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為弟弟劇透頭疼中 第390節
或許是跟隨的皇帝品格不同,或許是他們急于洗掉曾經“jian佞”的身份,裴世矩和蘇威一改在隋朝時的圓滑和功利,無論是獻策還是勸諫,都是朝中最激進的人。 裴世矩還在當民部尚書時,就提出更改隋朝均田制對官吏的厚待,朝著原本北魏最初壓制豪強官吏的原版本均田制靠攏。 蘇威更是接連進諫,一朝天子一朝臣,隋朝勛貴大臣既然成了大唐的臣子,就該把曾經從隋朝皇帝手中得到的功勛永業田拿出來。這群人在亂世時逃跑,現在天下安定,居然敢厚著臉皮要回自己曾經的田地,一個個都該關監獄! 蘇威甚至獻出自己在隋煬帝時期獲得的永業田,愿意以身作則。 其實蘇威在隋煬帝早年就提過勛貴獲田過多的問題,隋煬帝不想提這件事,蘇威也就閉嘴了?,F在他重提舊事,李世民說暫時不提,他卻不肯罷休,幾乎每隔幾日就上書一次,鐵骨錚錚的模樣令人側目。 李世民雖然沒有贊同裴世矩和蘇威,但裴世矩成了首相,蘇威繼任民部尚書,他們就嗅到了風雨欲來的味道。 這時候什么佛道爭論朝臣們都不在乎了,雖然宗教信仰很重要,但田宅才是勛貴世家的根基。和尚和道士的地霸占的地吐出來就罷了,他們的待遇絕對不能降低! 他們有心做點什么,但一看三省六部,三省宰相是裴世矩、房喬、杜如晦,民部尚書為蘇威,吏部尚書為薛收,禮部尚書為虞世南,兵部尚書為長孫無忌,工部尚書為李智云,刑部尚書為趙慈景。 得,就算是隋朝老臣,都是護著李世民的老熟人。 再看看長安之外,如今天下還未完全安定,各道都有行軍總管駐扎,這些行軍總管不是秦瓊、裴行儼、李靖、宗羅睺等李世民的老下屬,就是段綸、柴紹、李神通等外戚宗室。 更別提大唐最精銳的玄甲軍,現在居然在平陽長公主手中。 朝臣看著中央地方這些官吏的配置,都深感無力。 他們唯一可以攻訐的只有平陽長公主。兵權怎么能在一介女流手中? 可攻訐后呢?是讓楚王李智云掌兵,還是干脆讓最令人頭疼的晉王李玄霸掌兵?反正玄甲兵不可能給宗室以外的人,所以還不如平陽長公主,至少不會節外生枝,產生更多的麻煩。 李世民的年輕心腹他們目前不好動,但裴世矩和蘇威這兩個老不死,他們可不會手軟。 就在這時,新的官報發行,上面居然是幾個有名有姓的世家大儒為世家族譜“正本清源”,帶頭的大儒便是最近聲名最盛的瑯琊王氏子弟王云。 瑯琊王氏帶頭,“僑姓”王、謝、袁、蕭皆有子弟積極發文。 別說山東郡姓,就是關中郡姓看到這群“僑姓”都磨牙。 “僑姓”即當初衣冠南渡時,隨著東晉來到江南的原中原高門士族?,樼鹜跏?、陳郡謝氏、陳郡袁氏、蘭陵蕭氏四個高門世家,在東晉滅亡后也一直在南朝身居高位,直到北朝戰勝南朝,才跌落云霄。 不過蘭陵蕭氏因是隋煬帝后族,在隋煬帝時期又重回朝堂,權勢地位逐漸上升。 瑯琊王氏的大儒“正本清源”,陳郡謝氏的大儒毫不忌諱直言自己家族在西晉之初還只是普通士人,陳郡袁氏說起了東漢三國。 蘭陵蕭氏本來不想摻和,但在蕭瑀被jiejie蕭皇后寫信要求見了一面后,蕭瑀居然也帶領蘭陵蕭氏參與進來。 蕭瑀原本堅定不移地站在隋朝舊勛貴這一邊,他突然倒戈,打得朋友措手不及。 友人悄悄詢問蕭瑀,蕭瑀閉口不談,只說自己想要在大唐延續蘭陵蕭氏的權勢,所以趨利而已。 但蕭瑀性格耿直剛烈,他說為了權勢,誰都不信。何況大唐剛揍了他信奉的佛教一拳,他應該有怨言才是。 但事實就是,“僑姓”集合在一起,對“門閥世家”的排名動手了。 眾所周知,“山東郡姓”的超然地位是依托北魏。北魏朝廷全面漢化的時候,為了和南朝爭奪中原正統王朝地位,效仿南朝捧出北朝的高門世家,并將北魏勛貴假托已經式微的高門世家改頭換面,形成了新的世家大族。竇、長孫等“虜姓”就是這樣出現。 在南北朝對峙的時候,“郡姓”和“僑姓”就一邊互斗一邊互相吹捧,鞏固雙方在各自朝堂的地位。 但隋朝一統天下后,這樣的和諧被打破。隋朝繼承北朝的衣缽,被北魏捧上世族領頭羊的山東五姓七望就成了民間聲望最高的世家門閥。 “僑姓”難道是不甘家族式微,想要重回中原正統了? “僑姓”幾乎都變成了普通士族,許多子弟都變成了武將?,F在這些武將把盔甲一扯,披上儒袍,舉著祖宗的牌位,個個都說自己是祖傳的大儒。蘭陵蕭氏是在南朝打仗發家,現在也閉著眼睛說自己是詩書傳家。 山東郡姓子弟的肺都要被氣炸了。 除了太原王氏。 太原王和瑯琊王的祖先是兄弟,太原王原本也過了江,只是在政治斗爭中失敗,全家滅族,只剩下一個族人逃到了北朝,被清河崔氏當時的族長承認身份,在北朝重建了太原王氏。 所以太原王氏在山東郡姓中是個異類,許多世人都認為應該把太原王氏開除“五姓七望”,地位遠遠不如他們在南朝的時候。 太原王和瑯琊王同出一脈,一榮皆榮。他們在這場“正本溯源”里站在了瑯琊王的這一邊。 關中郡姓本來想爭奪山東郡姓的地位,而過江僑姓在衣冠南渡時與東南吳姓打得不可開交。 山東望族和南渡望族打了起來,這兩個望族左右看了看,也“撲通”跳進這渾水,左撲騰一下,右撲騰一下,試圖渾水摸魚。 一些中小世家見朝堂沒有制止,還在下一期“官報”除了特刊,加大加厚,甚至配上了世家族譜……天啦!世家為了吵架,把自己族譜都貼上去了嗎? 中小世家心頭癢癢,也悄悄伸出了試探的小腳丫。 現在的中小世家,曾經也是東漢魏晉的高門大族,都想“正本”,都想“清源”。 當這把火燒到了包括隋朝皇室和唐朝皇室在內的勛貴身上時,所有人都以為這場辯論會戛然而止。 誰不知道隋朝皇帝的弘農楊氏與唐朝皇帝的隴西李氏出身是怎么回事? 但他們萬萬沒想到,官報繼續發行,哪怕李唐的“隴西李氏”和太上皇后所在竇氏家族的“扶風竇氏”被起底,朝廷也沒有中止這場討論。 世族子弟吵紅眼的情緒冷靜下來,窺見了這件事背后必有大陰謀。 “隴西李氏”趕緊站出來,說別胡說,李唐就是出自隴西李氏。 “扶風竇氏”更是情緒激動,扶風郡所有老百姓都說太上皇后是他們那的人,誰敢說不是,他們就要去砸誰家的門。 至于弘農郡的百姓,已經在嘲笑別人是在嫉妒他們郡出了皇帝,我們郡現在的郡守就是前朝宗室呢。 “陛下究竟想做什么?”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 “世家門閥通過幾百年的特權,讓民間都相信他們確實清貴,高人一等?!?/br> “但世家門閥之間的爭吵被拉入凡間,放在了大街上,成了百姓茶余飯后的談資,他們清高神秘的光環還會在嗎?” “所有嚴肅的事都經不起娛樂化?!?/br> 李玄霸對陪同他巡視黃河的宇文珠解釋。 宇文珠不放心李玄霸的身體,又想多積攢一些病例,并choucha黃河沿岸地方醫學博士工作情況,便和李玄霸一同出京。 長安城內的醫學院正在籌辦,宇文珠正好暫時避一避風頭。等后宮嬪妃和宮女的待遇改革有眉目后,宇文珠再回京繼續輔佐此事。 宇文珠一邊給李玄霸熬預防的苦藥,一邊問道:“為何僑姓世家會同意做此事?” 李玄霸笑道:“人類的劣根性,特別是曾經闊過的家族,見到其他家族位居自己之上,比自己落寞更難受。既然僑姓已經無法重回中原世家門閥巔峰,不如一同跌落神壇,大家再各憑本事,在大唐重新爭一爭世家的地位?!?/br> 宇文珠把火滅掉:“當初陳郡謝氏憑借淝水之戰才一躍成為南朝世家翹楚,不過重復一遍先祖的經歷,是嗎?” 李玄霸看著宇文珠手中的苦藥,雖然很想繼續微笑,但實在是笑不出來。 宇文珠道:“現在燙嘴,還要等一會兒才能喝,郎君可以再笑一會兒,不用現在就癟嘴?!?/br> 李玄霸:“……”珠娘好像越來越嫌棄自己了,一定是錯覺。 李玄霸如何痛苦地喝下苦藥不提,從長安到地方,所有勛貴世家都被這一場世家門閥自發掀起的“正本清源”吸引了注意力,李玄霸巡視黃河之事,自然就無人在意了。 整修黃河堤壩,本就不會吸引太多注意。百姓服徭役確實痛苦,但那和朝中諸公有什么關系? 他們已經盡了勸說義務,陛下一意孤行,他們便只能嘆息一聲,哀民生之多艱了。 所以李玄霸將整治黃河的事丟給原本在史書中毫無痕跡的姜承,自己帶著宇文珠順著黃河沿岸“游山玩水”的消息,也沒有傳到京中。 就算傳了出去,晉王和晉王妃這對年輕小夫妻趁著外放游山玩水怎么了?楚王不也是因為游山玩水被彈劾回京嗎? 他們要是把這件事捅出去,有人彈劾晉王耽誤公務,陛下勒令晉王回京怎么辦? 沒有人想在朝堂上看到打哈欠的晉王,沒有人! 連曾經力諫晉王為首相的魏徵都不想。 李玄霸就這樣在黃河中下游晃悠,把沿路豪強的莊園摸了個清清楚楚。 有一個地方官吏察覺了李玄霸的異常動作。 李玄霸在魏州尋找姜承的時候,曾與魏州刺史王弘直短暫相處過。 只要李玄霸想,他就能和任何人相談甚歡。王弘直也自以為已經和李玄霸成為“友人”。 魏州刺史王弘直是真正的瑯琊王氏族人,先祖王羲之、王獻之的墨寶就保存在他家,比什么族譜證明都真。 雖然他的族人在南梁滅亡后,祖孫三代都住在咸陽。但“郡望”就是這樣,哪怕已經在外十代人,他們的郡望仍舊是“瑯琊”。 不過已經在“郡望”所在地沒有族人的世家,就是沒落了。 瑯琊王氏的族人散落全國各地,長安也有不少。 李玄霸給王云制造假身份的時候尋的不是王弘直這一支,但當王云已經出名后,王弘直也會堅信王云就是他的族人。 聽聞李玄霸曾見過王云,王弘直還希望晉王殿下能牽線,讓他和這位族親“恢復”聯系。 他甚至希望能讓兒子拜在王云大儒門下讀書,聽得李玄霸差點憋不住笑出來。 王弘直在史書中名聲不顯,但他兒子王方慶是武周難得履職時間較長還能善終的宰相,算是較有名氣。 王弘直與兒子王方慶都是方正之人。 在原本歷史中,王弘直曾是漢王李元昌之友,因勸說李元昌不要狩獵無度擾民,被李元昌疏遠,后來與荊王李元景交好。 好吧,又是狩獵無度。大概“狩獵無度”是李淵傳給兒子的“遺傳毛病”。 從這件事,不僅可以看出王弘直的方正,也可以看到王弘直或者說瑯琊王氏有意向李唐宗室靠攏,試圖在李唐重鑄瑯琊王氏的輝煌。 王弘直一脈也確實做到了這一點,在子孫出現了四個宰相,且都是良相??上К樼鹜跏献詈蟮挠嗝}忠于李唐,在李唐滅亡時,幾乎和李唐同休,自五代起再無人入列傳。 王弘直在原本歷史上本就會特意與宗室交好。李玄霸送上門來,且又是世上有名的賢能之人,王弘直當然對李玄霸十分殷勤。李玄霸離開魏州后,他也一直關注著李玄霸的一舉一動。 當發現李玄霸“游山玩水”的行為后,王弘直原本有點不喜,想要勸說李玄霸以公務為重。 但很快,王弘直就意識到李玄霸的行為背后肯定有深意。 楚王李智云怠慢公務很正常,但在幼年時就才名遠揚,幫兄長打天下時更闖出“算無遺策”赫赫威名的晉王李玄霸,絕無可能突然成為紈绔親王。 王弘直又觀察了李玄霸一些時日,將李玄霸游山玩水的地方畫在輿圖上細細琢磨,終于意識到了什么,驚出一身冷汗。 “算無遺策,算無遺策……哈?!蓖鹾胫辈亮艘幌骂~上的汗珠,苦笑道,“我此舉是否也在你的算無遺策中?” 王弘直閉上雙眼,緊握的雙手忍不住輕微顫抖。 如果他的猜測為真,那么這么重要的事,晉王居然會讓他查到,就只可能是故意為之。 他仿佛看到了當初與晉王喝茶論道時,晉王那永遠大局在握的微笑。 請君入局,君入否? 我……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