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第一仵作 第22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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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處求人給我活兒干,什么活兒我都可以,跑腿打雜,幫人抬尸,收夜香,只要給錢,我都干,欺負我年紀小,故意苛扣都行,只要下回還找我,只要能讓我吃上飯,只要不被賭坊的人抓住……我就能活。偶爾運氣不太好,被賭坊的人撞見,把手里余錢都塞過去,哪怕求他們饒我半盞茶的時間先跑,我都能趁著這點機會,拼了命地活下來?!?/br> “我從小就jian詐,狡猾,喜歡騙人,撞上不好相與的人,我連自己是小孩子,或者女孩的弱勢身份都會利用,也……偷過路上有錢公子的荷包。我從來,都不是什么好人?!?/br> 葉白汀捧著茶盞的指尖微緊。 這些事,在別人的嘴里聽到,在消息卷宗里看到,遠不如當事人說出來的震撼。蔡氏聲音其實并不沉重,這段過往于她而言已經過去,沒什么大驚小怪,可他仍然能想象到她當時的無助與心酸,一個小姑娘,要在惡人堆里這樣掙扎,要多辛苦多頑強,才能做到? “我也不總是在逃跑,偶爾老畜生贏錢時,我會輕松一點,不用連吃東西都得跑著,可以走在大街上,慢慢曬一曬太陽。老畜生命還挺硬,賭桌上輸輸贏贏,斷了幾根手指一條腿,竟然還沒死,我卻已經慢慢長大,身形像個姑娘了?!?/br> 蔡氏垂眸:“別人家姑娘十四五歲,長輩便開始cao心婚事,各處相看,生怕一眼看不準,來日女兒在夫家受了委屈,我不一樣,十二歲起,老畜生就致力于把我賣給各種各樣‘老板’,還專門攔了我,好聲好氣勸我,說這家好那家好另一家更好,只要我愿意,過去穿金戴銀,榮華富貴,要什么有什么,呵,真那么好,他怎么不去?當我沒看到這些人打量我的眼神?那是看人,還是看貨?我便是找男人,也得找個順眼的,一個個腦滿腸肥,我看一眼都嫌惡心?!?/br> “我以前總盼著長大,總覺得長大了,個子高了,力氣大了,別人不拿我當小孩子看了,日子會好過很多,沒想到長大了,卻不如小孩子時那么方便,小孩子不起眼,別人很難多注意,長成的姑娘就未必了,我遇到的難處越來越多,花樣豐富,也撐得越來越辛苦,幾乎每一次逃跑,都伴隨著跟人打架,我是真的拼了命,才能逃出來……” “我有時候想,我這一輩子,是不是都要這么過下去了,沒有盡頭,不會有光,我是不是該低頭認了,別咬牙再扛,可又想,不管低頭屈服了,還是永遠這樣過,都挺沒意思的,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br> “那年我十五歲,害死了毛三?!?/br> 蔡氏閉了閉眼:“毛三是個小混混。賭坊打手有限,追債太多,顧不過來時,會請些市井地痞幫忙,毛三接過很多次這種活兒,也追我好幾回,嘴巴不干凈,手腳也不干凈,總想占我便宜,我跟他對抗過很多次,看到他當然立刻就跑,跑得很快,但那日他追的也很快,死不撒手,以前不這樣……我就知道我跑不了了,他下了狠心。這次只會有兩個結果,要么,我還錢,他能交差走人,要么,被他得了手?!?/br> “我同別的姑娘不一樣,沒那么多貞潔心思,也不覺得這東西有多重要,可我不想被人這么糟踐,太屈辱,他們是人,我也是個人……憑什么?我拐去了河邊,想著今天要是躲不過,干脆死了算了,反正這惡心的世道也沒什么好留戀的,可我沒想到,我沒跳下去,他拐的太急,不小心栽了進去?!?/br> “我當然轉頭就跑,理都沒理,他一直喊救命,我頭都沒有回,我以為他裝的,我知道他會水,可誰知他死了……仵作說,他在水里的時候腿抽了筋,再好的水性都自救不了?!?/br> 蔡氏停頓片刻,垂眼看杯中茶:“這事沒什么好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官府說的對。毛三雖是個追債的混混,不是什么好人,每天都在外面打架,也不孝順,可他從沒害過人命,對我也是,起碼在當時結果看,他只是調戲我,嚇唬我,打過我幾次我還還回去了,并沒有產生更嚴重的后果,可他死了,我沒殺他,他也因為我死了,他家里還有個瞎子老娘……” “我不懂律法,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責任,但我看到他那瞎子老娘時,心里有愧疚感。我奉養了他老娘。不是我覺得我錯了,我可能有別的錯,比如偷過路上有錢公子的荷包,可這件事上我沒錯,重來一遍,我仍然會這么干,仍然不會相信毛三的呼救,可他娘很無辜。我不是在贖罪,我沒罪,我只是不想以后一輩子良心不安?!?/br> “大娘最開始的時候不喜歡我,總是趕我走,我不走還會罵我,后來我才知道,她其實不是不喜歡我,只是覺得自己年紀大了,還是個瞎子,會拖累我,她并沒有因為毛三的事恨我,說那就是一個意外,她和兒子其實也不親,毛三從來不會照顧她,給她錢給她吃的,反而會搶她的東西和積蓄,甚至打她,她那般表現,只是不想我一個好好的大姑娘,因要陪著她,耽誤了花期?!?/br> 蔡氏話音有些自嘲:“你說可笑不可笑,親爹從不管我死活,最大的想法就是把我賣了,仇人的娘卻覺得我可憐,記著我還是個小姑娘,需要人疼,可她哪里知道,我這樣的姑娘,哪來的花期?我也……不會有什么婚事?!?/br> “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我也不稀罕。大娘很好養活,我也好養活,有口吃的就夠。慢慢的,我攢了些錢,開了間包子鋪。和以前一樣,經常有人過來要欺負我,但我已經看開了,我可是殺過人的人,對世間再無牽掛,大不了同歸于盡,我買了把剔骨尖刀,每晚都會磨,我知道他們在暗地里都傳什么話,我抱著刀睡覺,一點都不怕?!?/br> “包子鋪開在城外很遠的官道邊,那邊地價便宜,我修了個小宅子,和大娘兩個過。城里不行,我名聲不好,不會有人愿意光顧生意,那邊是官道,雖客人不太多,好在沒什么同行,但凡有人路過,想要喝口水歇個腳,就得在我那坐坐?!?/br> “我不挑客人,只要路過的,付了銀子,我都招待,多了少了我都不會收,我知道我的東西值幾個錢。別人嘴里的山匪,我也的確認識,山匪也會出門,也要行路,在我那里一樣是客人,他們付錢,我給包子,想要欺負我,我就亮剔骨刀,其實山匪也沒什么好怕的,你要是什么都沒有了,什么都能豁得出去,他們反而敬你一尺,不會逾矩?!?/br> 蔡氏說的有些口干,停下喝了口茶。 葉白汀便問:“所以你只是認識山匪,同他們并沒有交情?” “我為什么要同他們有交情?他們雖是客人,也是山匪,身上有兇煞之氣,我是日子過夠了,嫌自己的麻煩太少么?” 蔡氏冷笑一聲:“我知道別人怎么編排我,連‘人rou包子’都有了,我沒管,也澄清不了,從小到大,我被人編排的還少么?沒什么要緊,多一條或多幾條而已,沒必要解釋,也解釋不通。 ” 仇疑青指尖點在桌面:“你就是在這個時候,認識應溥心的?” “……是?!?/br> 蔡氏捧著茶盞,眉眼有些氤氳:“他喜歡游山玩水,衣服總是一絲不茍,扇子永遠不離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嬌氣的很,遠遠看到個飛蟲都大呼小叫,支使我擦桌子?!?/br> “客人喜潔,我自要照顧,可山野鄉間,哪能完全沒蟲子?他坐兩刻鐘,吃一碗湯,兩碟包子,我被叫過去給他擦了十回干干凈凈的桌子。我很快就發現,他其實不怕蟲子,有一個很大的飛蟲落在他腳邊,他抬腳就踩死了,還搓了土埋了埋,以為自己干的隱蔽,我看不到?!?/br> “我當下就同他發了火,沒有這么遛人玩的,我做的是入口的東西,再沒良心,也保證干凈的,桌子不遠處還點了驅蟲的香柱,真有什么臟東西,我頭一個看到,立刻會處理,絕不可能像他說的這么夸張,我體貼他是哪家干凈慣了的富貴公子哥,多勞動一下沒什么,他怎能這樣侮辱人!” “看到我拿剔骨刀了,他趕緊說實話,說這不是他第一次見我,他知道我不怕蟲子,今次只是想同我搭話,多說幾句,又沒別的話頭,只能拿蟲子做筏子,這才叫我誤會了,他還紅著臉跟我道歉,要賠錢……呵,我不想要他的錢,只想叫他滾?!?/br> “我很少和人聊天,壞人不聊,因為會有麻煩,好人也不聊,因為我也是個麻煩,會連累別人。他玩這一出,我只以為是公子哥找趣兒,過了也就得了,自此不會再見面,誰知過了幾天,他又來了,可憐兮兮的說去爬了座不知名的山,傷到了腿,不利于行,錢袋子又叫人摸了,他是外鄉人,城里客棧臉不熟,不敢讓他賒賬,看完大夫拿完藥,愣是哪都去不了了,寄到家要錢的信又短時間回不來,求我收留一段時間,說有謝銀回報?!?/br> “我本不想搭理他,可看他單腿跳的樣子也挺可憐,這么走出去怕不得半路被狼叼了,看在謝銀豐厚的份上,就應了?!?/br> 蔡氏看著窗外陽光,眸底有淡淡柔意:“我就知道我不會看錯,他是個挺懶的公子哥,菜不會摘鍋不會洗火不會燒桌子都不會擦,什么都不會,就一張嘴會哄人,瞎大娘被他哄的,牙豁子都快笑出來了,每天飯都能多吃兩碗?!?/br> “他也想逗我說話,我不愛搭理他,可不知道為什么,他就是懂我,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抬頭看天,他會告訴我放心洗衣服,明天不會下雨;我剁rou餡時頓了下,他告訴我今天的客人舌苔厚,眼底赤黃,上火的有點厲害,應該是生了病,口味不準,不是包子真的咸了,不好吃了;我染了風寒,發燒難受,仍然要開鋪子做生意,瞎大娘心疼我,心疼的都罵了,甚至以自己身體,絕食要挾我必須休息,好好歇兩天,他不一樣,只是笨手笨腳的幫我煮了藥,說只要我按時把藥吃了,干什么他都不管?!?/br> “我的身體我知道,只是一點點發熱,真的不要緊,我能堅持,可也不想堅持開鋪子做事的時候,還要照顧解決別人的情緒……我從未和任何人表露過心情,我從小就不愛笑,可為什么,他都懂?” 蔡氏眼梢垂下:“他不知道我是一個壞女人,可早晚會知道,早晚,他會和城里那些人一樣,不敢和我說話,不敢離我很近,不會和我眼神交錯,視我如瘟神。世間所有人都一樣,沒人喜歡麻煩,新鮮勁過去,公子哥和普通人,也沒什么不同?!?/br> “可他腿都好了,還磨磨蹭蹭賴著不走。他不該為了個‘趣兒’就磨蹭的,山匪來了。山匪們是要出山‘做生意’的,一般不sao擾周邊,可‘生意蕭條’的時候,就未必了,周邊鄰居是兔子窩邊的草,也是他們蓄養的羊,沒飯吃的時候,可不就得用上?那回他們好像虧了一單大生意,殺氣特別足,一副教訓發泄,不見血不罷休的樣子?!?/br> “這種事不是頭一回遇到,我都習慣了,只要對財產看輕些,對來人欺負能豁得出命去,他們就不敢殺我,沒人愿意惹一個瘋子。我都準備好了,他卻按住了我的手,跟我說不要怕?!?/br> “真是開玩笑……我這個樣子,像害怕么?從小到大,沒有人問過我害不害怕,好像我生來就該膽子大,我不能害怕,必須勇敢,必須咬牙,才能活著??伤f話的樣子認真極了,一本正經,好像我跟別的姑娘沒什么不同,我需要被保護,我偶爾是可以害怕,可以軟弱的?!?/br> “我反應就慢了一拍,他就沖出去了。他是個公子哥,不會武功,也不會打架,手無縛雞之力,我當時覺得他一定會為自己的魯莽付出代價,沒準就埋尸在這山野了,連墳安在哪里我都替他想好了,沒想到他嘴皮子是真好使,話術騙的那群山匪團團轉,一輪酒后,這群人竟然跑得飛快,以后很久都沒再來?!?/br> “原來他不是逞能……我真的可以害怕,天不會塌?!?/br> “……我很喜歡開鋪子,做包子,不是什么偉大的事,沒什么出息,我只是覺得這個過程讓我的心很安靜,看著水汽在蒸籠里騰出,包子一點點長大,我就覺得很滿足,好像所有現在在做的事,未來都會給予回報,可能有些只是晚了點。他從沒制止過我這個愛好,山野蹭飯時沒有,成親后錢財富裕時也沒有,他總覺得我很厲害,想做的事一定成功,現在雖然只會做普通的包子,總有一天會達成傳世成就…… ” “他住了很久,外面開始傳他的流言,不怎么好聽,我趕他走,罵他,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比如居心叵測,披著假面的狼,他沒生氣,看了我一會兒,還笑了,說我不輕易相信別人,是很好的優點,以后必不易被人騙,讓我一定保持下去?!?/br> “那應該是我第一次臉紅,我罵他,說他是壞人,不信他,他卻鼓勵我說這樣很好,笑容真誠……不過他還是要走的,他是有家的人。風流公子哥,走前,還不忘撩撥人,同我說我能信他,他很榮幸?!?/br> “我有些惱,我從不輕易信別人,卻信了他,還靠他幫忙擋了山匪,哪里是討厭他真心趕他走,明明是很欣賞,他都知道,還非要點透了,看著我臉紅,尾巴怕不得傲的翹到天上去!我那時才發現,他說的話前后都有扣,有時開的玩笑,是真話,有時的真話,又特別氣人,他很擅長把我惹惱了,再說一句戳心的話,讓我恨也不是,怒也不是,心里酸酸澀澀,又有被理解,被開解的熨帖?!?/br> 蔡氏眼底融起霧氣:“我以為我們的交集只到這里,人生路長,浮萍一聚而已。我送走瞎大娘,老畜生也死了,官道邊的鋪子卻沒舍得收,一直開著,八個月后,他又來了。這次沒有受傷,也沒有住很久,不過這之后經常來,經常給我寫一些莫名其妙的信……” “他好像很忙,來往匆忙,包子鋪太偏僻,沒別人知道,不會有麻煩,我就沒再死攔。我那時不覺得他喜歡我,只是公子哥的趣兒,喜歡逗人,他好歹也算幫過我,我便忍了,不怎么罵他,除非他把我惹急了?!?/br> “我這種人天煞孤星,生來命不好,不去找麻煩,麻煩也會來找我??赡苓^去的時間久了,山匪也終于回過味來,知道被騙了,琢磨著找回來,被官府找茬時就栽贓我,好大一口鍋,硬生生扣在我頭上……你說奇不奇怪,別人竟然還會相信。相信的理由,就是以前那些可笑的,與‘山匪為友’的流言,明明那些流言是他們自己編出來的,他們自己還信了,要求我承擔這個結果?!?/br> 蔡氏聲音微慢:“我被下了獄,別人讓我招,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招得出來?我看到了牢頭的刑具,知道第二天再不招,別人就會拿這個來‘照顧’我,官府和市井混混不一樣,我不可能跑得了,我的命,到頭了。我不怕死,我早該死了,這世間也沒人盼我平安,為我活著歡喜?!?/br> “刑具架上時,外面有聲音大喊,我見到了風塵仆的他。他說沒收到我的信,我很驚訝,因為他的信我慣常不回,五六封,九十封,一兩個月不回也是的,為什么僅僅因為這次沒收到我的回信,他就驅馬夜奔,嚇白了臉,好像知道我出事了一般?!?/br> “他沒解釋,只是抱住了我,說還好我活著,活著就好。我不知道他那時想什么,只覺得他的手臂太用力,跟別人要打我時一樣,我卻……沒有掙扎,也不想掙扎?!?/br> “平靜下來后,他告訴我他有辦法,叫我不必著急。之后沒兩天,我就在牢里看到了老侯爺,老侯爺把我保了下來,跟我談交易,讓我嫁給他二兒子,我不可能答應,我要是想賣身,早賣了,根本輪不到他家,僵持很久,我才知道,原來應溥心就是老侯爺的二兒子……” “那日他來看我,同我說了很多話,我才知道,他是別人眼里富貴有錢,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在親爹眼里什么都不是,他的婚事,包括他這個人,都注定要為別人讓道,他不可以優秀,不可以有野心,甚至不能表露出自己真正喜歡什么,因為他爹不允許,他爹一定會破壞,他連抗爭都要結一個大大的網,得騙得過別人,騙得過心思沉的老狐貍,才能‘被迫’安排一些,他真正喜歡的東西,喜歡的人?!?/br> “我討厭這個世間,看起來一直在對抗,實則一直在逃避,他也討厭這個世間,可他從未想過逃避,他從還是個小孩子時就積極應對,心向陽光。我對他不是沒有好奇,可從沒想過真正了解他,他從未說過喜歡我的話,卻已經想好了‘我們’以后的路。他要他的人生里,有我?!?/br> 蔡氏輕輕撫著桌上信紙:“我從來不是一個耀眼的人,我不配??伤枪?。我看著他眼里的光,突然很想知道,和他一起走,會看到怎樣的風景?!?/br> “我不喜歡紅裙,他其實不知道,他喜歡我穿嫁衣的樣子,我便偶爾也穿一穿紅,給他看?!?/br> “小像里的紅裙女子是我,情詩是我,‘卿卿如晤’也是我。成親那晚他為我取了小字,名‘念卿’?!?/br> 第167章 他就是個騙子 風拂簾動,淡香疏影。 桌上信紙泛黃,翻動時聲響不似嶄新紙頁清脆,帶著歲月的柔軟,也再經不起歲月的消磨。 蔡氏不再像之前,對應溥心的東西可有可無,小像是,手札也是,隨便放,隨便給人都可以,這些信紙,她一張一張,仔細展開,細撫,想要撫平上面的折痕,又擔心力氣用的太大,把紙磨破了。 這不是信,是一個男人捧給她的愛,熱烈赤誠,雋永綿長,攜著生命的分量。 葉白汀視線滑過信紙:“他這么好,你可曾想過要報答他?” “我想報答他,不是很應該的事?” 蔡氏聲音很淡:“他走進我的生命,把我帶到了另一條路上,溫暖了我整個人生,是世間唯一懂我,心疼我,喜歡我的人,就這么走了,我怎么甘心?” 葉白?。骸澳阌X得他的死不對勁?!?/br> 蔡氏:“起初沒想到,因那就是意外,救人是他自己的選擇,我知道他是那樣的人,就算沒有親眼看到,我在山上,他在山下,聽到轉述也知道怎么回事,我沒有辦法怪任何人?!?/br> “傷情大半年過去,我才覺得有點不對勁。他很會哄人,尤其懂怎么哄我,在他身邊我都變懶了,不愛多思多想,他離開后沒人管我,我得萬事自己扛,慢慢想起來一件很明顯,卻被我忽略的事。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仰慕侯府富貴的人,從我認識他,他物欲就很淡,我們雖未正式討論過這個問題,我也知道他根本沒打算進京城,只想過自己想過的日子,為什么來了?是什么,讓他改變了主意?” 蔡氏唇角勾起嘲色:“我認了真,仔細找了找,發現侯府不大對勁,不是那些‘私情’,那些臟污東西,我們一進侯府就知道了,誰也不瞎,不是以為裹一層遮羞布,別人就看不到了,這個侯府,有其它秘密——好像很深很深,碰到一點就會要命?!?/br> 葉白汀和仇疑青對視一眼,看到了二房的智慧。 蔡氏明顯很聰明,還很有執行力,一直沒有發現并試圖窺探‘秘密’,可能是應溥心更早一步發現了這個秘密,察覺到內里危險,故意用話術或其它方法牽制蔡氏視線,不讓她涉險,而他自己……很可能已經觸及到了核心,甚至也是因為這個,‘意外死亡’。 蔡氏嗤笑:“我是個冷心冷肺的人,拜老畜生所賜,什么事情沒聽過,什么事情沒見過,侯府這種□□,嚇不住我,也攔不了我,我不怕,也沒想管,我只想知道我夫為什么回來,是不是因為這個秘密,找了多久,最后有沒有明白,他的死和這件事有沒有關系?!?/br> 葉白?。骸澳銘岩伤粶缌丝??!?/br> “我起初完全沒想過這個方向,只是對他的死有點接受不了,我了解他,他水性很好,那時洪水暴漲不錯,但流速并不過分湍急,河道也沒有迅猛的拐彎或下降,以他的能力,應對應該是沒問題的,怎會發生那樣的意外?” 蔡氏聲音漸緩:“后來我親自去曾被淹沒的河堤看了看,包括當時水漲最高的位置,找擅水利的人幫忙畫線分析,將所有水流意外情況全都考慮到,怎么都覺得他應該在某個房舍被淹處停留。大雨過后,那間房舍早就不成樣子了,主人在別處置了宅安了家,那里就荒廢了,我小心翼翼爬上去看,發現屋瓦的位置,有處痕跡不大對?!?/br> “我自小生活窘迫,沒什么家財,曾親自找尋并雕刻,送了他一枚壽山石章子,他很喜歡這章子,一直帶在身上,那處屋瓦上,留下的是便是這枚章子的痕跡,我一眼就認出來了,當時已經過去很久,水也早退了,章子痕跡變淺,可我仍然能看得出上面的磨痕,它不是干脆利落的撞到上面印上的,而是經過摩擦……” 蔡氏瞇了眼,話音帶著怒意:“我夫救人是自愿,被卷進洪水是意外,他并不曾放棄,一直掙扎求生,可有人不讓他出水,可能乘了船在附近,能用了其它方法,一次次把他打進水里,叫他出不來!” “我們夫妻在京城時間不算久,也沒什么仇人,誰會做出這樣喪心病狂的事?除了這惡心骯臟的侯府,還能有誰?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能找到……” 她突然頓住。 葉白汀問:“你查清了真相原委,幫你丈夫報了仇,知道了這個秘密是什么?” 蔡氏突然伸手撫額:“……我想不起來了?!?/br> 這想不起來的點還真要命。 葉白汀認真觀察著蔡氏表情,沒發現任何疑點,要么,這個人太聰明,太會假裝;要么,她說的所有都是真話,真的想不起來。 “印章的痕跡所在何處,可還能想得起來?” “可以?!辈淌舷肓讼?,說了個地方。 “錦衣衛會去查實,”葉白汀把地點記下,“照你說法,家宴出事那日,應玉同很活躍,除了想欺負你,你可有看到他做了別的什么?” 蔡氏想了想:“花瓣吧,還是什么植物葉子?我看到他放到湯里了。 ” “木菊花?”葉白汀問,“你當時為何沒指出來?” 蔡氏搖頭:“我只知大姐對菊花過敏,并不知道應玉同放進去的東西叫木菊花,看著一點都不像,有點紫紅的顏色,蔫蔫的,像做花果茶的茶葉子,他動作也不大,看起來就像是伸了伸手,隔著熱氣探一探湯溫燙不燙。他那天從見了我,眼神就有些不對,我想看看他到底搗什么鬼,這個東西是意外,還是想對付我的,我就沒喝湯,看他都勸誰?!?/br> “他勸了誰?” “誰都沒有,”蔡氏搖了搖頭,“很奇怪是不是?那湯是桌上重頭菜,所有人都喝了,他都沒反應,我試著去舀,他反而撞翻了我的碗,不讓我喝……我一度以為這東西是用來對付我的,可最后發現,只是所有人都睡了一覺,最倒霉的是大姐應白素,她對此過敏,著實受了一番罪?!?/br> “所以你那日,并未昏迷不醒?!?/br> “是?!?/br> 葉白汀就覺得很奇怪了,如果木菊花是應玉同下的,他知道這個東西會讓人昏睡,不讓蔡氏喝,為什么自己也昏睡了?當時現場的尸檢結果,可是記得很清楚,應玉同被勒死,身上毫無反抗痕跡,明顯當時的狀態是昏睡中…… “應玉同可喝了湯?” 蔡氏:“喝了?!?/br> 葉白汀一怔:“他喝了?”他是蠢還是傻? “我給他喝的,”蔡氏垂了眼,“他不讓我喝湯,自己也不喝,明顯有問題,我怎么可能好好坐著叫他算計?便在他和世子喝酒的時候,悄悄換了他的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