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回家 第6節
但是這咋提醒呢? 聽到那句“喜歡帥而不自知的”,田野腦子里就劈里啪啦地炸,想“嘖”程舟一聲,又怕反而提醒了盲人小哥這話是在說他。 正憋得不行的時候,給她推拿的這個小周正好跟她說起了話:“你這脖子可真硬啊,平時沒少低頭吧?” 果然,脖子上痛感傳來,田野咬牙應道:“嗯……對,平時不是寫教案就是玩手機,確實老低著頭?!?/br> 小周語氣驚訝:“你是個老師啊,我可太榮幸了?,F在能當上老師的,那得學歷高、能力強,樣樣都得好——做老師挺辛苦吧?” “我覺得還好,可能因為之前只是實習?!?/br> “哦哦,那也夠累的了。你看你這個脖子,一按咯噔咯噔的,這就是太堵了,一次根本按不開的?!毙≈苁炀毜卣f著說了八百遍的話,“你這至少得三四次才能完全按開,得常來。磨刀不誤砍柴工,一般上班的都是一周按一次呢!” 田野一邊頂著這個痛勁兒,一邊敷衍著應:“哦,是嗎?!?/br> “是的啊——現在這個力度合適嗎?” “合適的?!?/br> “行,那就這么按哈。我是8號技師,你下次來就跟店長說找8號就行了?!?/br> “……好的?!?/br> 比起田野這邊聊得有來有回的,程舟那邊算是陷入了完全沉默。 從邢者上手開始,程舟就徹底啞火了。她是一點痛勁兒都吃不了,那手指剛一接觸到脖子,她的眼淚就快下來了。 所以推拿原來是這么回事嗎?這難道不是上刑嗎? 程舟想著是不是習慣了就會好點,但忍了一會兒并沒有覺得變輕松。聽到隔壁床在討論力度問題,程舟也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小哥,你能不能輕點……” 但那幾根手指還是我行我素。邢者聽上去有些驚訝:“這樣重嗎?” 程舟誠實道:“重,特別疼?!?/br> “這樣呢?” “嘶——這有什么區別嗎?” 邢者無神的眼睛上方皺起眉頭:“這已經很輕了,再輕就沒效果了?!?/br> 到這兒門外的店長總算是沒忍住,敲敲門叫道:“邢者,你出來一下?!?/br> * 于是新人小邢在上鐘途中出去領罵。 其實也不是領罵,店長是個很溫和的人,確切地說是出去受教育。 店長說:“這次我一直在外頭聽著呢,你自己有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問題?” 邢者低著頭:“不會跟客人聊天?!?/br> 店長拍拍他的肩膀:“是了,你技術不錯,長得也一表人才,但回頭客還是少,你得弄明白這是為什么——這次這位客人已經算非常開朗健談的了,你跟她都聊不起來,那遇上那些不愛說話的,你真就打算一句話不說嗎?” 店長教育道:“咱們干的是服務業,你得學會給人提供情緒價值。說白了技術上的事客人們大多也不是很懂,肯定跟誰聊得投緣下次就來找誰。你按得再好,人家覺得這一小時過得沒意思,那就會覺得這錢花得不值!” 邢者聽著聽著就嘆氣。 店長語氣也嚴厲了起來:“你嘆啥氣,你別覺得我是難為你,我是真為你好。你想點鐘多、多賺錢,那你就得有跟客人交朋友的本事。我為什么安排你跟小周一間?就是因為小周做得很好,我想讓你多學著點?!?/br> 店長說:“你看人家聊的——先吹捧客人,說客人辛苦;然后說正常頻率是每周都按,客人一般也不會反駁;最后報上自己的編號,尤其這種第一次來的客人下次肯定還會找你的。你看看人家小周,跟你一樣干一個月的,客人的微信都加了多少了?你呢?我估計你一個都沒加?!?/br> 邢者的兩只手背在背后,不安地絞在一起,因為他知道這次他是真的得做出改變了。 店長繼續給他分析道:“你看這次這位客人,人家都給你遞話了,還跟你聊年齡,你就不會夸人家聽起來年輕、跟18似的?人都說了疼了,肯定是那種不吃痛的,你輕點就是了,你管有沒有效果呢?而且等客人說就是你的不對,你應該主動問力度夠不夠,你看人家小周就會問,客人就會覺得他服務態度好。學著點知道嗎?我早說了,你還能做得更好!” 邢者總算點了頭:“知道了,店長?!?/br> “哎,這就對了?!钡觊L在他肩頭重重一拍,“這個客人很適合給你練習,她聊什么你就跟著聊什么,別再跟剛剛似的把天往死了聊,我在門外聽著手心都出汗了?!?/br> 邢者又嘆了口氣。 * 所以推拿師也不適合社恐干呢。 回去之前邢者用力調整了表情,希望自己保持微笑,但一進門還是垮了:“不好意思,剛剛店長有事找我,出去那段是不算時間的?!?/br> 程舟倒是趁機緩了過來,抬抬頭,脖子竟真輕松了不少:“沒事兒,這點時間沒什么好計較的啦?!?/br> 于是邢者的手指去又復來:“嗯……你平時就不怎么能受痛嗎?”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這問的什么鬼問題。 程舟卻完全不覺得有什么奇怪:“是啊,我不行的,我連打疫苗都不敢看針頭?!?/br> “哦,是嗎?!绷晳T性地敷衍后,邢者突然反應過來不能這樣,用店長的話說這叫“把天聊死”。 他趕緊又接上一句:“……那、那我就稍微給你按輕一點,現在這樣合適嗎?” 邢者索性放掉了手臂上所有的力氣,撓癢癢一樣捏著。 但程舟忙說:“很好很好,對對對,就這樣?!?/br> * 這么個按法,邢者是真不好意思收錢。 他有些迷茫地站在按摩床邊,似有若無地動著手指,思索自己此刻存在的意義是什么。 口袋里計時器震動,提醒著他已經過去十五分鐘了,于是他轉而向下,按向客人的脊背——確實是個很瘦的人,所以音調才會偏高吧。 但是這么一來又出現了新的狀況,手下的人像條活魚一樣扭動著,忍不住發出一串兒笑聲:“不行,哈哈哈,好癢!” 旁邊的田野聽不下去了:“你怎么這么多事兒呢?” 邢者也無助地立在一旁:“那要不我再重一點?” 程舟連連搖頭:“不不不,你直接跳過吧,按按腰就行?!?/br> 邢者在心里默念“客人這么要求一定有她的道理”,一面應著“好吧”,一面手指繼續向下。 這次他完全懵住了——這個客人,下半個后背到腰部,完全就是光著的。 也就是說她的上衣實際只遮到胸部下沿,再下面就沒有了。 這么想著,邢者的臉猛地熱了起來,一直燒到耳朵尖尖。他拼命地想甩開腦中的畫面感,卻在指尖按壓著那富有彈性的溫熱軟rou時再度被一種詭異的熱浪侵襲。 要是允許他用力去按倒還好,可這人偏偏還要求他用這種近似撫摸的力道。 邢者仰起腦袋絕望地沖著天花板。 這實在是……太欺負人了。 第7章 星球 其實為了不弄臟客人的衣服,推拿師會在要下手的地方事先墊上一塊一次性墊紙,所以邢者的手指倒是沒直接接觸到程舟。 但他確實做不到心如止水。 從失去視力之后,他就只在家和盲人學校兩點之間生活。除了上學以外,他一般不會離開家,只是有時爸媽見他在家待久了,就特意讓他下樓去扔個垃圾什么的。在學校里他也不怎么和人說話,因為是后天突然致盲,導致他很長一段時間都十分孤僻。 他很好奇自己的同學們是怎么保持開朗樂觀的,“聆聽”之后發現先天視障其實比較能接受這個事實,其次是因為疾病而逐漸致盲的。 而他們保持良好心態的秘訣是——第一,盡快掌握作為視障者的必要技能;第二,少和明眼人來往。 于是邢者強壓著看不見的苦悶,逼著自己去熟悉上學路線,牢記家里各種物件的擺放位置,甚至學習一些有視力時都不會的技能,比如洗衣做飯、盲文讀寫、手機使用。 手機是個好東西,好到讓邢者無法想象在手機還沒被發明時,那些視障者們是怎么過來的。 智能手機都有盲人模式,或者說無障礙模式,能夠語速飛快地用機械音進行讀屏,告訴視障者屏幕上正顯示著什么文字。 通過這種方式,邢者可以準確打開各個軟件,可以熟練地用微信傳遞信息、用地圖導航至自己想去的地方、聽取文字帖的內容和評論,甚至可以知道視頻上正飛過什么樣的彈幕。 包括淘寶購物也是沒問題的,除了不能知道商品究竟長什么樣子,日常想買個調料、褲子、t恤什么的還是很方便的。 這簡直是救了邢者的命。 當感受到自己在沒有父母幫助的情況下其實也可以生活,他終于稍稍松了口氣。 至于成為一個推拿師,這是他從前想都沒想過的,奈何從失去視力開始,他的未來似乎就只剩下這一條路——當他對學推拿表示抗拒時,擺在他面前的另一條路是擺攤給人算命。 那還是學推拿吧。 那時候他很瘦弱,力道不夠,老師就讓他用大拇指撐墻練手勁兒,到后來甚至有了用大拇指做俯臥撐的本事,屬于是過度鍛煉了。 同期學員中有視弱的同學——就是多少能看到點東西。那幾個小姑娘當時總嘻嘻哈哈地逗他,他越不說話她們越是起勁兒。這讓邢者非常不舒服,甚至一度開始抵觸上學。 直到18歲畢業時收到了盲文表白信,邢者才反應過來人家是喜歡他,只可惜這場校園暗戀在他的感知里完全是種精神霸凌。 總之,由于青春期忙于處理生存問題,邢者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本該是情竇初開的年紀。他甚至完全沒想過自己未來會戀愛或者結婚,畢竟他想不通到底誰會嫁給一個連照顧自己都要用盡全力的男人。 畢業后他在家鄉的推拿店干了兩年,疫情緣故做得斷斷續續的。后來實在生意不好,店子倒閉了,他也只好離開家鄉,在隔壁鎮的“快活林”謀了份差事。 不過用店長的話來說,他沒趕上好時候——這兩年大企業都裁員,“穩定”成了對一份工作的最高評價,這種時候還能有閑錢按摩的遠不如以前那么多了,快活林也是過一天算一天。 邢者想過除了推拿以外自己能不能試著去干點別的,別真在這一行上面吊死。 他研究過開網店,或者做新媒體賬號之類的,但是這些對他來說都要花大精力,只有辭掉推拿工作全身心去做才可能有成效,而他又實在沒這個魄力。 邢者很沮喪。 他覺得是因為失去了視力,才讓自己的生活變得如此狹窄,不能去探索更多可能。 但是在聆聽客人們的閑談時,他發現其實很多明眼人也把前路走成了一條狹長的軌道,他們同樣無法在曠野上肆意奔跑。 這時邢者便釋然了——既然明眼人也無權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那么他活成這個樣子,似乎也不算太慘了。 * 《小王子》這本書,邢者是在學校的借閱室里看的盲文版,那一個個凸起的小顆粒,給他講了一個似乎不那么有趣的童話故事。 他其實沒太看明白這個故事到底想說什么,只是“獨自一人生活在一幢房子大小的星球上”這個描寫很吸引他。 從那以后,每次做飯時他都會把自家的兩個煤氣灶想成兩座小小的火山,把亟待清理的垃圾當成猴面包樹的樹苗。他對自己的要求和小王子一樣——即便他的星球上沒有別人,也還是要注重生活紀律問題,早上起來不僅要清潔好自己,也要整理好自己的“星球”。 所以說那陣玫瑰香氣對他來說很重要,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星球里還會有其他元素。 是的,確實是“元素”。 他并非因為一款香水的味道而對誰一見鐘情,但是他實打實地感受到了這旖旎味道里的象征意味。他知道這味道的源頭是和他不一樣的人,至于究竟哪里不一樣,他說不上來,他只是徹頭徹尾地意識到自己的星球上缺了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