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為弟弟劇透頭疼中 第447節
烏壓壓的騎兵帶著新募的步兵如潮水般涌出城門,按照高颎已經定好的線路,明明兵力少于敵人,卻還分兵阻截。 新募的步兵隊列整齊,仿佛老卒一樣,眼中沒有半點對死亡的懼怕。 “邊疆之民本就多彪悍,其一,他們相信陛下一定能得勝歸來,碾碎這群宵小,這是底氣;其二,重賞,這是利誘;其三,我在這里?!?/br> 高颎拿起書卷。 高表仁為高颎斟茶。 高颎道:“你兄長學了我治政的本事,哪怕不能為丞相,治理一方也輕而易舉。你是個很矛盾的人,有野心,卻又懶得發憤圖強,讓你學些本事,你更樂于與妻子彈琴賞花?!?/br> 高表仁垂首。 高颎笑道:“我真是沒料到,你這么傲氣的人會把二郎三郎當親生兄弟照顧,感情比你對你兄長還深了,居然跟著他們灰頭土臉南征北戰,真不像你?!?/br> 高表仁啞聲道:“他們慣愛撒嬌弄癡,都哀求我幫忙了,我能怎么辦?” 高颎點頭:“確實難辦。都當了皇帝和晉王,他們的性格也沒變啊?!?/br> 高表仁抬頭:“二郎都哭著求你了?!?/br> 高颎端起茶盞:“我已經依了他們十幾年。對孩子,怎么能他們哭一哭就心軟?這不是教導孩子的方式?!?/br> 高表仁咬了一下嘴唇,攥緊的雙手艱難松開。 他慘然笑道:“也、也是?!?/br> 高颎道:“陪我看著吧,這是我教授給你的最后一課。你細細地學了,將這一課轉述給你的弟弟們,這也是我教他們的最后一課?!?/br> 高颎嘆了口氣,又笑道:“二郎和三郎都很有本事,但我總還是能有些東西教給他們,讓他們有些收獲的?!?/br> 高表仁重重點頭,然后繼續垂首。 他都記住了。 如何偵察敵情,如何偷偷練兵,如何用李二郎、用父親自己來激起守軍強大的自信心……如何在戰斗開始的時候,就確定戰爭的結局。 父親面前的是琴,但戰場卻是棋盤。 父親已經下完了這局棋,現在戰場只是他已經贏下的棋的復盤。 他都記住了,但可能一輩子都做不到父親這樣。所以他要把這局棋記下,告訴能復現出父親本事的李二郎和李三郎。 時隔大業的十幾年,時隔卷入奪嫡后被冷落的二十來年,隋朝唯一的戰略家,再次展露出他的獠牙。 隋煬帝還是太子的時候曾經問賀若弼,楊素、韓擒虎、史萬歲三位良將誰最厲害。賀若弼倨傲,說這三人只是猛將、斗將、騎將,只有他賀若弼能稱大將。 但就算是厭惡高颎的隋煬帝,也沒有把高颎和楊素、韓擒虎、史萬歲、賀若弼相提并論;賀若弼這“大將”,也是從不敢想登月碰瓷高颎。 因為“大將”只能左右一場戰斗、戰役、戰爭的勝敗,而戰略家…… “贏下這一子只是第一步?!?/br> “高昌、焉耆、龜茲、于闐、疏勒是西域絲綢之路上難得的水草豐茂,能屯田耕種之地?!?/br> “不要給他們投降的機會?!?/br> 高颎看向城外:“二郎的‘安西諸鎮’的構想很好。用能屯田的地方屯兵,屯兵的地方連成線,不好屯田的地方分割成不同的游牧部族,就像是用一張網兜住了整個西域?!?/br> “可惜二郎眼界太高,朝中恐怕難有人跟得上他??v然有三郎在,三郎身體不好,太過重慮實非好事。你是他們兄長,要多幫襯他們?!?/br> “我老了,只能幫二郎完成第一步。后來的棋,要二郎和三郎自己下,你要幫他們執子,不要讓他們太累。長孫無忌能做得好的事,你一定能做得更好?!?/br> “你可是我高颎的兒子,是二郎三郎從小叫到大的師兄啊?!?/br> “除了西域,還有海外?!?/br> “二郎三郎看得太遠了,特別是三郎,他知道的事太多,心中憂慮的事也太多。你要支持他們,也要制止他們。太遙遠的事,現在我們做了也沒有效果,不如留下棋譜,交給后人,相信后人?!?/br> “就像我現在這樣?!?/br> 高颎沒有看高表仁,只嘴里字字不停。 他是在高表仁,又好似在對看不見的人諄諄教導。 城門下,已經看不到唐軍的蹤影。 想要偷襲的高昌等小國的軍隊也不見蹤影。 伊吾城的百姓原本躲在屋里。見外面一點動靜都沒有,膽大的人回到了街道上,問城里的守軍守城戰的結果。 城里還有幾百守軍以防萬一,并維持城內秩序。 守軍倨傲道:“有高公在,哪需要守城?我軍已經出城迎敵,很快就會凱旋?!?/br> 百姓撓了撓頭,想著唐軍的傳聞,感覺不怎么意外。 他笑呵呵回家告訴家人,放心,無事,那仗根本打不到城里來。 事實也是如此。 從天未亮就傾城而出奇襲敵營,到唐軍將領領著俘虜凱旋,也不過是第二日天色剛昏暗而已。 高颎仍舊坐在城樓上,手持書卷,雙目有神,神態安詳。 將領笑呵呵拎著血淋淋的腦袋上來報喜。 那可是什么王子的腦袋,四舍五入也算個小可汗吧? “高公!幸不辱命?!?/br> 高颎微笑頷首:“好?!?/br> 他放下書卷,一直坐得筆直的后背,輕輕后靠在椅背上,雙手扶住了椅子把手。 他雙眼緩緩闔上,好像等了一日太過疲憊,終于可以休息了。 將領太過興奮,仍舊笑著,沒注意自己是否會打擾高公安眠。 高表仁也一言不發,任由將領們高聲炫耀自己的戰功。 他們說高公料事如神,說自己勇猛如虎,說蠻夷殘弱不堪一擊。 他們炫耀自己斬殺的寇首,炫耀那綁成串的幾萬的俘虜,炫耀從敵軍運回來的糧草和財物。 高表仁這才開口:“既然獲得大勝,就該乘勝追擊。高昌等國小弱,湊出這么多兵力進犯大唐,國內肯定空虛。我軍經過一場大勝,新募兵卒已經可堪信任。不如趁他們還不知道此戰情況,破高昌諸國?!?/br> 將領們眼睛發光:“高公領兵嗎?!” 高表仁道:“是。我為副?!?/br> 將領們摩拳擦掌,對著高颎大呼小叫,跳來跳去,一戰剛完,就開始爭奪下一場的戰功。 高颎一直平靜地睡著,沒有被聒噪的下屬們吵醒。 此刻,所有人都很開心。 將士們很開心,百姓們也載歌載舞,端著飲水和食物迎接唐軍凱旋。 他們已經完全認可自己唐人的身份,對唐軍大勝與有榮焉。 直到第二日,全城縞素。 身披粗麻衣的唐軍豎著白幡,神情肅穆地離開伊吾城。 主帥的位置是一輛馬車。 馬車上是一副放著冰塊和石灰等防腐之物的棺材。 他們將帶著主將出征,出征背叛大唐的西域藩屬小國。 (“先大破來敵,再加上‘哀兵’,即使唐軍是兩萬新募兵卒,也能稱‘不敗’了?!保?/br> 高表仁腦海里回蕩著父親的話,眼神好像被冰封住了,沒有流一滴淚。 第264章 天下誰人不識君 宇文珠是騎馬趕到, 李玄霸差點沒認出來。 “祖父呢?”宇文珠用袖子擦了一下布滿塵土的臉,撩起額前發絲,露出布滿血絲的雙眼。 李玄霸道:“你先休息……” 宇文珠打斷道:“我祖父呢?在哪里?” 李玄霸嘆了口氣, 蹲下了身體:“你站都站不穩了。上來?!?/br> “我……啊, 不是,我去找個仆婦!”張亮慌慌張張的時候,李玄霸已經把宇文珠背起來。 雖然李玄霸常生病,沒生病的時候力氣也是正常男子,背得動宇文珠。 李玄霸往宇文弼房中跑的時候,聽到背后傳來十分輕微的抽泣聲。 他想勸幾句, 但話到嘴邊, 又咬緊了牙關, 說不出來。 李玄霸背著宇文珠跑進宇文弼的房間時, 宇文弼正在喝藥,看上去精神還不錯。 他還有精力嫌棄宇文珠:“珠娘, 你臟成什么樣子了?三郎一身衣服都被你蹭出個印子。不是你說探病時要注意衛生, 否則會讓病人病情加重?去洗了澡再過來?!?/br> 宇文珠從李玄霸背上滑落,跌跌撞撞跑到宇文弼的床邊, 趴在床沿上號啕大哭。 李玄霸吩咐人打來溫水,為宇文珠擦臉。 宇文弼嫌棄道:“哭什么?我這不好好的?” 宇文珠只哭泣不回答。 李玄霸也沒有說話,只宇文弼一人絮絮叨叨。 待宇文珠的哭聲停歇了,李玄霸才道:“珠娘,先去休息。你不好好休息,怎么看顧祖父?” 他扶起宇文珠。宇文珠深深看了宇文弼一眼,伸手想握住宇文弼的手腕, 但雙手顫抖著停在了半空中,怎么也伸不過去。 不用把脈, 她也能看出祖父現在的身體狀況。 宇文弼溫和慈祥道:“快去休息。我在這里?!?/br> 宇文珠點了點頭,靠在李玄霸身上,被李玄霸攙扶著去梳洗。 待孫女離開后,宇文弼才重新躺回床上:“終于等到了?!?/br> 三郎不說珠娘會來,宇文弼心里沒什么遺憾;三郎說珠娘就在路上,宇文弼便有了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