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58)
第78章 可惜的是無論她如何喊叫,老嫗都聽不到。 蕭啟頹然地跟著她進門。柴門輕輕合上,把小孩子們的嘲笑都關在門外。 門內,與門外成了兩個世界,異常安靜,只能聽見老嫗走路的聲響。 蕭啟看著她重復昨日的cao作,洗菜做飯。今日的晚飯,是一碟子從地里割出來的韭菜。幸運的是,老嫗吸取了教訓,在口鼻處綁了個布條,能阻攔些油煙,不至于被嗆到。所以韭菜幸免于難,沒有炒糊,真是可喜可賀。 與昨日一般無二的動作。 老嫗就這樣安靜地吃,偶爾被噎到吞不下去,又手忙腳亂給自己倒水哽下去。 她的每一天,似乎都充滿了意外。這樣的小麻煩無關痛癢,卻實在有夠難受。 三天。 蕭啟數著日子,跟著那老嫗,過了整整三天。她雷打不動的一日兩餐,還有去墳前聊天。 蕭啟跟著跟著,就覺察出不對來。 老嫗張口閉口的將軍,所以這墳里頭埋的是個將軍?自己究竟為何會出現在這里,是因為與這位將軍有聯系么?他會是自己認識的誰? 疑惑并未持續太久。 第四日,老嫗換上了她自己親手縫制的紅色衣袍,她將那滿頭白發盤起,插上了一根銀釵,甚至還拿早準備好的眉筆胭脂紅紙給自己畫了個妝。 不再是墳頭與家里的兩點一線,老嫗去了躺集市,買回兩壺好酒,又去酒樓里買了最好的飯菜。 聯想到她那樣樸素簡陋的生活,蕭啟都有些心疼買這些東西花出去的銀子這老嫗得攢多久才能攢到這些銀子? 老嫗可不知道有個人在替她心疼銀錢,她把籃子提了,拄著拐杖往林子里走,不必多說,又是去那座墳。 好酒好菜,一人一墳,自言自語,自斟自酌。 蕭啟聽見老嫗在說:將軍,我活不成了,約莫著今日就可以下來陪你了,你會等我么? 她往墓碑上潑了杯酒,然后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下。 人老了,身體機能就消退了,吞咽也沒年輕時候利索,酒液辛辣,不出所料,她嗆著了,蕭啟看不見她的正臉,只能從她緊攥著自己領口衣物的手瞧出她的痛苦。 老嫗咳了好久,終于緩過勁來,蕭啟也就收回了放到她背上輕拍卻無甚作用的手。 老嫗道:將軍啊,我老了,這紅衣穿著也不好看了,你不要嫌棄我。若是有來生,我穿一次嫁衣給你看好不好? 她終于叫出了墓的主人的名字:蕭啟,你來娶我吧。 蕭,啟?! 蕭啟很確信自己的聽力沒有問題,她確確實實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她往前走,這一次,籠罩在墓碑上的霧消散了。上面的字就顯露出來。 上書:武威將軍蕭啟之墓 竟然是她自己的墓地嗎? 那這老嫗又是誰? 蕭啟驚異去看她,終于看清了她的正臉。雖然面上褶皺頗多,肌rou松弛,但眉目間還可看到當年小公主的影子。 美人遲暮。 她居然用老嫗兩個字來形容她的小公主。 那個受了委屈,就跑回來找自己算賬的小公主? 這究竟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又或者只是一場夢? 我再也不想和親了。老嫗的聲音飄進耳里,我要在最美的年歲,嫁給你。 和親,那就是上輩子了,所以,是自己死了以后的事么? 她應該在遼國的皇宮里錦衣玉食啊,可是遼人怎么會輕易放她歸來?所以,是閔明喆救她回來了?那是什么時候的事情? 無論如何,小公主也不該淪落到現在這樣,隨隨便便被幾個小屁孩子欺負了去。 閔明喆,你為什么沒有保護好她?! 在蕭啟接受事實的這段時間里,老嫗已經背靠著墓碑閉上了眼,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弱,最后,起伏不再。 她死了。 這便是后來的事情。 *** 蕭啟終究還是醒過來了。 對不起那些人的,她下輩子再還。這輩子,蕭啟不會讓閔于安淪落到那番地步。 手被緊緊的握著,有力量傳遞過來,握著她手的人趴在她床邊,睡得很深。也不知道是因為太累了,還是睡姿不太好,閔于安發出了輕微的鼾聲。蕭啟居然覺得可愛。 醒是醒了,可她不想驚動閔于安的睡眠。 蕭啟閉著眼睛躺著,腦子里有兩股力量在糾纏,一方是慘死的同胞們,另一方是她墓碑前的閔于安。 蕭啟不是沒見過死人。 在戰場上拼殺得久了,人命好像就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東西。前一瞬還活蹦亂跳著的人,下一刻就沒了氣息。蕭啟早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也是因為知道自己與他們的羈絆不能太深,才會以冷面示人,不作過多交流,感情深了,又得失去,她受不了的。 她一直都是這樣做的,可這一次不一樣。 蕭啟不再是無欲無求的狀態。她有阿姐,有閔于安,有兄弟。那些活蹦亂跳的生命,就這樣消失在她眼前。 閉上眼睛之前,城門處好像就只剩下了她一個。 也不知道是約好的還是怎么的,他們一個一個的跟自己告別,或者說,托孤。 臨終遺言,蕭啟必須給他們帶到。 我該用怎樣的語氣、怎樣的表情,說什么話,去告訴他們的親人? 難道說你的孩子、夫君死了,我是來報信的? 蕭啟都能預感到他們會說出怎樣的話了,他們會悲痛欲絕,然后遷怒于她:你為什么不死?為什么死的不是你?憑什么就你一個人活下來了?你還我兒子來 人世間的感情都是這樣。一條命的背后,是一整個家庭。 再怎么樣,她也不能逃避,這是她的責任,她得給他們的家人一個交代。 況且,再怎么樣也得給他們報了仇再走吧,總不能讓兄弟們冤死了。 *** 蕭啟不過在那夢里呆了幾天,對于閔于安來說卻恍若隔世。 閔于安早已記不清楚前世邊陲小城的那些年了,或者說,她并不想在意這些。所有的該哭的、該笑的、該怨的都已經過去了。無數個難眠的日夜里輾轉反側,她都一個人熬了過來。也就沒有必要,再去緊抓著回憶不放。 如今這樣,她很滿足。 人短時間內可以不吃飯,也可以不喝水,但不能不睡覺。閔于安就是再想要守著蕭啟,也不能忽視自己的身體本能,她得活著,才能等蕭啟醒來。 又擔心她醒來叫不到人,就趴在她手邊睡著了。 人是不能躺太久的,躺久了,血液粘稠,血管之中就會形成血栓,這時候再活動很可能就堵塞了某個地方,危及性命。再則,肌rou皮膚也受不了那樣的壓力,長時間在一個地方不挪動,會生褥瘡,很恐怖的,甚至更嚴重些,會流膿生蛆。 閔于安給蕭啟擦拭身體的時候就會拿個小錘,捶她身上各個地方的肌rou。給她捏一捏,翻動一下,活動活動骨頭。這是容初所叮囑的,說為了防止蕭啟醒過來的時候太難受,前提是,她能醒來。 閔于安認認真真的照著她所言做了。 因著她身上有傷,做的幅度不能太大,擔心把傷口崩開,所以就只能收著力道。 再麻煩,閔于安也無所謂,只是想讓她醒過來。 其實很奇怪,在活蹦亂跳的時候,你察覺不到,或者說,你知道她對你重要,卻不知道她對你這般的重要。 好像為了她,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所以她醒著的時候,閔于安就只想跟她使小性子,跟她吵,跟她鬧。而當她安安靜靜的躺在那里,乖乖的一動不動,閔于安反而希望她來惹自己生氣了。 *** 容初這兩天忙的團團轉,忙著處理傷員,忙著擔憂阿啟,忙著林含柏。 她身上的傷不比蕭啟的少,只是沒有受到那么大的刺激,不過一日便醒來了。 醒來以后,死拉著容初不放手。 她說:我平安回來了,你就不能給我一點獎勵嗎? 容初知道她在說什么,但是她放不開,裝作沒聽懂,顧左右而言他。 林含柏是在容初帳子里的,她掀開簾子看看,外頭沒人,于是顛顛兒地跑回來,指一指自己的嘴角,繼續暗示,都快算得上是明示了。 容初,恩,她害羞了,有點兒不知掉怎么辦才好。她忽然想到拒絕的法子:你不是答應我不要受傷了嗎?我是不是說過,如果你受傷,我是不會替你醫治的。 容初尋回了榮辱不驚的氣度:我都給你診治了,你不要得寸進尺。 林含柏如同偷腥的貓一樣的笑就這樣僵在了臉上。 居然忘了這茬。 容初看到她吃鱉的樣子很開心,但眼看著林含柏越想越氣,恨不得捶自己幾拳、一副跟自己生氣的模樣,她終究還是妥協了。分個是非黑白對錯,真的就那樣重要么? 在經歷過生死以后,什么顧忌,什么不該,全都被她拋諸腦后了。 這一次的吻,不是一觸即離。 她輕輕含住了她的唇。 一個人的嘴里是苦澀的藥味,另一個人,毫不嫌棄。 再分開,換成林含柏紅了臉頰。 一旦嘗到了甜頭,就貪心的想要更多。 林含柏跟在容初身邊處理傷員,給她遞藥粉白布剪子什么的,也能算個好的助手了,如果她沒有時不時朝著容初笑的話。 本該是那種特別凝固的氣氛,可是集中安置傷員的帳子里,只剩下了這兩個人幾乎凝成實質的甜蜜。 躺在床上死活叫喚著的,或是疼得一聲不吭的,全都把視線集中在了這俊俏的大夫和小將軍身上。 他們面色不善 如果不是因為這大夫還要替自己診治,擔心得罪了她,他們定要反抗。 還有沒有人性???受到□□上的傷害就算了,心理還得遭受雙重打擊。 這簡直就是慘絕人寰啊。 有人打破了僵局。閔于安跌跌撞撞跑進來,道:蕭大夫快隨我來,蕭將軍終于醒了! *** 容初給蕭啟把過了脈,緊蹙的眉頭終于展開,朝向閔于安道:已然無礙了。 然后就開始了長達整整一炷香時間的說教。 被教訓的人縮著腦袋躺在床上,也不敢做什么。 至于圍觀教訓的人 閔于安在心里給容初拍手稱贊,心說教訓的好,若不是怕崩了我的演技,我也得這樣說說。林含柏則是有種劫后余生的喜悅,是該慶幸自己沒有傷得這般嚴重嗎?所以沒有受到容初的教訓,反而還多了一個甜甜的吻。 這叫什么來的?對比產生美。 容初說的嘴干舌燥,終于暫且放過了她,扔下一句:下次若是再敢如此,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就走了。身后的林含柏顛顛兒地跟著她走了。 閔于安收斂了眼底的笑意,正色道:藥在灶臺上熬著呢,我現在去給你取過來。蕭啟都沒來得及說句挽留的話她就離開了。 然后就剩下了蕭啟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帳子里面回味方才的羞恥。 她以為逃過了阿姐的訓斥,這件事情就算是過去了。 誰知道對她臉色特別好的閔于安,居然暗地里面使壞! 表面上依舊是照顧的無微不至。 因為昏迷了多天,腸胃比較虛弱,所以只準備了清粥。 喝完一小碗粥,蕭啟咂咂嘴,感覺肚子都聽不到回響,空蕩蕩的,還想再來一碗。閔于安就特別無情地把那碗褐色的散發著不知名氣味的湯藥,端到了她面前。 如冷面殺手一般道:兄長說了,你昏迷了四天,才剛醒來,不能吃太多、太油膩的東西,先用一小碗安撫下腸胃,等喝完藥,過會兒再給你盛粥。 也行吧,這道理蕭啟也懂,就是饞的慌,她壓制住了自己的食欲,老老實實地往肚子里灌藥。 眼睛一閉,鼻子一捏,一口氣悶下去。 卻沒有等來期待中的糖果。 苦味犯上來,蕭啟差點沒把剛喝進去的藥給吐出去。 蕭啟拿手順了順胸口,緊緊地盯著閔于安,眼睛止不住地往她身后瞄,想知道她把糖藏哪兒去了。閔于安像是完全沒察覺到,無動于衷。 蕭啟咳了兩聲,只能問:這次沒有糖嗎? 說的極其可憐,嘴角向下撇,一雙黑眸水汪汪看著閔于安。 閔于安一點兒也不被她這副模樣糊弄 沒有。她冷冷道。 好吧。蕭啟可憐兮兮道,重新躺進了被子里,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既然她生氣了,蕭啟自然也只能受著,誰讓自己理虧在先呢? 閔于安一掀她的被子:都躺了好幾日了,你起來坐會兒,老躺著對身體不好。還是忍不住關心她,順手還往蕭啟身上搭了件厚毯子。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92623:17:15~2020092723:46:1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yen_、237046101個;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79章 好吧。 蕭啟很是聽話,乖乖裹著毯子爬起來。 動作才開始,就被閔于安制止:扯著傷口怎么辦?難不成又去麻煩兄長?她忙得很,你就不能讓她省點心? 無緣無故又被教訓了一頓,蕭啟委屈巴巴看著她,不再動作了,多做多錯,她還是老老實實呆著吧。 閔于安也不是故意訓她,只是,愛之深責之切,她煩透了這人身上全是傷口和血的樣子。 雙手放在她腋窩處,閔于安微用些力就把蕭啟上半身抬起來,然后輕輕放于床頭。容初太忙了,這幾日照顧蕭啟,擦洗、翻身都是閔于安來,這樣的動作自然不在話下。 蕭啟:???她還未回過神,整個人就換了個體/位。 她靠在床頭,自然,腰后是被放了個厚枕頭的,不會覺得涼,也不硌人。 手里還被塞了個手爐。 這樣精致的玩意兒,一看就不是軍營里頭該有的。 蕭啟以眼神無聲詢問:哪兒來的? 閔于安道:早先就買了,沒怎么用過。 蕭啟:那你早先怎么不拿出來,說是手冷腳冷專往我懷里縮? 她沒問出來,心知肚明,手爐便是再熱,也抵不上人。 手里捧著熱源,肩上搭著厚毯子,閔于安體貼入微,沒讓她有一星半點的受涼或不適,連身體各處大大小小的傷口傳來的痛意都不再那樣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