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為弟弟劇透頭疼中 第169節
宇文珠看完后沉默良久,道:“三郎怎么能說他的善意不純粹呢?能看到百姓,會看重在百姓間的聲望,并譏諷陛下和公卿不重視百姓,三郎對百姓的善意就是純粹的?!?/br> 宇文弼頷首:“三郎就是在這一點上很別扭。妄自菲薄是他最大的短處。你以后要好好幫他彌補?!?/br> 宇文珠道:“我這就寫信夸他!” 宇文弼失笑:“好,快去寫?!?/br> 看著孫女充滿干勁的模樣,宇文弼心情復雜。 去年孫女連在信中多寫幾句自己的私事都羞澀無比,難以下筆?,F在孫女表達感情的態度是不是過分直爽了? 唉,罷了,直爽些也好。 李玄霸得到宇文珠的信后,看幾行字,把信紙扣下,尷尬地抓了抓頭發,然后把信紙翻開繼續看,看兩行又把信紙扣下撓頭。 李智云趴在李世民背上小聲道:“三兄這是怎么了?” 李世民道:“還能怎么?你三嫂一定又在信中夸你三兄樣樣好,把他夸害羞了。你三兄就是這樣的人,別人罵他他不在意,別人真心誠意夸他他就會渾身不自在?!?/br> 李智云驚訝:“真的嗎?那我要多夸三兄!” 李世民道:“對,多夸他,讓他習慣。喂,你都快十歲了,別還像個小孩似的老往我背上趴著,重?!?/br> 李智云道:“我離十歲還早著呢?!?/br> 李世民嘀咕了一句“都是阿玄太寵的錯”,但還是馱著掛他背上的小五偷偷離開了書房,免得被李玄霸看到自己笑話他惱羞成怒。 李世民真不知道弟弟為什么會養成這樣奇怪的性格。做了善事非說自己不是出于善意,誰夸他一句好像要了他的命。好像不用一層惡人的外殼包裹自己,就會被太陽曬死似的。 雖然我們家兄弟不怎么和睦,但也沒險惡到需要強裝壞人才能活的地步吧? 等李玄霸終于把宇文珠的夸夸信看完,額頭上汗珠都冒出來了。 他擦了擦汗,很想向宇文珠解釋,自己真的沒有宇文珠所寫的那樣好。但以前他辯解過,宇文珠卻寫了一封更長的夸夸信,他都不敢解釋了。 李玄霸長長嘆了口氣,感到棘手極了。 最終,他寫信催促孫醫師盡快作出決定,趕緊收宇文珠為徒。等宇文珠忙起來了,或許就會在信中多寫點學醫的日常,少尬夸他幾句。 送完信后,李玄霸繼續投入“義莊”的建設。 葉護經過李玄霸的牽線,在洛陽販賣草原特產,賺了許多錢。 有了錢財就有了地位。葉護回部落,與短視的回紇貴族進行了激烈辯論后,成功將所有錢財帶回中原,也全力支持李玄霸的“義莊”事業。 葉護道:“我不知道大德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也不需要告訴我,你只用告訴我該怎么做?!?/br> 聽從李玄霸的建議經商這段時間,讓葉護感受到了大腦放空還能賺大錢的痛快。 李玄霸便讓葉護在河套買了許多草場,擴大養馬的規模。 “陛下征討高麗需要很多戰馬,我會想辦法讓你成為朝廷戰馬的供應商之一?!崩钚缘?,“你趁機擴大規模搶占草場,如果遇到刺頭,哪怕遇到突厥貴族,就以大隋的名義借兵搶奪。只要你給駐邊將領足夠多的好處,他們會幫助你?!?/br> 葉護興奮道:“搶奪突厥人的草場?好!這個首領也會支持!看我的!” 李玄霸道:“很快我會送許多青壯來馬場,你教他們養馬和騎射。我相信回紇人的騎射本事不會比突厥人差。這些人都掛在你的名下,你好好掩飾?!?/br> 葉護摩拳擦掌:“你對我如此信任,我絕對不會把這件事辦砸!” 不僅要養馬,還要訓練青壯騎射?葉護窺到了李玄霸的野心,更加興奮。 葉護離開后,李世民嘆氣:“騎馬真好啊,我也想去。要不我去草原教他們騎射?” 李玄霸道:“遲早有機會,但不是現在。你得跟我出門了。義莊建立,我們怎么能不露面,讓他們看看‘李二郎、李三郎’長什么模樣?” 李世民道:“你找好離開的借口了?” 李玄霸道:“我已經磨動老師,老師建議我們去游學的信到手了?!?/br> 他笑道:“身為士族子弟,怎么能不游學?” 李世民雙手枕在腦后吹了聲口哨:“可惜小五又要被我們丟下了。我和丈人說一聲,讓他幫我照顧小五吧。小五擅長射箭,正好丈人可以教導他?!?/br> 李玄霸道:“小五擅長書法,也可拜虞老師為師,順便給虞老師多送點錢?!?/br> 他捏了一下眉間:“虞老師不肯收我們贈送的財物,讓小五每次上課就多提點rou去,給虞老師改善生活?!?/br> 李世民失笑:“你真是樣樣都要cao心。怪不得老師們都更疼你?!?/br> 李玄霸放下手,沒好氣道:“難道不是因為某人在聽課的時候越來越喜歡抬杠,惹老師生氣的緣故嗎?你就算心中不贊同,也別和老師吵啊?!?/br> 李世民嘆氣:“我也知道不該,但我就是忍不住,容易情緒上頭。等我冷靜下來,話就出口了。以后我一定要三思后再說話。下次一定!” 李玄霸聽到二哥的“下次一定”就腦殼疼。 他越發期待進入貞觀朝,看二哥的臣子們被二哥折磨得腦殼疼的模樣。 不能他一個人腦殼疼。 李玄霸用老師寫的信迅速說服竇夫人,與李世民連夜離開洛陽。那速度之快,好像不是游學,而是連夜出逃似的。 李世民只以為李玄霸如此焦急,是不想面對母親過于啰嗦的叮囑。 其實李玄霸只是在趕時間。 老師的信來得太晚,差點錯過時間。如果錯過時間,等流民大爆發,母親怎么也不會讓他們離開。 李玄霸和李世民剛離開洛陽不到一旬,崤山以東、黃河以南就爆發了秋洪,三十多個郡遭遇水災。 竇夫人果然如李玄霸所想,寫信讓他和二哥趕緊回去。 李玄霸以已經走出很遠,怕被往洛陽求活的流民阻攔去路為理由,說自己和二哥暫時留在城里,等流民被朝堂安撫后再回來。 竇夫人權衡之后,認為李玄霸的決定更加安全,便同意了。 李玄霸看到母親的回信松了口氣,自言自語:“這次謀劃只剩下最后一步了。接下來,只剩下說服二哥?!?/br> 他看著鏡子中瘦削的自己。 現在是大業七年。 歷史中的自己,大業十年就會病逝。 因為是病逝,所以他再怎么掙扎,也不一定能渡過這次死劫。 大業七年很快就要過去,如果無法渡過這次死劫,他只剩下兩年時間在這個世界留下痕跡。 “總不能白來唐朝一趟?!崩钚詫y鏡扣在桌上,起身。 他也有野心。 …… 李世民聲音高亢,自進入變聲期后,他的聲音從未如此高亢過:“你瘋了嗎?你居然要接觸民賊?!” 李玄霸淡然道:“我沒瘋?!?/br> 李世民把自己的發髻都抓散了。 自留發之后,李世民總是很注重自己的頭型,再也不像以前總角時那樣撓頭。 “阿玄,弟弟!我知道你同情那些被逼反的百姓,但已經成為民賊的百姓就已經不是百姓,你同情他們,他們只會想殺你!”李世民努力勸說,“他們已經沒救了!你勸不動的!就算他們愿意回頭,官府也不會放過他們!” 李玄霸道:“我不是勸他們回頭。我是去教導他們,怎么把這場火燒得更大?!?/br> 李世民張嘴,下巴嘎吱一聲,差點脫臼。 李玄霸平靜道:“二哥,你知道‘福手福足’嗎?” 李世民搖頭。 李玄霸道:“《唐會要》注解,‘自隋季政亂,徵役繁多,人不聊生,又自折生體,稱為福手福足,以避征戍’?!?/br> 李世民雙拳猛地握緊。 李玄霸緩緩露出一個笑容:“但你知道這是哪一條記載的注解嗎?” 李世民深呼吸:“你說了,《唐會要》?!?/br> 唐。 李玄霸看出了二哥想要逃避的表情。 但這次,他沒有停下“劇透”。 “貞觀十六年七月勅:今后自害之人,據法加罪,仍從賦役?!崩钚云届o道,“二哥,你是個好皇帝??v觀歷史,比你愛民的皇帝都不多。但有的事,即使是你當皇帝也無法避免?!?/br> 李世民想做出捂住雙耳的動作,但手抬起后還是放了下來。 他像是反問,又像是自言自語:“貞觀十七年?” 李玄霸將視線投向窗外的天空。 “隋唐更替太容易,大部分土地還留在豪強手中,能分給百姓的地太少。就算你再仁慈,治河、修路、抵御外敵也需要徭役。擁有土地的百姓越少,百姓的徭役負擔就越重?!?/br> “而且二哥,你不覺得很不公平嗎?這亂世楊廣有責任,那些依附楊廣的勛貴世家就沒有責任?憑什么引起亂世的人換了個朝代照舊富貴加身,被禍害的百姓卻要承受亂世的痛苦?” 李玄霸收回視線,語調仍舊很平靜:“要打造一個盛世,只有皇帝和少數有良心的大臣知道‘水能覆舟’是不夠的。反正二哥你有收拾亂世的能力,那就讓亂世更亂一些,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感受到百姓的力量?!?/br> 土地兼并不可抑制,社會制度不會改變。但那有如何?李玄霸只是想讓一些人感到些許和亂世百姓一樣的痛處,讓初唐“均田制”能實行的土地變多一點。 他想讓隋末的農民起義范圍變得更廣,“危害”變得更大,讓這把火更加令人畏懼。 李世民深呼吸:“阿玄,你瘋了嗎?” 李玄霸反問:“二哥覺得我瘋了?” 李世民把臉皺成了一團。 沉默了許久之后,李世民問道:“福手福足……真的貞觀年間也有嗎?” 李世民閉上眼,咬緊牙關。 他又重重地呼吸了幾下,猛地睜開眼:“他娘的!干了!阿玄,哥哥相信你!” 他伸出手:“我們兄弟二人齊心協力,一定要比你看見的那個貞觀皇帝強!” 李世民長舒了一口氣,冷靜道:“民亂更猛烈,我們也更有機可乘,說不定能早日起兵?!?/br> 李玄霸眼眸微動。 他從二哥的眼中除了看到對百姓的憐憫和對未來的不滿,還看到了冷靜到冷酷的理智,和熊熊燃燒的野心。 為皇為帝的人,哪可能是純粹的善茬。 他伸出手,和哥哥擊掌握拳,露出了輕快的笑容:“二哥說得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