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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獄第一仵作 第282節

    蘇酒酒垂了眼:“我能喝酒,量也不淺,但我不想這么喝?!?/br>
    她話音很淡,說的并不多,話好像也沒有很過分,但可能這是她的教養,她真正聽到的話,面對的場面,比這三言兩語兇猛的多。

    葉白汀瞬間想到某種惡臭的酒文化。

    小酌怡情,三五好友坐飲,本是人間樂事,可偏有那么一些人,借‘應酬規矩’之名,行不規矩之事。一些男人的酒局,尤其一些談合同合作,一方有求于另一方的‘應酬’,很喜歡叫女生相陪,想的沒那么多的,只是覺得男女搭配,這樣更有助氣氛推動,更容易有聊性,有的就是故意的,就是借自己這點‘高高在上’的地位差,逼女生做不喜歡做的事。

    不是想升職加薪?不是想保住工作?不是想保住談下的單子?那好,陪我喝酒,讓你怎么喝你就怎么喝,占你點便宜你就受著,什么委屈不委屈,為了錢的事,能叫委屈嗎?

    你應該放開些呢,進了社會,還學不會圓滑,以后是會吃虧的,我們都是在幫你啊。

    一些故意營造氣氛的小游戲,什么‘破冰文化’,更是讓人嘆為觀止,很難想象這竟然是接受過大學教育,甚至是精英階層的文明人干的事。

    如果女孩子本身并不享受這種社交方式,一切對她而言,就是極大的折磨和煎熬。

    葉白汀能想象到蘇酒酒的心情,也非常理解她的行為:“所以你把酒杯摔了?”

    “是,摔到了魯明臉上?!?/br>
    蘇酒酒看了眼達哈:“這位使團首領覺得我壞了他的酒局,以不結尾款相脅,讓我道歉?!?/br>
    葉白汀看著她:“你沒有?!?/br>
    “是?!碧K酒酒抬眼,雙目澄凈,“我們正經做生意,是簽了契書的,他想賴尾款,我自可去官府告發,我京城百姓,天子腳下,還怕他一個外族人不成?”

    “我家雖不富裕,也絕不跪著掙錢,我爹沒教過我這規矩?!?/br>
    第205章 暴行

    “我家雖不富裕,也絕不跪著掙錢,我爹沒教過我這規矩?!?/br>
    蘇酒酒神情很平靜,說話也很平靜,與她話音里掀出的波瀾形成巨大反差,讓人心中思緒翻騰。

    這個姑娘沒有敬酒,拒絕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規則’,可能會被咸豬手占便宜的事,也惹了在場男人們的不滿,定不能輕易脫身。

    葉白汀問:“你怎么離開的現場?”

    蘇酒酒的回話仍然很簡單:“我爹來了?!?/br>
    眾人目光便聚集到了蘇屠身上。

    蘇屠倒大方,朝上位仇疑青拱了拱手,就說了:“徒弟來送酒,女兒久久不見歸家,我這個當爹的當然要過來看看,這群人不是要喝酒?行啊,我便叫他們開開眼,見識見識真正會喝酒的人是怎么玩的?!?/br>
    葉白?。骸澳愀麄兒染屏??”

    蘇屠視線掠過達哈,咧出一嘴白牙:“喝了,不過是以我的方式。干拼酒多沒意思,歌舞也看膩了,不如自己動個手,切磋一二,湊個趣,我一個瘸子,他們還能比不過?”

    “你跟他們打架了?”

    “也不算,咱們大昭人,講究君子禮節,上來就打太不客氣,真把人打急眼了,哭到皇上面前可怎么好?”蘇屠道,“就限制時間,障礙物,短時間內解決的酒量……公平公正,我什么樣他們就什么樣,雙方給彼此設置障礙條件,想賴酒錢尾款不是?我若贏了,他們予我三倍酒錢,我若輸了,別說酒錢不要了,我還賠他們一批新酒!”

    “一堆什么破爛玩意兒,我單手單腳都能贏,還有臉叫我女兒喝酒?呸!”

    葉白?。骸澳阙A了?”

    蘇屠笑:“區區小錢,叫少爺看笑話了?!?/br>
    葉白汀沉吟:“他們應該不會輕易放你離開?!?/br>
    畢竟是真金白銀。

    蘇屠臉上笑意更深:“不想放又怎樣?這里可是大昭,只要我高喊一嗓子,外頭守衛就能聽到,就能沖進來,你問問達哈敢硬攔么?膽敢欺負大昭百姓,安將軍可不是吃素的!”

    “不過最后我也沒喊,我徒弟過來了?!?/br>
    葉白汀看了眼杜康:“你徒弟也會功夫?”

    蘇屠就哼了一聲,一臉瞧不上的樣子:“三腳貓的花活兒,算什么功夫?他這輩子有不了出息,也只配做酒了?!?/br>
    “師父,”杜康卻沒生氣,看了一眼師姐,表情平靜極了,“能和師父師姐一起做酒,徒兒此生足矣,再無別的念想?!?/br>
    蘇屠哼的更重了,看不出他到底是滿還是欣慰。

    仇疑青轉向達哈:“他們所言,可是實情?”

    達哈表情不太高興,但還是點了頭:“你們大昭人狡猾,我們瓦剌也不是沒度量,小花招而已,跟無知小民較什么勁,他掃了興,我們玩別的就是了?!?/br>
    仇疑青重新看廳前三人:“你們在宴會廳的這段時間里,可以發生什么特殊的事,記得什么特殊的東西?”

    蘇酒酒搖了搖頭:“我只記得……那位鴻臚寺畢大人,好像早早就醉了,趴在桌子上,魯明也不是一直都在,我爹和別人比試的時候,他出去了一趟?!?/br>
    杜康接了話:“那可能是去尋我了?!?/br>
    蘇酒酒蹙眉:“尋你?”

    杜康:“他到后院,我交酒的地方來尋我,說你和師父都在宴會廳,出了點事,威脅我讓我聽他的話,否則你們可能會遭大難?!?/br>
    蘇酒酒臉色更肅:“你聽了?”

    “自是沒有,”杜康冷笑,“以為別人都是傻子么?他簡直在做夢!”

    葉白汀想起一件事:“你和他動過手?”

    杜康抿了唇:“動了,我推了他兩下,他就嚇跑了?!?/br>
    只推兩下,人身上是不會有傷的,葉白汀眼梢微抬:“我說的不是昨晚,往前數三四天,你和魯明可有發生口角,或者爭執?”

    杜康沒說話。

    葉白?。骸拔以賳栆槐?,死者三四日前與人動過手,受了傷,你可知曉?”

    “他是該受傷,”杜康繃著臉,并未隱瞞,“三日前,五月二十四,我們對使團交第一批酒的時候,他來過酒坊,拿著他那一套慣用說詞,說做酒這一行,想要做大做強,日進斗金,靠的不是手藝本事,而是外頭的運作,賣酒的嘴皮子,搭建的人脈網,說瓦剌這回要開互市,對酒水采辦量非常大,任何一家都獨吃不下,讓我們合作入伙,一起做局做事,拉高酒價,做多水酒……價格是一回事,賣到外地與本地本就不同,可我們不做虧心生意,從不賣假酒?!?/br>
    葉白汀頓了下:“你知道魯明賣假酒?”

    杜康:“他們心思歪,手底下生意路子多,并不精研哪一種,哪陣風吹就專注哪個,想賺錢又不用在正道上,水酒一事,外界多少有聽聞?!?/br>
    “那你可知道,他們的假酒喝死過人?”

    “摻多了水,也能喝死人?”杜康怔了下,又道,“倒也是,再水的酒,喝多了還是要醉,也是會醉死人的?!?/br>
    葉白汀心里就有譜了:“酒水一行,能做假的手段,只有摻水?”

    杜康沒什么反應,蘇屠先瞇了眼:“這位少爺說的可是木精?那可是最下三濫的手段,會毒死人的!”

    葉白?。骸澳??”

    蘇屠:“過往見過,酒行里根本就不該有這玩意!”

    “所以你的酒坊……”

    “從開建那一日起,就沒有過這東西,”蘇屠正色,“錦衣衛盡可去查!”

    葉白汀點點頭,又問杜康:“你說三日前,你打傷了魯明,都打到了他哪里?”

    杜康:“我倒是想多揍幾下,可他一個師爺,身子骨不行,一拳就蹲了下來,不好再揍?!?/br>
    “你確定只一拳?”

    “只一拳?!?/br>
    “打在哪里?”

    “他當時站在我對面,我右手出拳,力道還不小……”杜康反應了反應,“他若有傷,應該是左側小腹?”

    這點對上了,死者左側小腹位置,的確有淤傷。

    葉白汀又問:“其它部位呢?比如手腳之類的?”

    杜康搖頭:“那我沒碰到?!?/br>
    葉白汀沉吟片刻:“將死者與你們酒坊所有來往,仔細說一遍?!?/br>
    “他第一次去酒坊,應該是九天前,瓦剌突然對酒進行選品,意為互市,消息在底下很快傳開了,行內的人都知道,剛好我們酒坊在京城又有些小名氣,那日使團的人就過去了,魯明作陪?!?/br>
    杜康道:“魯明當時就偷偷過來找我們,可以合作,但當時使團訂單都沒下,我不可能理他。過后第二日,使團來人要酒,簽了契,付了定金,讓我們過幾日送……就是三日前,那日魯明過來,說要親自點一點,以防我們故意送少送漏,我之所以有那么大的火氣,一是因為這個,二是他跟我師父吵了架?!?/br>
    “我師父脾氣急,腿腳又不好,平時我和師姐都很注意,盡量不讓他生氣,可魯明如此沒眼色,我便……”

    葉白汀問蘇屠:“可是如此?”

    蘇屠點頭:“沒錯,他打的那一拳,我看到了,但也僅止如此,沒有更多的了,姓魯的孫子身板不行,不敢多挨,站起來灰溜溜的跑了?!?/br>
    所以魯明為了‘水酒生財’一事,接連找過蘇記酒坊幾次,都未得到想要的結果,仍然沒死心,在昨天晚上,見蘇家父女在席,事情鬧的有點大,感覺是個機會,就又一次去威脅了杜康……

    葉白汀又轉向蘇酒酒:“蘇姑娘呢,可知這些事的發生?”

    蘇酒酒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師弟,搖頭:“平日我都在后面做酒,少去前院,之前發生的這些,父親和師弟未曾與我提及?!?/br>
    葉白汀注意到蘇酒酒額角沁出微汗,轉頭看了眼窗戶。

    她并沒有站在陽光下,房間里溫度并不高,不應該熱成這樣,她表情一直平靜,哪怕說起不愉快的事,也沒那么多氣憤,或對什么事心虛,再觀她唇色微淡,出汗……大約只有一個原因。

    “你身體不舒服?”

    “有一些,”蘇酒酒微微咬了唇,“可能昨夜歸家太晚,吹了風?!?/br>
    蘇屠扶住女兒,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眸色很有些緊張:“何止吹了風,該是昨晚嚇到了,聽爹的,回去乖乖吃藥,很快就能好……”

    葉白汀不想耽誤病人,接下來速度就加快,問了好些問題,確定了不少細節。

    期間達哈一直試圖加入話題,未料根本跟不上節奏,完全不知道他思路從何而起,為什么突然轉了方向,仇疑青當然是懂的,時不時插句話,字字在關鍵上,申姜也壞,自己懂不懂不要緊,對面這王八蛋不懂,他就爽了,他不止一次開口截話,達哈一冒頭他就大聲壓下去,卡著話頭縫口,讓人一通表達,什么都沒說出來,憋的難受極了。

    接受到少爺和指揮使的夸獎目光,申姜腰板挺的筆直,瞧瞧瞧瞧,這才是一個百戶的素養!他也可以和少爺很默契!

    達哈屢屢受挫,重整戰鼓數次,被打壓數次,后知后覺的,總算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此來,不是沒做過功課,大官官員可能認不得臉,情報里名字提的多的一定有印象,比如錦衣衛指揮使仇疑青,此人能力強悍,實則不怎么愛說話,有點不喜歡麻煩,或者怕麻煩,他們小小惹一下子應該沒事,今日這般記仇可是始料未及,又是罵他們的人又是扣他們的人……

    可能不是為了他自己,是護犢子,因為他們想欺負這少年仵作?

    他此前還叫囂著,說別人不配,要指揮使親自過來,本只是鬧,沒料到真會見到本人,但人來了,感覺自己相當有面子,使團太重要,又發現不對,別人并不是為了他來的,是為了案子,是為了護犢子!

    他鬧事,聽說北鎮撫司只來了一個仵作的時候,還覺得自己被忽視了,更有鬧的理由,卻原來這才是尊大佛,是給他面子么!

    葉白汀和仇疑青問完蘇家問題,放人回去休息,說近來可能會有其它調查,請他們務必配合的時候,有錦衣衛小兵過來傳話——

    “指揮使,少爺,后面發現了點東西,可能需要您親自看看?!?/br>
    葉白汀便起身,和仇疑青一起過去看。

    達哈當然不落人后,轉了轉眼珠子,也跟著出去了,申姜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壞事,像上回一樣,卡著縫站在他前面,確保第一現場一定是自己錦衣衛的,就是不讓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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