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平安 第35節
林凝芳笑著點點頭。 妯娌倆并肩往月亮門那邊走,經過北屋窗下時,頭頂冷不丁響起一道聲音:“二嫂,凝芳身子弱,你別讓她練太久?!?/br> 佟穗仰頭,看見蕭延站在大窗旁,因為個子太高,腰以上都露了出來。 蕭家四兄弟,蕭延身上的兇戾氣是最重的,與蕭縝酷似的狹長眼眸盯著人時就像一條隨時可能會撲過來的蛇,最容易讓女子防備。 佟穗敷衍地點點頭,無需商量,她與林凝芳都加快了腳步。 進了書房,門窗一關,淡淡的沉靜書香讓人的心也跟著平靜下來。 佟穗放好托盤,對林凝芳道:“弟妹忙吧,我去找本書看?!?/br> 林凝芳頷首。 佟穗走到第一排書架前,余光瞥見林凝芳在看《撲蝶圖》了,她迅速從懷里取出之前蕭縝帶給她的那本啟蒙書,再假裝剛從書架上取下來的樣子來到書桌一側。 一旦看起書來,佟穗便徹底沉浸其中,沒去管林凝芳。 林凝芳倒是偷偷瞥了她幾次,見這位二嫂看書看得如饑似渴,她笑了笑,也不再分心。 不知過了多久,林凝芳將硯臺移到身邊,準備研墨。 佟穗被她的動作吸引,立即放下書站了起來:“弟妹只管畫,我幫你研?!?/br> 研墨很費手腕,林凝芳的力氣那么寶貴,都該用在畫畫上。 林凝芳愣神的功夫,墨條已經被佟穗搶去了,連硯臺都挪到了一旁。 林凝芳好笑又無奈道:“我本來就胳膊無力,二嫂該讓我多練練才對?!?/br> 佟穗:“你的力氣是一天天悶廢的,想恢復也得一天天慢慢地來,這幾日要幫陶掌柜臨摹畫,力氣都該用在刀刃上?!?/br> 林凝芳只好看著她磨。 有了墨汁,林凝芳開始試著模仿陶父的畫風。 佟穗邊磨邊看,見林凝芳搖頭,她疑惑道:“我瞧著很像啊?!?/br> 林凝芳給她講兩種畫法的區別,遇到佟穗不懂的字眼,再細細解釋一遍。 佟穗仿佛變成了一個初學作畫的學生,林凝芳就是她的女夫子。 就這么在書房待了半個時辰,注意到林凝芳揉手腕的小動作,佟穗提議道:“一直低頭怪費脖子的,出去走走吧?!?/br> 林凝芳:“去哪?” 佟穗:“后院那么大,轉兩圈足夠我們活動筋骨?!?/br> 林凝芳擔心會撞見蕭家兄弟,尤其是蕭縝、蕭野。那晚蕭延將她抱去小樹林,雖然蕭縝、蕭野離得夠遠,可他們肯定都知道兩人在里面做了什么,這也就導致,每次林凝芳看到這二人,都會想起那不堪的一夜。 除非必要,林凝芳一直在避免見到他們。 佟穗已經打開書房門了,見她站在原地沒動,喚道:“怎么了?” 林凝芳垂眸,側臉蒼白:“二嫂,二哥他,可跟你講過我是如何跟三爺在一起的?” 佟穗完全是下意識地回答:“沒有,他話少,除了有事要我做,幾乎不跟我說話?!?/br> 林凝芳看過來,對上佟穗清亮的眼眸,就知道她說的是真話。 這讓林凝芳對蕭縝的抵觸消融了些許,她苦笑道:“二哥是在照顧我的名聲,不瞞二嫂,我遇見三爺的第一天,當晚便……” 佟穗震驚地失了聲。 早在方媒婆去家里提親的時候,就講過蕭家三爺救了一位落難的相府千金,娶為妻子。跟著是她出嫁那天,二哥佟貴從蕭家兄弟那里聽出點消息,推測蕭延娶林凝芳不是明媒正娶。 嫁進蕭家后,佟穗旁觀著林凝芳的格格不入,自己也琢磨過這事。蕭家兄弟返鄉時乃是朝廷與南方兩個造反自立的偽帝剛剛休戰之際,外患暫且是消停了,內部匪亂依然橫行,百姓窮且難,蕭家兄弟一路風塵仆仆,哪有條件為蕭延與林凝芳cao持一場體面婚事,八成就是半路歇腳時拜拜天地就成了夫妻。 那幾年比這更草率的婚事都有,男人撿個女人帶回家就是媳婦了,不用請任何人做見證。 然而她還是高估了林凝芳的處境。 遇見的第一天,豈不是林凝芳剛死了家人就…… 腦海里浮現出蕭延那張臉,佟穗又不覺得意外了,兇悍男人遇見落難的女人,多是如此行徑。 佟穗重新關好書房的門,走過來將默默垂淚的林凝芳摟進懷里,低聲勸慰道:“不想了,你現在還好好地活著,這比什么都重要?!?/br> 林凝芳不對人傾訴則已,一旦開口那壓抑在心底的酸楚委屈便如洪水決堤奔涌而來,拿帕子擋著眼哽咽道:“我早認了,可那晚二爺四爺都親眼看見他抱我去了林子,我無顏面對他們……” 真正的貴女當寧死不從,她為命失節,有辱林家清名。 佟穗不停地拍著她單薄的肩:“知道就知道,有何大不了?就說我嫁過來那晚,難道你不知道二爺會對我做什么?天底下的夫妻都如此,晚上荒yin,白日見到親戚街坊再假裝沒有那回事,你真計較這些,那嫁給誰其實都一樣?!?/br> 林凝芳哭聲一頓,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佟穗繼續道:“你就是太看重禮法聲譽了,這得分人分時候,現在全村人想的都是如何活命如何吃飽飯,爭搶起來跟野獸無異,你既落到這野獸堆里,便也該事事以吃飽活命為先,其他都是虛的,除了你沒人在意?!?/br> 說完,她掏出自己的帕子幫懷里的相府千金擦去眼淚:“再說了,你把失身荒野視為不堪,見到知情人會覺得無地自容,可你是被強迫的,他們兄弟一個趁人之危兩個袖手旁觀,他們就堪了嗎?他們再面對你的時候就不該找條地縫鉆進去了?” 林凝芳已經冷靜了許多,及時澄清道:“二爺有反對的,是三爺不肯聽,他們畢竟是經歷過六年同生共死的手足兄弟,當時我又同意跟著三爺了,圓房只是早晚的區別,二爺不愿為了禮法壞兄弟和氣也是情理之中?!?/br> 佟穗:“……算他還沒壞到底?!?/br> 林凝芳:“二爺在這亂世已經堪稱君子,二嫂莫要為我與他生分了?!?/br> 佟穗:“放心,只要他還能護著我,只要他沒有為非作歹或欺負到我頭上,我都不會跟他生分。歸根結底還是那句話,好好活著,蕭家男人個個習武,遇事能幫咱們擋一擋,但你我也不能全都指望他們,就說你,趕緊多吃多走把身體養好,別再惦記那些虛禮了?!?/br> 她的手還扶著林凝芳,手指纖細卻異常有力。 林凝芳羨慕這份力量,也被其吸引。 “好,以后我都聽二嫂的?!?/br> 第029章 林凝芳擦過臉后, 跟著佟穗出了書房。 佟穗特意帶著她從東院這邊走,問大嫂柳初要不要一起繞圈。 在佟穗看來,柳初與林凝芳都是一推就能倒的纖弱體質, 前者稍微強點罷了。 柳初則認為佟穗有意撮合她與林凝芳親近, 自然應下。 蕭家的后院特別寬敞, 三妯娌從東墻根這邊開始往北走, 邊走邊聊些家常。 才走一圈, 林凝芳額頭就冒汗了。 而佟穗則是有意放慢速度在陪著二人, 眼看著兩頭大黑騾都拴在騾棚里閑著, 佟穗實在心癢, 對二人道:“這么逛圈對我沒多大用, 不如你們繼續逛, 我去熟悉熟悉騎騾?” 林、柳當然叫她快去。 佟穗一笑,腳步輕快地跑到騾棚, 略顯生疏地為一個騾子套上馬鞍,牽出來后踩著馬鐙往上一翻, 人就坐上頭了, 坐穩之后, 她回頭看向兩個妯娌。 明亮的春光讓騾背上的姑娘眸若清泉, 笑靨如花, 又有種孩童般的勃勃生機,縱使家貧,偶爾吃顆糖都會欣喜雀躍。 柳初比佟穗年長, 她看這個弟妹是又愛又憐的,對林凝芳道:“阿滿是不是很像那種沒受過苦的小姑娘?” 林凝芳點點頭, 她確實沒在佟穗身上看出任何沉重的東西。 柳初:“可阿滿跟我說過,往年鬧兵亂時, 他們全村人都會逃進深山,風餐露宿?!?/br> 蕭家有老爺子帶著蕭涉鎮守,全家人放棄東西兩院齊聚中院,柳初除了擔驚受怕,還真沒吃過流離失所的苦。 林凝芳忽然明白佟穗為何會把周圍的百姓比作野獸堆了,當百姓放棄房屋流落山野,當百姓為了飽腹、發泄舍棄律法禮法,與山中受本能驅使的野獸又有何區別? 佟穗不知道她們在聊自己,騎著騾子慢慢溜達起來。 蹄聲將蕭玉蟬引了出來,見佟穗騎得那么好,而她都還沒學會,頓時不服氣了,朝西邊練武場的方向大叫道:“五弟,過來教我騎騾!” 蕭涉:“我忙呢,三哥在家,你喊他?!?/br> 蕭玉蟬瞥眼林凝芳,嫌棄道:“他才不會好好教我,你趕緊的?!?/br> 蕭涉:“二哥也在家,你……哦,二哥過來了,那我來了!” 聲音才落下,蕭涉竟然直接從外面翻上高高的墻頭,在一些百姓的喝彩聲中跳了下來。 瞧見后院的四個女人,蕭涉稀奇道:“你們居然都在,連三嫂都出門了?” 蕭玉蟬拉著他往騾棚那邊走:“管那么多,快點教我?!?/br> 三妯娌都知道蕭涉是個憨的,沒有太拘束。 可蕭涉的大嗓門把躺在屋里歇晌的蕭延驚醒了,得知林凝芳在后院,自然要過來瞧瞧。 他大大咧咧地坐在后屋門口,目不轉睛地盯著走在對面的林凝芳、柳初的方向,氛圍又不一樣。 佟穗正好騎騾經過他這邊,見林柳二人都因為蕭延的出現放慢了腳步,恨不得永遠也不用走過來似的,她攥攥韁繩,對蕭延道:“大嫂三弟妹身子骨弱,我叫她們多走走,三弟在這看著,她們會不自在?!?/br> 蕭延仰頭瞧瞧這位二嫂,不以為意道:“都是自家人,有何不自在的,五弟不也在?” 佟穗抿唇。這四個兄弟,除了蕭縝,剩下三個都是粗野之人,但蕭野、蕭涉至少對她客氣,愿意聽話。 佟穗其實不愛管閑事,可林凝芳信她,那么私密的事都跟她說了,佟穗再也不能把林凝芳當外人。 她盡量放輕語氣:“那三弟覺得,三弟妹會喜歡你在這兒看她嗎?” 夫妻之間的冷淡關系,是個人能都感受到。 蕭延臉色一變,眼神兇狠地瞪過來:“我們倆的事,二嫂是不是管太多了?” 狗屁二嫂,不過是二哥娶回家的一個女人,他看二哥的面子才敬她三分,竟然敢教訓他? 佟穗要是能打,也可以跟蕭延來橫的,但她知道自己連蕭延的一個手腕都掰不過,頓了頓,騎著騾子來到柳初、林凝芳面前,指著后院大門道:“家里地方還是太小了,咱們出去走走?” 她承認自己管不了蕭延,可自有愿意聽她的人。 轉眼之間,柳初、林凝芳就跟在佟穗的騾屁股后面出了蕭家。 蕭延:“……” 蕭涉:“三哥,你說啥把二嫂她們氣跑了?” 蕭延:“滾!” . 蕭家后面是一片田地,佟穗叫柳初二人在院墻能擋著的這片地方走,練武場那邊人太多,突然看見兩個漂亮的媳婦,肯定會指點議論,她自己也騎著騾子只沿著村北這一排人家的后街走,圖個清凈。 蕭延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跟著,生了會兒悶氣,去了練武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