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第一仵作 第15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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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素來是一個很悶的人,改變不了環境,掙脫不出去,他下意識選擇了逃避,他收斂自己所有的光芒,刻意降低存在感,就算心里有了什么決定,別人也很難發現,蔣宜青剛才說過了,曾看到他對著一個同心方勝發呆,方勝是他想送給管修竹卻沒有送出去的,他看著方勝時在想著誰,不要太明顯,他想替管修竹報仇。那日的‘假死計劃’都是你教給他的,別人不明白,他不可能沒有懷疑,為什么說好的假死藥,最后卻毒死了管修竹?他可能不知道你是事后補的,以為‘假死藥’就是毒丸,是你故意,讓他親手害死了管修竹,可那人已去,這時動作和晚半年沒什么區別,他的寡母卻是新喪,這段熱孝他怎么都得守,且當時他身體也不好……” 葉白汀頓了頓:“我猜,他沒打算當時就魚死網破,以他的性子,大約會等一等,順便在這段時間內搜集更多的證據,畢竟要懲治一個高官,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知道的那一點東西,可能不太夠,還有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一定程度,和惡狼搏斗是需要體力的,他得用藥,讓自己身體好起來,才能在以后堅持得住,可偏偏時運不濟,在臘月二十二,將要離京之際,他想最后一次看一眼管修竹,還帶上了那個代表自己心意,對方卻并沒有接受的同心方勝。方勝不小心丟了,他也不小心同,遇到了萬大人你?!?/br> “萬大人‘狎昵’游戲玩的那么好,自是洞察人心的高手,想來孟南星的那點小心思,怕是沒能瞞得過你,你知他喜歡管修竹,也大概猜出來他去那里回憶什么,祭奠什么,也許是一時心里別扭,也許只是精蟲上腦,連別人熱孝都顧不得了,你想把人往床上帶,可孟南星不愿,甚至各種情緒激上來,說了一些狠話,而你又特別擅長引導觀察……你看出來了,對么?” “你發現了孟南星的意圖,這人性子軸,一旦豁出命去魚死網破,你一定會受影響,很多事都會暴露,你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你得解決了孟南星。和當時決定讓管修竹去死一樣,這個決定你下得并不艱難,幾乎是瞬間的事,何況孟南星就要離京,這時殺了他,神不知鬼不覺……多好的機會,是不是?” 萬承運:“所以你們破案,靠的全是這些猜測?” 葉白汀笑了下:“自然不只是猜測。臘月二十二這日,你穿的仍然是淺色衣服,袖口有燙銀裝飾,只是燙銀裝飾很少,并不惹眼,時間過去已久,口供問出來七成肯定,三成不確定,只是說像,但孟南星‘離京丁憂’之后,可是有寄回來土特產的,年后復工,不僅蔣宜青知道,東西至今有一些保存在李光濟那里,既然孟南星早已死了,死的悄無聲息,無人知曉,那這東西,是誰寄出來的呢?” 除了兇手,不會有別人。 “萬大人好深的謀局,殺伐果斷,眼光長遠,可還是那句話,做壞事的時候,為什么不多叮囑長隨一句,長隨不知你這是為了掩蓋殺人產生的動作,還以為只是一件犒勞屬下的小事,派人出了京到孟南星老家,買了只有當地才有的土特產,寄到戶部,而所有戶部與案人員,錦衣衛都查了,除了萬大人你,沒有誰有這種舉動?!?/br> “你專門買土特產,寫明了寄出地址,送到戶部,除了想維持孟南星尚在人世的假象,我實在想不出什么別的理由,或者,”葉白汀看著萬承運,眸底有淡淡諷刺,“萬大人可以現編一個?” 萬承運眼皮顫了顫,沒有說話。 葉白?。骸皻⑷怂槭绱藲埲?,我猜,你心中隱匿尸源的想法大于一切,你不想讓別人知道孟南星已經死了,是么?可下手這么狠,你也不是沒有情緒,你在責他不乖,對么?從來都是你站在高位上,對別人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只有你有說不的權利,只有你能膩了別人,不能別人不聽你的話,這是你對他的懲罰,是么?” “如若這些還不夠,申百戶已經找到了那群野狗,管修竹養的大黃也找到了,方才進院子的時候,你應該看到了,那狗瘦骨嶙峋,別人經過時都沒有理,獨獨對著你叫,你的行兇過程……是不是被它看到了?狗戀舊主,管修竹已逝,他的狗失去了主人,需得自己在外邊跟野狗搶飯吃,孤獨的時候,受欺負的時候,一定會時不時回去,試圖靠一靠,找一找,也許主人只是在和它玩捉迷藏……但它看到了你殺人,記住了你的味道?!?/br> “萬大人若仍嫌不夠,我們有個目擊證人,”葉白汀轉向廳堂下方,不起眼處站著的人,“林彬,你都看到了,是么?那日你剛好經過……哦,對了,不僅那日你剛好經過,連去年七夕,管修竹從神秘人那里買到的‘假死藥’,也是你給的,是么?這件事事關重大,萬大人不放心假手他人,就安排了你易裝過去……” 萬承運臉上終于出現了驚訝表情,好像在問,你怎么連這個都知道? 葉白汀嗤了一聲:“林彬,也是你送給趙興德的禮物吧?相比于其他人,林彬更好拿捏,因為他連科舉出身都沒有,家世更是談不上,才華不豐,本事不顯,前程如何一眼就看得到頭,若不靠著你,他連戶部檔房都進不了,想過好日子,怎能不聽你的話?” 林彬悄悄看了一眼仇疑青,指尖情不自禁的顫抖。 他的確知道一些事……想進戶部,第一個伺候的人就是萬承運,他不覺得有多不光彩,官場上不光彩的事多了,他不在乎,他只想過好日子,他知道自己不夠聰明,也沒那么多才華,好在長了一張不錯的臉,又夠乖,上官讓他辦事時不用說的很明白,他從來都什么都不問,所以上官才更放心,當然,特別重大的事也不會交給他,他沒那個資格。 這次的案子……他也沒太多想法,就是感覺上頭都膩了他,連趙興德都覺得他的伺候越來越沒勁,他總感覺這樣下去不行,得換個地方,還得是這兩個人管不著的個好地方,換個好恩主,他看上了仇疑青,他沒什么本事,‘以色謀權’的交易技巧倒掌握了不少,只要仇疑青露出一點意思或破綻,他就有信心能纏上,可惜示意了幾次,對方就是不懂,想要再接再厲的時候…… 昨晚發生了什么事,他不敢說,可仇疑青的手段,讓他明白了什么叫一力降十會。 想換東西?想玩美人計?不可以,這是不好的心思,本使便教教你,不跟你交易,你照樣也得把事情說出來…… 林彬瞬間明白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可不是官和民那么簡單,還有智商的碾壓,他現在很害怕,也知道招了,可能沒什么好日子過,沒準還會被萬家人尋釁報復,可他沒辦法,他怕仇疑青,還是得招。 “是……” 林彬磨蹭半天,咬了唇:“臘月二十二……我看到了,我正好經過管修竹的私宅門前,我認識那個房子,知道戶部曾在那里聚宴,見門虛掩著,有點好奇,還往里走了一遍,就看到……萬大人拖著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孟南星去了一個房間,之后就是用斧頭剁砍的聲音……我怕的不行,只好退出來了,跑到巷子角時,看到了一條黃狗,可能就是你們說的,管修竹養的狗……” 他說完,凄凄哀哀的看著萬承運:“大人您不要怪我,您最是知道我的,我膽子小,什么事都不敢犯,指揮使他太兇了,所以……” 萬承運撩了下眼皮:“你是什么東西,本官自然知道,不必廢話?!?/br> “如此,便只有趙興德了?!?/br> 葉白汀道:“你殺管修竹,是想結束庫銀貪污案,讓事情過去,結果如你所愿,刑部確定管修竹‘畏罪自殺’,大理寺核實無誤,事情過去了,你很滿意;孟南星不乖,不愿服侍你,還起了二心,你便也殺了他,碎尸丟棄,也是為了避免意外發生,再生波瀾,讓這件事徹徹底底的過去,果然無人問起,你很滿意;趙興德就更是了,突然舊案重提,錦衣衛徹查貪污案及管修竹的死,掩埋的一切被一點點挖起,指揮使為人如何,你最知道,不查出結果誓不罷休,于是你又想,不能讓自己陷入危機,前頭已經死了兩個人,過程無可改變,如果把這些事都轉移走,安在趙興德身上,豈不又是一個完美閉環?” “盡管有些心痛,扶植培養一個心腹不容易,你還是做了決定,你示意趙興德,出來把這個鍋扛了,其它的不必擔心,自有人料理好,否則——他的下場,可就不是自殺那么簡單的事了?!?/br> “趙興德一路走到現在的位置,全靠你提攜,他最知你為人,也知你在局勢不利之時,能干出什么事,盡管不愿,盡管害怕,他還是自殺了。伯仁非你所殺,卻因你而死,你不覺得得為這件事負責么?” 葉白汀眉宇間盡是冷厲之色:“我所知道的職場,是生機勃勃,給予每個人展示舞臺的地方,你可以奮斗,可以拼搏,可以用青春和努力換來夢想和成就,可以讓生命不虛度,可以讓時光不辜負,可以讓自己的光照亮別人的路,溫暖別人的人生,也有不盡如意之處,‘水至清則無魚’,人皆有私心,偶爾會想占一點小便宜,可萬大人你不一樣,憑一己之力,十數年經營,硬生生把戶部官署改造成了自己的游戲場,你在這里狩獵,在這里掌控威壓,在這里逼著所有人墮落,還責別人太正直,太單純,太理想化,要給他們點教訓,你放大了內心所有黑暗面,隨心所欲的成為了一個魔鬼,致使戶部風氣越來越歪,上行下效,如同一個小小的煉獄場,你還不承認么!” 第120章 你竟敢杖刑朝廷命官 ‘啪’的一聲,燭盞爆出一個燈花,燭火隨風搖曳,像拂動人心的冷弦。 萬承運沒有說話,但看得出來,他的表情已經不似之前那般平靜。他在猶豫,或許在掙扎,要不要說,說多少,此后還有沒有退路,退路在何處…… 葉白汀拿出錢氏提供的證據:“趙興德家突然多出的銀票地契,為其子搜羅的古籍孤本,趙興德前幾年以公謀私,和蔣宜青,孟南星,林彬私下狎昵的時間,地點,人證,最初玩樂的宅子戶主,正是你萬承運的名字……” 一樣接一樣,他拿出了厚厚的一疊。 “你還要強辯你沒有促成趙興德的‘齊人之?!?,沒有教他各種類型的‘以公謀私’,日前沒有以此要脅,逼他自殺?但有所為,必留痕跡,萬大人,紙是包不住火的。 ” 萬承運瞇了眼:“聽你語氣,好像一早就懷疑本官了,為什么非得是本官,不能是別人?本官身為戶部尚書,位高權重,就不能是下面人瞧出端倪,替本官排憂解難?你也知道,他們都很乖的?!?/br> 現場當即有人色變。 沉寂片刻后,蔣宜青白著臉站出來:“我……” “在這就別表演這一套了,”葉白汀冷笑一聲,“再多站一個人出來,也不過是背鍋而已,真當北鎮撫司查不出?不過不用勞煩指揮使清查,此刻我便告訴你為什么!” 他往前一步,直直盯著萬承運的眼睛:“資質非出類拔萃,出身眼界亦有限,趙興德有野心,野心卻也有限,不似萬大人那般‘深謀遠慮’,也不覺得自己能控制得住所有事,就算管修竹的死是必須的,他大概率會采取的方法會是先勸說管修竹自戕,許以利害,無果,再找別人動手,而非自己干,他只是貪財,好色,對仕途有極大的渴望,沒必要親手殺人。對孟南星也是,趙興德如若不知道殺管修竹的是你,不知七夕夜的整個計劃,就不會認為孟南星對你有害,沒有必要的殺機,若知殺管修竹的是你,孟南星真生了它意,也會先報告你,問你示下,或者你先知道了,必會安排他,他心思沒那么敏感細膩,沒接到命令,就是一切順利……為何要動手?” “李光濟更沒有這個膽子,案上公務都快把他埋了,辛辛苦苦親手做完的事,回過頭就成了別人的功績,他吭都不敢吭一聲,何況他還喜歡孟南星?他看起來努力上進,被委以重任,實則早早被排除在權力范圍之外,所有機密一概不知,管修竹是不是要死,為什么要死,要怎么死,孟南星在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全都不知道,知道的,大概只有自己的愛而不得,還有庫銀進進出出的‘損耗’,被勒令封口后,分到自己手上少的可憐的那一筆錢,其它的,乏善可陳?!?/br> “蔣宜青看得更開,他看懂了你的眼色,愿意委身于你,利用你暗示的‘潛規則’上位,也在保護這份‘潛規則’,因為只有這份規則的存在,才能助他走得更遠,升的更快,過得更舒服,甚至在自己被你膩了的時候,各種提防警惕其它用這樣方式上位的同僚,孟南星是,管修竹也是,都是競爭對象,是他看不順眼的人,但他沒必要殺人。他只是以色置權,換來好日子和升遷的機會,以及分到手的,價值不菲的錢,哪日倒霉事發,頂多是坐幾日牢,熬出去又是一條好漢,可殺人不一樣,殺了人,可是要償命的,他沒必要把自己賠進去。其次,看不慣競爭對手,有了危機感,以他的心眼,絕不會是把孟南星和管修竹弄走殺了,因為‘潛規則’不可改變,那是萬大人你的興致,少了他們,也會有別人來填補這個空缺,競爭者隨時都有,與其殺了,還不如想辦法,按照你的喜好,在外面物色更新的人進來……” “林彬就更不用說了,他是檔房文書,七夕那也根本不在官署,錦衣衛已經查實,他的時間線沒有問題,他和蔣宜青一樣,是‘規則’里的競爭對手,利益方向卻不相同,他連科舉都考不過,便也不能要求拿到的好處和別人一樣,他知道自己站在哪個位置,可以謀到哪些東西。你是上官,能帶給他們好處,他們捧著你,哄著你,卻未必肯為你拼命,維系你們之間的東西只有利益,不存在感情,當你位置不穩,不能帶給他們這些利益的時候,你竟然認為他們會站出來,為你赴死?” “你的戶部,趙興德變成了你的心腹,指哪打哪,什么臟事都干;李光濟成了兢兢業業的工蟻,重重手段壓迫之下,不敢怨言;蔣宜青從還不錯的‘狎昵’對象,變成了這方面的知心人,甚至老鴇子,你膩了他沒關系,看上了誰,他可以幫忙拉纖勸說,想教訓誰,他更可以煽風點火或嚇或推……所有人的風格,行事,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你不同,簡單的‘小游戲’,已經滿足不了你了吧?” 葉白汀眸底湛亮,銳利到令人生寒:“是不是有些時候,你覺得底下人都太乖了,沒意思?是不是偶爾哪個時刻,你很想讓別人看看你真實的模樣?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厲害之處,別人所見不過一二,你想玩些更刺激的游戲,讓他們好好見識見識?” “萬承運,今番證據列堂,見證者數,但有質疑,盡可出言反駁,我可盡數答你!” 可萬承運已經說不出話了,不知道該反駁哪一條,證據,口供,殺機……好像不管質疑什么,對方都有答案。 他不說,葉白汀就繼續了:“你知道的,萬大人,本次案情,除了人命還有贓款,還是那句話,紙里包不住火,若你忍住了,沒出手,找不到贓款,我們還得努力一段時間,你逼殺趙興德的神來之筆,又是允趙家以好處,又是讓他遺書自陳,還點出了贓款位置,數量,這個頭一拎,錦衣衛不正好方便追了?好教大人知道一個好消息,你藏的那些銀子,我們指揮使已經又挖出來一筆,數量是你讓趙興德遺書交待的四倍之多,其它的,錦衣衛仍在追查之中,這些銀子,除了去年夏水患賑災款,冬賑雪災款,還有以前的……沒錯吧?” “錦衣衛奉皇命辦案,各種流程萬大人都懂,如今案情明晰,事實俱現,再藏著掖著,不過是浪費時間,萬大人不如都交代了,還能省心省事?!?/br> 萬承運仍然沒說話。 葉白汀便轉向了鄧華奇:“看戲到現在,鄧大人是不是該有點表示了?” 氣氛正嚴肅緊繃的時候,突然被點到名,鄧華奇手里的茶盞都捧不住了,趕緊放下。 “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置身事外,坐山觀虎斗,萬承運不會管你,趙興德管不了你,你知道這是為什么,也知道他們私底下那些骯臟交易,銀子轉來轉去,總需要不同的上官簽章,哪怕你只是掛個名,也少不了你那一份,人么……” 葉白汀眼梢瞇了瞇:“那日我同申百戶去往戶部官署,鄧大人也在,看向蔣宜青,甚至林彬的眼神很有些不同尋常,你是不是也眼饞,想分一杯羹?可你知道,你現在在戶部地位超然,背后靠著的是你的家世,親族,你若沒把住,沾了萬承運的人,就是直愣愣往他挖的坑里跳,之后就要他綁在一條船上,風雨并濟,你不愿意,覺得太冒險,不值得,才沒有做,是么?” 鄧華奇看著面前眼睛明亮,侃侃而談的少年,牙根有些疼,這么漂亮可愛,氣質不俗的人,怎么心思如此縝密,目光如此犀利? 葉白?。骸叭缃袷聦嵜魑?,機會可不多了,這庫銀外放,萬承運和趙興德的各種cao作,往來信件簽署,哪一樣都離不開戶部的人,錦衣衛已經查到了一些,肯定不是全部,鄧大人就不想立個功,說些東西出來?等萬大人什么都招了,可就沒你的時間了,之后等著的,就都是罰責了?!?/br> 鄧華奇眸底快速轉了兩圈,笑了:“瞧這話說的,你也知道我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了,官署那些公務,說實在的,我都不懂,他們拿公文來讓我簽章,說是正常流程,我便信了,哪知道他們要做壞事,他們要給我走禮,送好處,說句不要臉的話,這在我家很常見,我家門房上每天都斷不了禮單,我還以為他們是想和我交朋友,禮尚往來,誰知道是你說的那些……贓款啊?!?/br> 他的話也白汀一個字都不信,但所有查到的證據中,鄧華奇的確很干凈,只是分了銀子好處,別的都沒沾。鄧華奇或許不知道管修竹和孟南星遇害的所有細節,但這戶部庫銀怎么轉的手,怎么化整為零分到他們手里的,他一定知道。 仇疑青在上面拍了驚堂木:“萬承運,你可認罪!” 萬承運明知大勢已去,仍然嘴硬:“怎么,本官不認,指揮使還要屈打成招不成?” 嘿爺這暴脾氣…… 申姜忍不了了:“事實俱在,人證物證口供殺機無一不缺,在場諸位皆可見證,怎么打你還叫屈打成招了?你堂堂戶部尚書,還要臉不要?” 他直接朝仇疑青拱拳,亮聲請示:“指揮使容稟!大昭律內,北鎮撫司問案規矩,若鐵證如山,事實俱在,人犯死不悔改,拒不交待者,可上指夾!可批刑杖!” 仇疑青就皺了下眉。 葉白汀以為他不支持這種這種方式,正想從別的方式入手時,就見仇疑青指了指他:“你退開些?!?/br> 他有些不懂這話的意思,但這么多人在堂上,領導的面子當然要給,便不再說話,退回了小幾位置。 仇疑青視線環視四周:“本案事實已清,諸位大人可有異議?”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各種細節,前因后果,葉白汀都掰碎了,揉爛了,給他們講清楚了,現在還有異議……異議在哪?他們倒是想編,你也得給點漏洞??! 堂下無話。 仇疑青理所當然的拍了桌子:“上刑杖!” 外面守著的錦衣衛什么聽不到,指揮使的命令也不可能聽不到,當即喝聲,很快拿著板子進來了。 一掌寬,半長粗的刑杖,周身漆黑,一角封紅,不知打過了多少人,上面的紅漆為何還那么鮮亮,可是人血染就…… 萬承運當即就抖了手,嘴里說話都不利索了,像含了核桃似的:“仇疑青!你竟敢當庭杖打朝廷命官不成!” 仇疑青根本沒理他,過來的錦衣衛已經把他架了起來,也不知怎么cao作的,幾人手法嫻熟,只用刑杖,就將人雙手反剪在背后,制的牢牢,坐不能坐,跪跪不直,趴趴不下,起起不來,刑杖高高舉起,往下,就是拍打人rou的聲音,有點脆,有點悶,非常響,除了懲處犯人,殺雞儆猴的作用也是拉滿了。 申姜親自在一邊監工,手指指點著位置,好像在說打這里更疼,重一點,再重點,見萬承運一邊哀嚎,還能抽出空看他,他直接就呲出一口白牙,滿臉都是:打的就是你,怎樣! 官袍很快見了血,隨著刑杖打下,細碎血花濺出。 直到此刻,葉白汀才后知后覺的明白,仇疑青叫他退后……是不想血濺到他身上嗎? 仇疑青端坐上位:“本使上承圣意,全權處理本案,有便宜行事之責,若萬大人——在座諸位有何異議,盡可上折彈劾!” 戶部的人嚇得不輕,連尚書大人都敢打,其他人……還能跑得了? 蔣宜青腳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下來,跪下了,林彬早在之前被問話的時候就已經跪在一邊,身體縮成一團,恨不得和地板融為一體,誰都別瞧見他。 萬承運忍不住慘叫出聲,還是咬緊了牙關,就是不說。 申姜瞧出上司意思,慢條斯理往房間里轉了一圈,視線在戶部人員身上停留時,時間尤其久:“指揮使百忙之中,好難抽出時間過堂審案,今日既問了,個中細節就得問個明白,不留疑竇,不說清楚,爾等都別想走,等會兒一個個過刑!” “我……我知道?!?/br> 李光濟終于站了出來。 申姜看看他,看看嗓子累了,正在端茶歇息的少爺,再看看面沉如水的指揮使,正了正神色,聲如洪鐘:“講!” 李光濟掀袍跪在地上:“我有……所有戶部的文書記錄,賬目來往,包括趙興德私底下辦的事,他雖是替尚書大人辦事,底下真正跑活兒的大都是我,那些上峰畫了叉,言明焚毀的‘廢紙’,我并沒有燒掉,而是裝在箱子里,保存了起來,錦衣衛想知道的東西,大約都在那里,全都能對上,包括分批出庫的銀子……” 他說一句,萬承運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幾乎沒有顏色了,絕對不是被打的。 “你竟敢背叛本官……你可知背叛長官的下場是什么?自此以后,別戶部,別的地方你也別想去了!” “我可以不去!如果官場處處都是這樣的地方,我寧可不去!” 李光濟這次真的憤怒了,顫抖著手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閉了閉眼:“這是孟南星的手記……我了解他,知道他藏東西的習慣,得知他的死訊后,我悄悄去了一趟他家,找到了一個眼熟的小匣子,撬開黃銅小鎖,找到了這些手記,手記很厚,記錄著他來到戶部后,每天發生的事,我不方便帶,便只帶了這一本?!?/br> “他初至戶部時是怎樣的欣喜,帶著怎樣的渴望和期盼,遇到了哪些事,受到了哪些似有似無的招攬,怎么被壓制,被接二連三的打擊,不得不屈從……管修竹是怎么死的,他當時的計劃是為什么,方向是如何確定的,沒救出人,他是怎樣的懊悔和難過,寡母離世后,他又決定了什么……方才這位葉小先生說的所有,都對?!?/br> 李光濟捂了臉:“我是個膽小的人,被人指著鼻子罵這輩子出息不了,我也認,喜歡的人不敢告白,不想接的工作不敢拒絕,別人瞧不上我……多正常不是?管修竹多好啊,開朗正直,頂天立地,樂于助人,所有的對抗,沒眼色,只針對想欺負他的人,想壓制他的上官,對別人,他從來不會瞧不起。他不會瞧不上我的膽小怕事,知道我害怕麻煩,故意躲著他,他也不在意,人前從不會和我有太多交流,人后,若我遇到了難事,他還是會搭把手。他知道所謂的‘潛規則’,知道自己在被招攬,知道孟南星是這個規則下的犧牲品,日日被強迫,生活千瘡百孔,可他也沒有看不起孟南星,還會貼心地注意到他的冷暖,身體是否不適,借衣服給他……” “管修竹不是在討好誰,憐惜誰,換了誰都是這樣,他只要看到,都會想幫一幫,他對所有人都一樣溫柔,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教養,他心中有底線,有信仰,有堅持,哪怕被所有人孤立了,也從沒有害怕,他是官署最亮的一抹光,讓人看著既艷羨,又嫉妒……你看,在這世間,真就有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不管你看沒看見,他都有自己的皎潔和干凈,被人喜歡,是輕而易舉的事?!?/br> “孟南星是一個很可愛,偶爾有點笨拙,想讓人好好保護的人,他看起來冷冷清清,說話疏離淡漠,不想跟任何人扯上關系,可他其實心思最細膩,什么都懂,什么都會,偶爾見別人實在忙不過來,有些事實在做不好,會悄悄的做點什么,幫點忙,卻不會表功,也不讓人知道,他不太擅長接受別人的善意,只愿意悄悄的給別人善意,在別人想要反饋時候,他會冷冷說你想多了,轉身就走。他應該知道我喜歡他,所以一直在避嫌,他不想給我帶來麻煩,我知道的……” 眼淚從指縫里流出來,李光濟聲音微?。骸八目?,我全都知道,我同他出身相似,境遇相似,只是不如他生的俊雅,他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為什么……一定要當官才是出息?為什么寫字不行,畫畫不行?所有人都知道孟南星字寫的漂亮,一手風骨引人贊嘆,卻不知,他的畫才更好,堪稱一絕,可他娘不許他練畫,因為這是落魄先生才會選的路,沒出息,做官才是他該做的正經事,他只要一畫畫,他娘就會打他,會哭著說白養他了,她是作了什么孽,別人也會嘆可惜,好好的孩子,書讀的那么好,為什么要畫畫呢?他將畫筆顏料收了起來,再也不沾,沒有人知道他有多痛,他喜不喜歡不重要,他只能做官,必須要做官,必須得往前走,必須要給母親帶來榮耀……哪怕被欺負,打落牙齒和血吞,也要咽進肚子里,不叫別人發現,不叫別人知道……” “我們寒窗苦讀十數年,想要的不多,不一定仕途多么多么光鮮,只想對得起自己讀過的書,只想珍惜身邊的人,苦一點累一點,都沒關系,只要有奔頭,有希望,哪怕舍棄了一些東西,我們也是可以的,可官署……不應該是這樣子。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我們也想要為國為民,哪怕能做到的不多,也盡量力所能及,而不是為了誰的私欲,苦苦煎熬……我們努力工作,不是想成為上峰的奴隸,我們想要發光發熱的地方,不是這個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