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有夜點點頭,趕緊縮回自己的腳,眼神躲閃地翻起被單,抽出被她藏進床墊夾層的記事本,雙手遞出。 “這是我這段時間的主訴記錄?!?/br> 為了方便衣寒,有夜會把每天的身體狀態全部詳盡記錄成冊,定期上交,省得還要被問診那么麻煩。 她極討厭問診。 那一問一答在她看來幾乎全是廢話,純屬浪費時間。更何況她才沒有和衣寒無止境聊天的閑情。 這便是有夜最矛盾的地方了。 明明是塊依靠大海施舍才能存活的浮木,卻無時無刻不在厭惡大海,又每時每刻都在討好大海,以祈求更多生機。 衣寒應聲,接過冊子隨手翻了兩頁,接著囑咐了沈月琳幾句,轉身似就要離開。 不過他卻忽地頓了一下,回手捻起床頭那粒糖,兩指一翻,仔細辨識包裝紙上的配方表后,冷聲命令沈月琳將有夜床頭抽屜里的糖罐全部拿來給他。 “過量攝取巴西棕櫚蠟和蜂蠟對你百害無利?!?/br> 他抱著那個糖罐,翻著內里花花綠綠的糖果,最后挑出一顆不知誰送的高鈣奶片,放至有夜手心。 “這個可以吃?!?/br> 有夜無言收緊手心,乖順地點了點頭。 衣寒這才滿意地微微翹了翹唇角,抱著那個玻璃糖罐徑直回了院長室。 移門合上之際,沈月琳忽地爆發出嘹亮笑聲,她捂著肚子,笑得幾乎直不起腰。 “哎呀媽呀,真會演,那家伙怎么不去拍電影?有夜你知道這個奶片是誰送的嗎?” 怎么可能會知道,每天那么多人往這兒送糖送花送禮物的,她哪有閑情去一一記下誰送了什么。 有夜搖搖頭,也學著前面衣寒的樣子扔開那粒奶片。 “不知道算了。不過衣寒那家伙著實別扭得很,你還是多陪他說說話吧,好歹是自家哥哥?!?/br> 沈月琳一屁股坐上·床,笑嘻嘻的去夠那粒奶片,撕開包裝便毫不客氣地一口吞下,咯嘣咯嘣咬著吃。 自家哥哥… 有夜落寞地扯住沈月琳的褲腿,沒有言語。 她也曾真情實感地想要融入衣家,只是現實漸漸讓她看淡看穿了。 衣家和她同輩的,除了衣寒,還有三位jiejie。那三位jiejie對她極好,幾乎是有求必應。 她們算是有夜見過這世上最溫柔善良的女性了。 可奇怪的是,這般溫柔的jiejie們卻會十分直白地合起伙兒去排擠自己唯一的弟弟。 衣家算得上是名門望族,雖表面一派和煦,但內部卻藏著無休無止的紛爭。 有夜沒得選,為了自己,她只能靠近衣寒,也因此徹底與那三位jiejie斷交。 之后她才了解到衣寒明明生為獨子卻在家族內倍受排擠的原因。 同她一樣,他也是養子。 衣寒是衣家家主的白月光所出,是衣家家主遺憾終生的一段情緣,故在白月光身故后抱來教養,取遺憾諧音“衣寒”。 而她不過福利院領來的孤女,在家主眼里,她似乎壓根不配用上“衣”這個姓氏,所以即便進了衣家門,也只能一直以林姓自居。 “對啊,你真該對他好一點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罐子里全是你不要吃,拿來做順水人情的東西。衣寒也早就知道,只是不說破而已?!?/br> 沈月琳忽地嚴肅起來,扔掉奶片的包裝紙,單手調整著點滴的流速。 “你自以為對他很好,其實全然不過是作為病患害怕被醫生放棄罷了?!?/br> “……” 內心最隱秘的思想被直接戳破,有夜呆了半響才上拉棉被躺進被窩,無聲地結束了這場談話。 她的確害怕。 有誰會不怕死呢? 她與衣寒非親非故,對方憑什么救她。難道就憑連她自己都不信的兄妹情? 比起虛無縹緲的情感,她倒更愿意相信是對方作為醫生的職業cao守令他這般幫她。 淚水毫無征兆地聚集,暈進枕巾后又被有夜用手狠狠擦拭。 病魔令她變得敏感又多疑,矛盾又脆弱,她也不想這樣想東想西地自怨自哀,懷疑他人的善與真,再自說自話地陷入無休無止的自我懷疑。 可沒有發泄口的恐懼與焦慮終會將她壓垮,令她變成完全不一樣的林有夜。 叮咚! 許久無人使用的門鈴突兀響起,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響規律接近,含笑的沉穩嗓音合著塑料摩擦聲愈來愈近。 “我來晚了么?月琳?!?/br> “大哥!你也太不巧了,有夜剛躺下?!?/br> 沈月琳也沒多說,寒暄兩句后就狗腿地搬來另一把折疊椅。 著深灰西裝的青年身形挺拔,氣度非凡。他單手抱著一只用印花塑料紙包裝的精美泰迪,面上掛著和煦笑容,細框的銀邊眼鏡后則藏著一雙象征混血的煙嵐瞳仁。 “那你把這個毛絨玩具轉交給她,我明天再來看有夜?!?/br> 一聽到明天再來,裝睡的有夜連忙翻了個身,睜開眼就撐起身。 要是真明天再來,她不就得準備泰迪以外的話題了么,麻煩。 “欞星…哥哥?!?/br> 面容英俊的青年連忙跨步上前,伸手揉了揉有夜的發頂,笑著將那只泰迪從包裝袋中取出,塞進有夜懷中。 “有夜很努力了,這次的面色看上去比上次好多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