有些僵硬。 佟穗笑道:“這就緊張了?打仗的時候,你身邊會有成千上萬的同袍?!?/br> 張超暗暗調整呼吸,瞄準箭靶。 他連續發了十箭,有兩箭中了內圈,其余的都在外面。 大郎佩服極了,換成他,可能全部射空! 佟穗對張超也很滿意,畢竟張超主學槍法,不像她小時候整日就琢磨怎么射得更準。 等張超再次搭弓時,佟穗就站在他身邊,親自指點他技巧。 蕭守義見了,專心去教大郎。 . 范釗被貶為御前軍副統領,罰俸半年。 在沒有正統領的情況下,范釗仍是御前軍的頭目,少領的半年俸祿更是無足輕重。 咸慶帝不甘心,差點死了兒子的王邦憲更不甘心。他算是看明白了,魏琦宋瀾魯恭均非冥頑不靈之徒,尚有被自家拉攏的可能,唯獨范釗對先帝忠貞不渝,范釗在京城一日,王家就一日不能出頭,哪怕強行出了,也會被范釗以蠻力鎮壓。 京城亂了,王家才有機會,真等蕭縝、羅霄、齊恒、趙瑾等名將回來了,咸慶帝有人可用,如何還會第一時間想到王家? 他必須趁京城空虛的時候抓牢圣心。 有些話他說不合適,交給女兒則會事半功倍。 八月初,合州、涼州都傳來捷報。 咸慶帝的心情好了一些,未料這日來到西宮,卻見王皇后正伏在床上傷心抽泣。 咸慶帝疑惑道:“怎么了?今日岳母進宮探望,你該高興才是?!?/br> 王皇后試圖掩飾,被咸慶帝再三追問,她才拭淚道:“聽母親說,二哥染了風寒,本來就病重,這一咳嗽竟又吐血了?!?/br> 咸慶帝愕然,王軻竟病到了這般田地? 王皇后捂面痛哭。 咸慶帝哄道:“朕再派幾個御醫去,一定會把你二哥治好的,你別哭?!?/br> 王皇后埋在他懷里搖頭:“我既是哭二哥,也是哭我自己,皇上要重用二哥,二哥就遭了難,皇上這般寵幸我,恐怕我也要……” 咸慶帝咬牙:“他敢!” 王皇后:“有何不敢的,昨日我去給皇上送梨羹,恰逢范侯從里面出來,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手里端著的是毒藥,萬一哪天皇上真有個頭疼腦熱,他便會扣我一個罪名,再先斬后奏……” 咸慶帝順著這話一想,還真是范釗能做出來的事! 常公公只是想辦法給他找些樂子,范釗就敢直接把人殺了,而今范釗與王家有仇…… 他一邊怨恨范釗,一邊安慰妻子:“別怕,再過不久朕就調他去戍衛邊關?!?/br> 王皇后抬頭,梨花帶雨地看著面前的皇帝:“在范侯眼里,我們王家一族是jian臣小人,那些忠心皇上的太監宮女也是小人,只有聽他號令的才是忠的,您要他外放,他定會懷疑您又受了我們的蠱惑,如此,他豈能甘心離京?” 咸慶帝:“朕要他走,他不走也得走?!?/br> 王皇后苦笑:“您,您真能管得了他嗎?連皇宮里的侍衛都最聽他的話?!?/br> 咸慶帝眼中一寒。 王皇后似是察覺失言,重新撲到咸慶帝懷里:“皇上,我錯了,我不該那么說,我只是太怕了,聽說前朝皇后就是死在范侯手里,他敢殺前朝皇后,再殺我這個新朝皇后又算什么,駕輕就熟罷了?!?/br> 咸慶帝臉色大變。 父皇剛登基時,他曾經問過母后,前朝小皇帝真是死在竇皇后手里嗎? 母后道:“是也好,不是也得是,旁人可以懷疑,唯獨咱們一家不能有他想?!?/br> 只有小皇帝死在竇皇后手中,父皇繼位才是名正言順。 可竇皇后殺了小皇帝又有什么好處? 一定是范釗殺的。 咸慶帝不會揭發此事,但由此事可知,范釗已經殺過一個皇帝了,如果范釗不想離開京城,他會不會再殺一個皇帝? 腦海里范釗染血的大刀一晃而過,咸慶帝打了個哆嗦。 第250章 八月十三, 短短十日,西北再次傳來捷報,蕭縝的南營軍與趙良臣的大同軍在登縣合兵了, 距離呂勝的老窩涼州城只剩三百多里。 趙良臣乃兩朝名將, 在邊關威名尤甚, 蕭家則是先帝建朝后戰功最為卓絕的將族, 北定遼州南安荊州, 更是經歷九死一生將先帝從劍閣險道上救了出來, 從老爺子到蕭縝、佟穗夫妻, 祖孫三個早已揚名北地。 光“趙”、“蕭”這兩面將旗, 便足以動搖涼州軍的軍心。 呂勝野心勃勃, 但數萬涼州軍與他并非完全一心, 早在聽說蕭縝計俘遼州總兵陳望卻未傷遼州軍的時候,涼州軍的小兵們就給自己定下了一條退路, 呂勝要反他們就跟著反,暫且在呂勝手下保住性命, 一旦朝廷軍打來了, 他們比劃比劃就是, 與其為了呂勝拼命, 不如投降朝廷等著分地。 涼州軍士氣如此, 蕭縝、趙良臣麾下不但沒有減員,兵馬反倒越來越多。 蕭縝給咸慶帝的折子里說,此乃明主治國, 萬民來歸。 除了戰報,蕭縝等兒郎還給各自的家眷送來了家書。 佟穗收到四封, 一封是蕭縝的,兩封是二哥佟貴讓她轉交母親與嫂子的, 還有一封來自蕭野,里面裝著孫典給柳初的信。 捷報越多,意味著一幫兒郎平安凱旋的希望就越大,蕭家眾人都很高興。 除了家書,蕭家四兄弟還送來幾樣當地的土特產,其中有幾斤葡萄干,青綠色的葡萄干顆顆碩大,味道極甜。 佟穗坐在書房給蕭縝寫回信時,阿福端著一碟洗好的葡萄干放到了旁邊。 孩子們都是直接抓著吃的,佟穗吃了兩顆,漸漸就專心寫信了。 老爺子跟蕭縝有一套密語,防著涉及秘密的信被他人截獲,后來老爺子把這套密語傳給了佟穗。 法子很簡單,譬如眼下這封信寫于八月十三,單數行取第八個字,雙數行取第三個字,前后串聯起來就成了一條密語。 佟穗要告訴蕭縝的是:皇要分兄權,兄打殘國舅,王家買皮霜,已匿報喂相。 有的字家常用不上,只能寫同音字,但以蕭縝的才智肯定能猜出來。 將信紙放在桌面晾干,佟穗看向窗外。 剛來京城的時候,她安排暗哨查探京城舊臣世家的消息,是因為整個洛城都讓她感到陌生與不安,佟穗想知道這些地頭蛇以前是否做過傷天害理之事,哪些需要提防,哪些可以當成普通新鄰。 大裕建朝五年了,舊臣世家們大多安分,依然值得佟穗提防的只剩幾家。 這次蕭縝出征后,佟穗多派了一個暗哨在王家附近,另增派了暗哨去留意范、魯、魏、宋四府,以及御前軍八營八個指揮使的過往與宅子。 若先帝在,佟穗絕不會盯著這些功臣之家,可先帝走了,新帝糊涂范釗又莽,京城再次成了危機四伏的險地,佟穗必須確保事事盡在掌握,從而庇護衛縣眾親友的平安。 范釗、魯恭以及二相佟穗都很熟悉,知根知底的,暗哨只需留意近來有哪些官員與他們走動便可,不必刺探四家的私密。御前軍八營指揮使來自薊州軍,以前佟穗不熟也沒必要猜疑,如今也是因為范釗才要摸清八人的底細。 就在前幾日,盯著王家的一個暗哨來報,說王邦憲心腹管事的兒子出府時神情有異,暗哨便一路尾隨,發現這人出了城門,趕至京郊一座鎮子,花錢安排一個乞丐子去藥鋪買藥。 暗哨趁對方走后,找到那個乞丐,威逼利誘,得知對方買的是砒霜。 佟穗就想,王家想毒死誰? 咸慶帝? 不可能,咸慶帝在,王邦憲才是國丈,才能穩居京城世家之首,甚至靠著這層關系晉升宰相,否則就算王家有本事毒死咸慶帝,也會被范釗的御前軍、魯恭的東營大軍誅殺九族。 不是咸慶帝,那就只能是范釗了,范釗幾乎打死王軻,這是私仇,范釗反對咸慶帝重用王家,這是影響王氏一族的族怨。 真讓王家得逞,范釗一死,再無人敢公然忤逆咸慶帝,一旦讓王家拿捏了咸慶帝,王邦憲豈不成了第二個竇國舅? 蕭家是不可能與王家同流合污的,那么王家必然會蠱惑咸慶帝鏟除蕭家這顆眼中釘。 為了自家,為了好不容易將要穩定下來的北地,佟穗都不能坐視不管。 所以,佟穗叫暗哨喬裝成騎驢的百姓,再在傍晚魏琦乘坐馬車回府路上將信塞進了車窗。 信上只有一句話:王家近日買了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