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56)
陸蕊知她品性,也不攔她:你要如何,我都依你。 眾人附議,于是悄無聲息溜回了住所,提著蕭啟給配備的武器裝備往城墻跑,專門尋摸了小路,免得遇上別人說不清又被阻攔回去。 在跑路逃命的人流中,一小簇逆行而上的實在不起眼,有人看到也只是罵一聲蠢貨,這時候不去逃命還干什么? 等她們趕到,城門口已是一片混亂。 伊山招呼著山寨里的姐妹加入戰局。 怕,乃人之常情,怎么可能不怕。 但,有些東西,比性命更重要。 *** 西夏人此番動作格外利索,在他們還未準備好之前,便破開了城門。 防御極好,也抵不住不要命的人。 一如既往的拼命,但這一回,人太多了。 槍/炮弓/弩要在距離遠的地方才管用,而已經侵入近前的,只有用刀槍劍戟的砍刺才行。 照例是以原先的編排為單位。 蕭啟能感覺到傷口處有冰涼的液體滲出,額角帶汗,動作也沒平時利索,最重要的是,高熱復發了,腦子似乎融成了漿糊。 所做過的事,犯下的錯,終究是要還的。老人常言,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她無病無災捅了自己一刀,現在報應來了,還是在最緊要的關頭。 有長刀誤打誤撞砍在她左腰上,雖未破開甲片,扎扎實實的力道傳遞過來,也夠她喝一壺的。 左半邊身子陡然一麻,失了氣力。 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一絲絲的走神也會被人瞧出,下一刻,就是險境。 有人趁機迎面一刀,蕭啟提劍格擋,卻并未出現她想象中的畫面。 她百試百靈的大力氣,失效了。 隨著金屬的碰撞聲起,她虎口一麻,直接脫力,長劍從手里脫出。 沒了兵器,還打個什么仗? 將領所著衣物與旁人不同,西夏人與大鄴交手多年,有眼尖的已發現了這個狀態不正常的將領。 趁虛而入。 趁你病,要你命。 當然沒有成功,卻至少,趙豺發現了她的異樣。 趙豺抽出刺入某個人脖頸的長刀,順手奪了對方的兵器,兜頭砍下圍攻蕭啟的一個人的手,把奪來的彎刀塞到蕭啟手里:將軍小心。 那人吃痛大叫,趙豺又是一刀,直取咽喉,他剩下的慘叫就這樣被堵在了破裂的喉中。 忙著抵抗漫天攻擊,趙豺也沒空問蕭啟到底怎么了,但,只能盡力護住她。 他初時確實不服氣這個小白臉,但幾年下來,蕭啟也救了自己不知道多少次了,人,得學會感恩。 這一會兒的功夫,蕭啟恢復了些許,手又掐了掐傷口,這招已經用過,不再有效了。 她抽出靴子里的匕首往腿上扎了一刀,避開了大血管,刀刃破開甲片埋入肌rou。 劇烈的疼痛終于把她從那種狀態拉了回來,回到真實的,人間煉獄。 *** 然后就是盲目的提刀劈砍,目之所及,敵人數量卻見不到減少,都無需挪動腳步的,就有人撲上來劈砍對戰。 腳底下已躺了不知道多少尸體,偶爾側身閃避,戰靴都能碰到柔軟的東西。 蕭啟漸漸失了意識,只身體的肌rou還殘留記憶,重復動作。 熟悉的聲音把她從那種狀態里拉回來。 老大,張修永說,你不是一直都好奇我學識頗深為何還要來參軍么? 蕭啟不明所以,不知道他為何在這樣嚴峻的時刻開始嘮嗑。 他自顧自說道:因為沒有別的事可以做了,我活著,就是為了報仇。 私塾里的夫子說,他的學識已足以考中舉人了,此番參試,只要不出什么岔子,定能過試。讀書人為的不就是個功名么,然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張修永絲毫不敢懈怠,生怕準備不足又得等上三年。夫子也明白他在擔心什么,很是理解,給他放了幾天假,回家放松。 這一去,他再沒能回來。 家住高昌城附近的小村落,那一日,敵國進犯,他家破人亡。 一向手無縛雞之力的孱弱書生,舉起了家里的菜刀反抗,卻是徒勞。父母妻兒無一幸存,他被數把長刀砍在身上,血流了不少,卻居然因為未被傷到要害之處,在地上暈了半日便醒來了。眼前所見皆是血色,他沒用鋤頭鏟子,徒手挖了幾座墳,將家人安葬。 手心磨破出血,結痂,然后再磨破,直到掌紋消失不見。 十指連心,手的每一次動作,都帶來劇痛,也把這仇刻在他腦子里,片刻不敢忘。 張修永放棄了科舉。 他只想報仇,給家里人一個交代,然后安心去找他們。 三十歲了,想要進軍營從頭開始太難,他卻心甘情愿。 夠了,他活夠了。 老大,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我是不行了,你得活著,殺光這群狗娘養的。 他笑了,大口鮮血從口鼻處涌出。 蕭啟茫然抬頭,卻見他胸口不知何時已插上了數把長刀,便是她再不懂醫術,也知道救不回來了。 肺,被刺穿,人就活不成了。 張修永回光返照,倏爾提刀又捅死一人,與他一同倒了下去。 他死的時候,是笑著的。 眼前一片白光閃過,他看見父母妻兒手牽著手,在路的那一頭,等著他呢。 廝殺還在繼續。 四周圍著的人已少了許多,筋疲力竭,蕭啟手上動作不停,另一只扶在腰側的左手卻被冰涼的溫度侵襲。 趙豺死死抓著蕭啟的手,如臨終托孤:將軍,你去,去我老家,呼咳咳,有個小酒館。我可,可稀罕那老板娘了,噗胖嘟嘟的,抱起來肯定舒服。她看不上我偷雞摸狗,說喜歡頂天,頂天立地的大男人,我就來參了軍。我回不去了,你,你一定,定要告訴她,我趙豺,是個男人! 蕭啟將渙散的眸光聚攏,趙豺腰間甲片不知被砍了多少刀,已然散落破裂,腹部正中,有一巨大傷口,內臟混著血正往外頭涌,在冰天雪地里形成可見的霧氣。 紅色的,霧氣。 不要不要死,她哆嗦著,喃喃道:不要死 趙豺捂住腹部阻止內臟涌出的手也垂落下來,砰的一聲,人已看不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眼角的淚混著血凝成冰珠掛在臉上,蕭啟已感知不到溫度了,胳膊酸的抬不起來,卻必須抬,每一刀都是用盡全力。 她麻木的五感聽到了一聲悶哼,心漏跳一拍。她轉身望去,身后的柴凱不知何時替她擋了一箭,箭頭都戳出來了。 蕭啟幾不可聞地搖頭,拒絕:不,不,求你,不要說了,你會活著的,不要給我交代后事啊 只是普通的一場仗啊,怎么就,都死了? 她的動作幅度太小了,柴凱看不出來,自嘲一笑:家里給我定了門親事,我娘在信里說了,那姑娘生的可好看了,肯定會喜歡的?,F在見不著了,老弟,你替我去看看,看看有沒有我娘吹得那樣好。 為什么? 又飄起了雪。 象征純潔的雪。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 已近枯涸的身體里陡然迸發出一股力量,蕭啟奪過一人手里的刀,揮起便砍。 她連防御都放棄了,只想著怎么更多更快地取人性命。 *** 如蝗蟲過境,寸草不生。 西夏人所到之處,已沒了站立的人。 他們終究還是退去了,這一戰,兩敗俱傷。 兵丁所剩不多,待打掃戰場幫助傷員的人過來,城門處便是層層疊疊壘起來的尸首。只見到了蕭啟一個人半跪在地上,周遭是被血染紅的雪。 溫熱的血濺在雪堆里,晶瑩透亮的白色就凹下去一塊紅色的瘢痕,密密麻麻,全是這樣陰森可怖。 年輕的火頭軍第一次見到死人,低頭便吐,待腹中酸水都要嘔出來了,才稍稍好些。他繞過腳下密集的尸首,吆喝同伴過來,打算抬她回去救治,卻見她嘴唇蠕動,試圖說些什么。 他仔細去聽,沒有聽清。 小兵把耳朵靠近了她的唇,才聽見她說:都死了,都死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作者有話要說: 回答上一章小可愛的評論:首先感謝你的建議,我想了很久。大綱是早就定下的,人物的關系轉折也是依著她們的性子來的,后面會有轉變。 關于倒貼,我的理解是,不是所有的關系一開始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開開心心談戀愛,每個人都有她們的顧慮,性格不一樣,做的選擇也不一樣??赡苁俏夜P力不夠沒寫出來,抱歉。 第一次寫有很多不足,很感謝你能提出來,不吸引人這一點,我慢慢改。 如果實在不喜歡,不要勉強。 希望下本書再見吧=3=挨個摸摸頭~感謝在2020092221:12:42~2020092422:19:4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yen_、陌生香2個;沉迷小說,無法自拔、銀狐1個;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魑魅魍魎52瓶;傅宣szd5瓶;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76章 雖非自愿,但閔于安著實睡了極好的一覺。 她看見,她的將軍穿上了鳳冠霞帔,絞了面畫了眉,唇瓣嬌/艷/欲/滴,朝她害羞地笑。 她站在楓樹底下,有風吹過,烏發輕揚,與金黃的楓葉一起,構成一幅如詩畫卷。 美人一笑,若萬花齊開。 原來將軍換上女裝,這般驚艷么?比她想象中還要好看百倍千倍。 她朝著自己伸出手來,腰身筆直,閔于安看見她輕啟朱唇: 具體說了什么,閔于安沒聽清。 閔于安豎起了耳朵,想要聽個究竟,卻被她伸出的手勾住,終于聽清了她的話:任君,為所欲為。 心在狂跳,閔于安幾番掙扎,還是順從了自己的內心所為。 閔于安的手放在她衣領上,想要往下,還未繼續,就被一股巨力推動,驚醒過來。 蕭啟舍不得傷著閔于安,下手很輕,擔心出問題,助眠藥也只用了一半,故而閔于安睡的并不沉。 怎的還在睡覺?!容初身為大夫,自然不可能同尋常百姓一樣逃脫,相反的,庵廬里的大夫包括才拜師沒幾個月的學徒都來了,準備救治傷患。容初想著,阿啟應該是不會帶閔于安上戰場的,逃走是不可能的,那閔于安會在哪兒呢? 她試探性來了阿啟的帳子,閔于安竟還安然睡著,一點兒不見擔心! 這便是你說的喜歡阿啟,想跟她一輩子在一起?容初輕易不會動怒,但這回是真的受不了了,指著她的鼻子道,阿啟在前線廝殺,浴血奮戰,生死未卜,你竟毫不擔心她,還睡得這般香甜?! 便是夢中,還嘴角帶笑。你是做了什么好夢?! 閔于安!容初的聲音震耳欲聾,你到底有幾分真心?還是說,你們皇家皆是如此,狼心狗肺!我就不應該信你的鬼話,放心把阿啟交給你! 容初就這樣想起了自己一家,突然間遭遇飛來橫禍,父親兢兢業業,從醫數十年從未有半分懈怠,每日整理完病冊還點著油燈讀醫書古籍到深夜。 他常說的一句話是:人命關天。每一次的診治都用了十二萬分的精神。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因為沒能救回皇后而被滿門抄斬! 皇家,就是這般涼???! 容初胸膛距離起伏,試圖收斂怒意,卻是徒勞,反而愈加劇烈了:阿啟身上還有傷,她今次所面臨的險境你難道想象不到?她為何會受傷,你都不會愧疚么?若不是怕你發現,她何至于往自己身上捅刀?! 閔于安嘴角的笑意就這樣凝固。 不是被容初戳中了痛點,而是夢里的,都是假的。 她的將軍分明答應了帶她上前線,卻居然,食言了?! 高熱還未消退,傷口也未愈合,數十斤的盔甲穿上身,她如何受得??? 兄長,我說了要跟她去的,她也同意了的。她說替我穿盔甲,沒多久,我便什么都不記得了。 天道好輪回,閔于安對蕭啟使過的手段,最后都報復在了自己身上。 容初鼻尖嗅到熟悉的藥材氣息,她狐疑的眼神在閔于安身上轉悠,終于在她衣領處尋到了端倪。 粉末被她捻起,遞到鼻尖細細判斷,終于破案:是我給阿啟做的藥丸,助眠的。 閔于安真是氣的不知道怎么辦才好,居然用這種手段! 可她能如何,撤退是不可能的,就只有隨著容初行動。 因為才經歷過數次大戰,此次誰都沒有料到,消耗最大的止血藥物準備不足,就只能現磨。閔于安跟著幾個小學徒一起,把成株的藥材磨成藥粉。 軍營的庫存不夠,去庵廬里搬,庵廬里也不夠了,就臨時征用城中各個小醫館的藥材,無論什么藥材,全搬回來就是。 夯實的泥土地上鋪了干凈的油布,藥材就這樣扔到油布上。 使用量小用藥臼子手搗,數萬人的軍隊,受傷之人不知凡幾,自然是用藥碾子,腳蹬更為省力。 寒冬臘月里,硬生生蹬了一身汗出來。 閔于安重新穿上的甲胄又被她扔在一旁,忙起來的時候,什么都不會去想,也就不會胡思亂想擔心蕭啟如何如何了。 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一定。 你若安全回來,我以后定不兇你了,好好與你說。 只求你,不要有事。 *** 帳子不大,閔于安跟著學徒在這邊磨藥,容初在另一個帳子里配藥。 氣氛凝固,靜默無聲,都在忙著各自的事情。 只是偶爾直起身緩解酸痛的脖頸腰身,眼睛手臂得到暫時的休息,容初就會想:這次能好么,會結束么,她還會等來安然無恙的那兩人么? 她不知道答案,只能忐忑等待結果的宣判。 林含柏賴在容初帳子里不肯走,容初也不可能趕她,鼓聲響起的時候,林含柏是同蕭啟一般無二的動作。 不多時便穿好了盔甲束好了頭發。 不同的是,容初沒有攔她。 容初只是摸了摸林含柏的臉,道:我等你回來。 不需要太多的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