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回家 第51節
程舟和邢者分手的事兒,討論度似乎并不高,就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笑一聲“盲人?居然還想把妹呢”也就過去了。 程舟才知道?雖然她和邢者的戀情當初傳播甚廣,但圍觀者大都是看猴戲的心態。沒人?覺得她是認真在談,也沒人?覺得邢者真能和她在一起多久。就像田野說的,大多數人?從得知消息的那天起就知道?他倆很快就會分手,甚至很可?能,就連邢者自己也這么認為?。 這時再考慮邢者和張嬸的終極之戰,竟有了點?壯士斷腕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吵得越兇,在被甩之后面子上就越難看,即便如此也還是義無?反顧地頂了上去。 是因?為?想賭一把程舟真會嫁給他嗎?不太像。更?像是即便明知最后會淪為?笑柄,那一刻也在所不惜。 或許他還認為?自己是清醒的那個吧。清醒地拒絕,清醒地招架不住,清醒地開啟戀情,所以現在要清醒地走出去。這于?他而言,是一個從開始就設定好的流程。 但程舟也很委屈啊。 她是真心喜歡邢者的,為?什么擅自做出她“只?是玩玩”的判斷,似乎就連邢者也不曾相信,她的感情是純粹且真摯的。 * “因?為?你這本質上就是談著?玩的呀?!甭犝f程舟分手了的老板司旭,難得又出現在了公無?渡河。 一如既往的讓人?感到厭煩。 程舟跟他打太極:“喲老板,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 司旭今天打扮得人?五人?六的,頭發留長了扎個小辮子,看起來還真有點?腔調:“就覺得有日子沒來店里了,還是應該來視察視察?!?/br> 程舟邊開臺邊問:“喝點?什么?” 司旭熟練道?:“莫斯科騾子?!?/br> 程舟便扭頭去找姜汁啤酒了。 司旭悠哉地靠在吧臺,看著?程舟像看一件藝術品:“你這身衣服,特意跟著?吧臺風格搭的?” 確實?是,但程舟不想跟他多聊:“隨便穿穿?!?/br> 她試圖轉移話?題:“話?說你這陣子忙什么呢?除了這家酒吧以外你還有別的工作嗎?” “沒了呀。正好店里這陣子不有你嗎,我看閑著?也是閑著?,就尋思學學習,試試考個研?!彼拘裾f,“你干到12月底沒問題吧?你現在要是跑了,我可?招不到人?啊?!?/br> “12月底啊……”程舟琢磨了一下。 區域賽是11月初,全?國?賽是12月,亞洲總決賽是明年1月。她的計劃是如果一路綠燈,就等總決賽后辭職,因?為?公無?渡河很適合她做賽前準備;如果在某一輪被刷掉了,那就可?以即刻辭職回鐘市,找個更?正規的酒吧做。 司旭見她猶豫,趕緊進一步問道?:“怎么,你做不到12月底?有離開的計劃了嗎?” 程舟輕松道?:“暫時沒有,12月底沒什么問題?!?/br> 主要是覺得過區域賽應該不難,全?國?賽總是可?以去參加的。 “哦哦,那就好?!彼拘袼闪丝跉?,“就剩兩個月了,我要是再回來忙店里,那可?真白復習了?!?/br> 程舟好笑道?:“打算考什么專業???” 這時候程舟是真以為?,以他的調性,應該是想考個方便考公考編的專業了。 但讓她沒想到的是,司旭理所當然道?:“還是美術學啊。到底還是喜歡這個嘛?!?/br> 程舟眉頭一挑:“怎么想開了?” “哈哈,這不是沒想開嘛?!彼拘駭偸?,“到底還是覺得就活這一輩子,不管怎么說再試一把。實?在不行,再回來繼續經營酒吧唄,反正我看我這酒吧是在你手里頭起死回生了?!?/br> 程舟邊給他擠檸檬汁邊調侃:“我以為?你要說,實?在不行還能當美術老師?!?/br> “還美術老師,美術老師不也得考嗎,那哪是我想當就能當上的?!毖垡姎夥帐婢徠饋?,司旭再次攏了把頭發,二郎腿一翹,“不過有個問題啊,你說萬一我要真考上了呢?我還得去上三年學,那酒吧怎么辦?” 程舟哭笑不得:“怎么著?,你還想讓我給你再干三年?” “不是,我意思是……”司旭眼神?一抬,到底也是風韻猶存,“你要是能愿意的話?,咱倆相處相處?” 這在程舟的生命中是非常常見的臺詞了,她攪著?冰杯,手指頭都不帶停的:“老板,你這可?算職場姓sao擾嘍?!?/br> 那專業的姿態,把司旭優雅得迷迷糊糊的:“也可?能是真喜歡你呢?” “那我要是拒絕了,老板不能給我使小絆子吧?” “哪能啊,我這酒吧還指望著?你呢?!?/br> “那就拒絕了?!背讨蹞u搖頭,“剛分手,心沒清干凈呢?!?/br> “想沒想過用新歡忘記舊愛?”司旭身子向前探,“我不能比不過快活林那小子吧?” “我忘記舊愛用不著?新歡啊,我自己就能忘掉?!背讨郯雁~杯向前一推,“您好,您的莫斯科騾子?!?/br> 司旭接過來抿一口,姜汁的味道?在嘴里炸開:“那說明你還是沒想忘啊。從我聽說你倆散伙到現在也有半個月了吧——要不跟哥哥說說,讓過來人?幫你分析分析?” 第61章 王子 眼瞅著司旭一時半會沒有要走的?意思, 程舟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著。 總比聊要不要給他當老板娘好得多。 “也不是沒想忘,就是感覺……還沒捋清楚?!背讨奂毤毱肺吨?,“說實話, 我有過那么?一段時間,感覺談戀愛都談膩味了,來來回回也就那么些事兒——下館子、看電影、演唱會、游樂場、喝酒、旅游, 但這些事兒我跟朋友也能?做啊, 甚至跟我媽都可以。男朋友的?話,就相當于一個固定一點的搭子?!?/br> 司旭作為一個顯然身經百戰的?老手, 很快get到?了她說的?這種模式:“就是酒rou情侶嘛。吃喝玩樂打炮, 不交心, 這種確實容易膩味。就跟打游戲似的?,換個皮膚而已,玩的?其實還是那一套?!?/br> “但前提是真喜歡?!?/br> “廢話,喜歡肯定都喜歡,不喜歡的?談什么?戀愛啊?!?/br> 幾句話一說,程舟驚訝地發現這竟是個潛在的?自?己人:“哎, 那你談過交心的?嗎?” “我肯定沒主動往那個方向發展啊,但我遇到?過那種非得跟我交心的??!彼拘窨嘈?一聲,像在回憶不堪回首的?當年,“聽的?時候就頭疼, 奈何?對方文采太好, 還真就把她的?情緒傳達過來了。戀愛過程中她讓我負擔了她的?痛苦, 然后到?分手時因為入戲太深我還得掉半條命。這戀愛談的?, 啥也不是?!?/br> “是吧, 無語,太無語了?!背讨圻B連搖頭, “我就很煩那種,非得讓我對他的?情緒負責的?那種人。因為我這個人有點?什么?負面情緒其實我自?己就調整過來了,我從來也沒想著去消耗別人,也沒指望讓別人給我什么?安慰,所以我在戀愛中感受到?的?總是被消耗?!?/br> 司旭看起來有些好奇:“那這種時候你怎么?辦呢?” “就分手啊?!背讨劾硭斎?,“如果對方不能?讓我變得更好,我為什么?要繼續一段畸形的?感情?” “那我明白了?!彼拘襁€真有點?過來人的?樣子,“小舟你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哦,一般來說人說找自?己的?‘另一半’,就是因為自?己有脆弱、不完整的?成分,所以才會需要這個‘另一半’,讓自?己變得完整。那如果說你本來就很完整呢?那你還需要‘另一半’嗎?” 程舟覺得他說的?也有點?意思:“你這么?一說好像確實不太需要?!?/br> 但又很快補充:“可愛情是美好的?啊。像我跟小邢,雖然談的?時間很短,結局也是分手告終,但我會永遠記得我25歲那年在鵝鎮和這樣一個小伙子談過戀愛。我會記得我跟他一起爬過山、看過海,記得他在海邊……說愛我的?樣子?!?/br> “好家?伙,你們還山盟海誓呢?!彼拘裾{笑?著,似乎這場戀情在他眼里不值一提——至少對他造不成任何?威脅,“所以說你現在暫時就是只想戀愛,不想結婚?” “為什么?都這么?說呢,我不是啊?!背讨勖碱^擰起,“能?結婚的?話可以結啊,但干嘛非在八字沒一撇的?時候談這個,我要是那么?想走?高速我不如去相親了?!?/br> “哎,話不能?這么?講?!彼拘裼窒蚯疤搅颂?,“你看你要真是認真談的?,你首先肯定要考慮他這個眼盲遺不遺傳吧,萬一以后孩子也是個小瞎子可咋整???他家?境怎么?樣啊,至少不能?欠一屁股債、家?里還有癱瘓的?長?輩得侍候吧?你要是首先不問清楚這些就談,或者說戀愛之后還避而不談,等感情足夠深了你想起來問了,完事說哎呀你家?家?境這么?差這不合適,然后就分了——事兒不是這么?辦的?呀?!?/br> “為什么?不能?這么?辦?”程舟明顯已經開?始嫌他煩了。 他也忙道:“不是說不能?……你愿意這么?談當然可以啊。只是說你這確實不是認真談的?,你跟他說到?底還是酒rou情侶,這種其實就是談著玩的??!?/br> * 果然不是誰說話都像田小野那么?讓人好接受的?,按司旭的?說法,她聽起來就像個負心人。 但程舟會想起參加完ddl大師班去快活林的?那天,邢者的?上一個客人還沒結束,她在快活林大廳等待的?時候,曾短暫地將眼睛閉起,試圖去感受邢者所感知到?的?世界。 或許他們說的?對吧,邢者很特殊,他和尋常人都很多不一樣的?地方,以至于需要更多的?關心和安全?感,但程舟捫心自?問她已經有在將邢者特殊對待了。 她學到?了很多與視障有關的?知識,看到?有學生將自?行車停在盲道上會條件反射地制止,一點?點?學著如何?引導視障者行路用餐,好奇過世界對他們而言是怎樣的?。 如果照司旭所說,她和之前那些都只能?算是酒rou情侶,那她覺得邢者到?底還是超出了這個范疇,因為不設身處地感受他的?需求的?話本就無法和這樣的?人相處,更不要說他還是眾兄弟中最?會擺臉色的?一個——就像程舟說的?,如果是其他人的?話在開?始唧唧歪歪的?時候就已經可以嚇退她了,而她和邢者卻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開?始了戀愛。 當時程舟內心巨大的?不安,就是因為覺得自?己好像從一開?始就被這臭小子拿捏了,她知道這場戀愛的?節奏注定不掌握在她手中。 就連最?后分開?時,程舟依然沒覺得自?己在掌控局面。 那聲“我們分手吧”之后,她以為邢者是要鬧一鬧的?,會大哭,會大喊大叫,會崩潰地對她進行各種指責,但是沒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頓了頓,無神的?眼睛將他的?內心世界完全?遮蔽,讓程舟無法窺見他的?想法。 然后他用袖口擦了擦之前流下的?淚,拿起放在吧臺內側的?盲杖和墨鏡,用非常冷靜的?聲音說:“謝謝你……浪費在我身上的?這段時間?!?/br> 當時的?程舟感到?一瞬的?無語——這算什么??這仿佛早有預見般的?狀態,就好像他早已為這一刻演練了千百遍,就連這句臺詞可能?都是事先想好的?。 這種不被信任的?感覺讓程舟覺得自?己的?時間真的?是被浪費了,她氣?憤地想著這些時間拿來干什么?不好要拿來喂一條養不熟的?狗。 直到?她和田野吐槽這段時,田野眼皮一抬:“喲,他還喜歡《小王子》呢?” * 去鵝鎮唯一的?圖書館需要路過快活林樓下,程舟總是中午過去,每天讀一點?點?,到?底是讀完了這本短小的?兒童讀物。 一開?始只是想知道邢者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但看著看著卻不可避免地用了邢者視角,去理解一個視障者為什么?會喜歡這本書。 “我的?那個星球,一丁點?大?!毙⊥踝訍瀽灢粯返卣f,“一直往前,也走?不了多遠的?……” 程舟便想起了邢者明明很想去爬山,卻死活要拒絕的?事,也許這對他來說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開?荒。 看著看著,她又笑?起來,因為她從書里找到?了田野——“我也可能?變得像個大人,除數字以外對什么?都不感興趣?!?/br> 她看到?了那朵玫瑰,被人評價為“刺長?出來沒什么?用,完全?是花的?心眼壞”。 但小王子卻認為“我認識世上獨一無二?的?一朵花,哪兒都不長?,只長?在我的?星球上”,“要是有個人愛上了億萬顆星星中僅有的?一朵花,他望望星空就覺得幸?!?,“應該根據她的?行動、不是言辭來評論她。她對我散發香味,使我充滿光明”。 程舟覺得這花兒和自?己是有點?像的?。 她精雕細琢地打扮了許久,卻打著哈欠說“我才剛睡醒呢”,當小王子贊嘆“你真美”的?時候,她會很不謙虛地回應“我和太陽同時誕生”。 但看著看著,她又覺得這花兒跟自?己沒什么?關系——這朵花生性多疑,把小王子折磨得很苦惱。 她一會兒說自?己怕老虎,一會兒說自?己怕風,一會兒又說自?己怕冷。她要求小王子給她澆水,將她放在罩子底下,一旦慢了就咳上兩?三?聲要他不安。 這哪里是她啊,這不是邢者本者嗎? * 而程舟不知道的?是,在她閱讀的?時候,邢者也翻出了他那本厚重的?盲文書。 離開?學校兩?年了,他的?指尖終于再一次接觸到?那些凸點?。 “分別啦?!辈豢捌鋽_的?小王子對花說。 花兒咳嗽一聲,卻不是因為感冒。她終于承認道:“我以前真傻,我請你原諒。努力做個幸福的?人吧?!?/br> 沒有一句責備的?話,反而使小王子感到?意外。 “把罩子放回去吧,我不需要,我不那么?容易感冒?!被ㄕf,“老虎我也一點?兒不怕,我有四根刺,足以對抗全?世界?!?/br> 他到?底是朵驕傲的?花,連哭泣的?樣子都不愿意讓人看到?:“別磨蹭啦,這挺惱人的?。你下決心走?,那就走?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