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49)
積雪深及膝蓋,腳踩下去,能聽見咯吱的輕響。從林含柏所住的營帳,到容初的營帳,短短十來步的距離,留下了一行整齊深陷的腳印。 容初到了自己營帳門口,不經意轉頭去看,就發現了這一點。 這還了得?人家一看不就看出來了么?! 容初長吁一口氣,呼出的熱氣凝成rou眼可見的白色霧氣,消散于無形。 她左右瞧了瞧,恩,沒有人。于是拿腳在雪地上來回摩挲,想把痕跡抹平,很顯然的,計劃失敗。 眼看著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她狠了狠心,往雪地上一撲,然后打起了滾。 字面上的意思。 等終于從地上爬起來,身上已經沾滿了雪花。 容初打了個哆嗦,牙齒都在顫抖了好冷! 臉上卻是guntang,純粹是羞的,今日又破了例,她何時有過這樣不體面的行為?! 容初望了望被自己滾出來的一大片平整地面,為了不讓人把自己和林含柏聯想起來,她還順帶滾了邊上的好幾頂帳篷門前的雪。 終于看不出來端倪了,她哆哆嗦嗦往自個兒帳子里走,趕緊回去灌碗姜湯換個衣裳,不然鐵定會受風寒。 *** 過了幾日,林含柏終于可以下床,背上的傷藥幾日換一次,這日,正巧與蕭啟換藥的日子撞一起了。 兩個人在容初的營帳門口遇見,有點兒尷尬。 蕭啟:要不,我先回去?讓重傷的人謙讓自己,蕭啟還干不出那樣的事兒來。 林含柏也想說這句話,結果被她搶先,只好點點頭。 兩人達成共識,還沒挪動腳步呢,門簾就被刷的掀開,容初冷著臉站在門口,道:都給我進來! 很生氣的樣子。兩個人想了想,還是乖乖進去了。還是不要惹正在氣頭上的人吧 林含柏熟門熟路,給蕭啟倒了杯熱茶,推到她面前。 蕭啟: 兩個人坐姿端正,排排坐,等著容初發話。 容初掃了一眼安分的很的兩個人,并不被她倆這副樣子哄騙,早干嘛去了?每次都是受完了傷開始賣乖! 容初冷聲道:你們,誰先來? 一字一頓,咬字清晰,擲地有聲。像極了殺豬為生的屠夫,在動手之前,還要象征性問一問被殺的豬:你們,誰想先死? 都不想??! 林含柏和蕭啟對視一眼,用眼神交流 林含柏挑挑眉:你先! 蕭啟睜大了眼:為什么不是你先?! 林含柏眼睛睜得更大:我可是個小姑娘,你得讓著我! 蕭啟瞪她一眼:我也是個小姑娘!憑什么我讓你?! 容初就靜靜看著她倆演啞劇,并不插話,等兩個人的眼睛都瞪酸了,實在忍不住揉眼睛的時候,她才道:商量好了? 蕭啟和林含柏: 沒什么好商量的,阿啟先來吧,至于你,容初靜靜望向林含柏,你就在邊上看著。你傷在背上,換藥你也看不見,正好阿啟在這,那就讓你瞧瞧這過程有多血腥,長長記性。 林含柏下意識就想搖頭,被容初一句話懟了回去:你若是不愿看,我也不勉強,以后你就找別的大夫替你看傷吧,傷得多重我都不管了。 林含柏:T-T初初不愛我了! 她癟了癟嘴想裝可憐,誰知道容初正憋著一口氣呢,才不看她,不然又會心軟。 前幾日在林含柏帳子里頭宿了一晚,就被迫在雪地上滾了那般久,到現在那股子渾身不受控制打顫的感覺還能清晰可辨。 不過依照容初的性子,她可不會說出來,那多損她的形象。 陰測測地懲罰林含柏一番,卻是可以的。 *** 待換完藥,蕭啟捧著又受了一番折磨的手肘回去了,只剩下林含柏一個人面對今日不知為何兇巴巴的容初。 林含柏心里伸手做挽留狀,面上卻沒有表現分毫,只望著蕭啟毫不留情遠去的背影,眼神暗淡。 容初冷笑一聲:你若是不愿我來換藥,我這便去找其他的師兄來。 林含柏嚇得忙搖了搖頭,不敢瞎動作了。她可只愿意給容初一個人看的! 容初本就只是嚇嚇她,話說的冷酷,動作卻是輕了又輕,如羽毛般在林含柏的背脊處動作。 林含柏只能感覺到裸露在外的肌膚癢癢的,連疼痛都緩了些許。 她是舒服了,容初就不舒坦了。 容初沒來由地開始怪自己這該死的好視力,能夠看清林含柏的雪白肌膚,還能看見她因著緊張而升起的雞皮疙瘩。 明明前幾日處理傷處時不會這樣的,明明,自己只拿她當meimei啊。 她想抽自己一巴掌,抽醒糊涂的自己,奈何手上還拿著傷藥,騰不出手來。 為何今日會對林含柏這樣的兇呢? 容初也不知道,只是想要這樣做,小懲大誡只是一方面吧,更多的,該是想糾回自己跑偏的心思。 可人心,哪里是那樣容易糾正的? *** 睡姿一旦養成,再改就難了。 又是同一張床榻,又是同樣的兩個人,又是同樣的相擁而眠。 不同的是,蕭啟在半夜醒過來了。 也不是因為什么別的,就是突然間醒了,擁著她的人也恰在此刻醒來。 四目相對,蕭啟沒出息地紅了臉,幸運的是,黑夜里看不清楚,不然真想鉆進被子里把臉蒙住才好呢。 害她臉紅的人毫不知情,朝她伸出了手,手就這樣貼上了她的臉。 蕭啟感覺到臉上癢癢的,疤痕處被閔于安輕輕撫摸。 竟,有些舒服。 蕭啟又感覺到了困意,迷迷瞪瞪打算進入夢想,半睜著的眼卻瞧見了這人臉上的反光處。 是眼淚? 閔于安任由淚水滑落,水珠無聲順著臉頰砸入枕頭。 為什么哭? 蕭啟醒了大半,想要問問緣由,這大半夜的,是受了什么委屈?唇卻被封住,她睜大了眼。 咸咸的味道透過唇瓣傳遞過來,吻她的人淺嘗即止,這一吻浸透了哀思,瞬間揪住了她的心。 她聽見閔于安沙啞的聲音:將軍,你疼不疼? 將軍? 蕭啟困惑皺眉,小公主什么時候開始叫自己將軍了?她最近不是一直叫自己淮明的么? 她沒能搞清楚這個疑問,就有更甚一籌的事情打亂了她的思緒。 閔于安輕撫她臉頰的那只手,順著滑下去了。 傷疤被一寸一寸拂過,手之所及,皮膚皆顫栗相迎。 身體在一瞬間沒了力氣,蕭啟哆嗦著捏住閔于安的手腕,問:你,你,在,做什么? 誰知這人又眨眨眼睛,淚洶涌而出。 蕭啟一下子就沒了脾氣,真是怕了這小祖宗了,她問:到底怎么了?誰惹著你了?我去替你教訓他! 閔于安往前傾了身子,臉正好碰到蕭啟的肩,她很沒形象地把眼淚一股腦全擦在了蕭啟的肩上,吐出一個字:你! 除了你,還會有誰能牽動我的心神到這樣的地步? 以至于整日提心吊膽,心情跟著你起伏不定,一會兒又是擔憂你厭煩我,一會兒又是怕自己暴露了什么真實的面目到你面前,一會兒又是害怕你會不會受什么重傷再睜不開眼滿心滿眼,所思所想,皆是你。 閔于安也不想的,不想這樣暴露出自己的企圖,她想要把計劃弄得更完美一些,積累到一定的地步,能夠一擊將蕭啟拿下。 可戀愛中的人總是患得患失。 這都是常有的事。 更不要提,閔于安已等了那么久。她每日一到黑夜,就會躺在床上復盤,把所有與蕭啟相關的事情在腦子里頭過一遍,兩個人的對話、接觸,每一幀她都刻在了腦子里,就像多年前的那一碗蛋湯。 今日她又莫名其妙地擔憂起來,這樣的將軍,真的會是前世的人么? 盡管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與她神似,可她們終究,沒有送她和親那一路的經歷。 那么自己費盡心思地想要拿下的這個人,究竟是誰呢?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小公主今日又得一分!感謝在2020091519:29:30~2020091623:29:5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irror1個;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傅宣szd5瓶;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67章 有人說,人是由她讀過的書、經歷過的事情、遇見過的人所共同構成的,缺了一點,她就不再是她這個人。 老人們都信奉投胎轉世,他們認為人死以后,靈魂會經歷輪回,喝下孟婆湯,成為一個全新的個體,那么,有著原來靈魂的這個人,還是她么? 閔于安不知道自己重活一世到底算是什么,是投胎,是做夢,還是真的上天憐她太過凄慘而多給的一次機會。 眼前所見,會是真實么? 人在夜里,總會東想西想,越想越覺得悲哀,越想,就越絕望。 白日里的冷靜自持、步步為營都化為烏有,閔于安就是情不自禁地想要發泄情緒。哪怕是冒著被蕭啟發現端倪的危險。一直以來所做的一切,到底有沒有意義,眼前這個人,到底會是她愛的那個人么? 她不知道。 將軍、駙馬、蕭啟、淮明、阿啟數個稱呼在閔于安混亂的腦海里盤旋。每一個,都對應著她不同的一面,冷面的、害羞的、真實的、戾氣的究竟哪個才是她? 閔于安最擅長的就是為難自己,把心緒全都憋在心里,背負的太多,終有崩潰的一日。 現在,就是應驗的時候。 可殘存的微弱理智還在提醒著她,她不可以把所有的東西都說出來,會嚇著蕭啟的,如果蕭啟嫌棄自己跑了怎么辦? 閔于安松開了擁著她的手,無力撤回,然后環抱住了自己。 人在沒有安全感的時候,就喜歡蜷縮起來,摟緊自己,好像這樣就可以獲得些力量。 閔于安這樣做了,她似乎是從這個動作里得到了些安慰,閉上了眼睛,淚從眼角滑落。要不然,就這樣吧太累了。 好像永遠都沒有盡頭的追逐,費盡心機,這個人卻一直在躲著自己。 注意到她這個動作的人卻猛地揪緊了心為什么會難過? 蕭啟有些躊躇,卻還是順從了內心真實的想法。 兩人的動作反了過來,蕭啟成了抱人的那一個。 默默流淚的人陡然一顫,居然哭出了聲。 若說之前還是無聲流淚,現在就成了抽泣。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子,若沒有人注意到她,自己疼一疼、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可誰讓她有了安慰的人呢有人在注意著她,在擔心著她,所以,之前的一切也不是毫無進展的么 閔于安抓緊了擁著自己的人,喉間溢出了哭聲。 她還記著身處何處,不能夠鬧出太大的動靜,蕭啟卻更心疼了,若不是自己,小公主怎么會受這樣多的委屈?她值得最好的啊 *** 怎么睡著的蕭啟沒了印象,她醒來的時候,閔于安已然恢復了正常,除了那雙紅腫的杏眼和自己肩膀處淚濕的衣物外,再沒有能夠證明昨夜哭那一場的真實性的東西了。 可閔于安若無其事,蕭啟也就沒有再多說什么。 能說什么呢?自己給不了她任何的保證,安慰的言辭太過無力,她自己,會好的吧。 而蕭啟,還有正事要做。 *** 臘月初八,大寒。 往年的這個時候,邊境的守衛軍都在休養生息準備迎接下一年春日西夏人的進攻。 而今日,卻是不同。 他們換上了最堅固的鎧甲,兵器擦拭一新,天才亮就整隊出發。 總不能成日窩在家里頭等人打上門吧?那可就太窩囊了,還是得有些改變才是。 你不仁我不義,很簡單的道理,既然西夏破了約定俗成的規矩,那他們也不必墨守成規,時不時迎接西夏的sao擾太過煩躁,干脆,把他們一鍋端。 只留了五千兵力鎮守高昌城,林宏帶著所有的人,進攻西夏主城。此番,是完完全全的碾壓。 西夏人做夢都沒有想到,一向挨打被動防衛的大鄴軍隊竟會主動進攻,還帶上了新的武器槍/炮。 槍/炮這東西,事實上很早就有,卻由于射程太短、精準度太低而被厭棄,都覺得比不上弓箭,弓弩也是如此。 全高昌城最好的工匠們聚集在一處,研制武器。蕭啟前世就干過這事,改良的圖紙什么的都記在心里,沒花多長時間就制出了不少。 這一次,算是試驗。 雪花飛舞,與前些日子一樣的場景,可這攻擊的與守衛的,卻掉了個兒。 西夏最出名的就是彎刀與冷鍛甲。甲片冷作硬化,比尋常鍛造出的甲片更具韌性也更堅硬。 再堅硬的甲片,也有治它的法子。 甲片連接處總是會有細微縫隙,漫天箭雨下,總會有人被射中受傷。 *** 凱旋而歸。 說一次攻下那是不可能,不過,也算是開了個好頭,很滅了對方的士氣。 蕭啟開開心心往回趕,不過,很快她就開心不出來了。 *** 還是慣常的你來我往,洗漱換衣,然后乖乖等著容初給上藥。 不同的是,這一次的血,還來自身下。 蕭啟在帳子里擦洗換衣,閔于安等在床單制成的屏風后面。 容初在外面給士兵們治傷還未抽得出時間過來,也正因為此,蕭啟就陷入了無比尷尬的境地。 才穿好了衣裳,就感覺身下一股子熱流涌出。 蕭啟:她望著自己剛換上的白色里衣,罕見的陷入了沉默。 那時候容初說什么來著? 需得時時注意著,指不定什么時候就來了葵水了呢? 然后就真的,在這樣一個時候來了。 所以她該怎么跟閔于安解釋自己身下的血跡呢? 蕭啟整理衣衫的手就這樣頓住,半晌沒動靜。閔于安喜歡她穿淺色衣物,私心作祟,每一次給她遞的衣物全是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