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2)
阿姐要她發誓,拼了命都要活下去。 她帶著搶回來的樹皮,見到的是阿姐的尸體。 她又沒了家,跟著人群四處飄蕩,走了不知道多久,到能吃飽飯的地方,討不到錢,她聽說人軍營能吃飽飯,就參了軍。 天生的大力氣讓她在戰場上所向披靡,殺的敵人多了,就陰差陽錯成了將軍。她的俸祿可以買好多好多的糧食了,可是換不回阿姐。 書里說,國泰民安沒有戰爭,就不會有吃不飽飯的人。 于是她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殺了那些燒殺搶掠的敵人,讓這世上和自己、阿姐一樣的人能少些。 她舍身救太子,是因為皇帝只他一個兒子,沒了繼承人,國將不國。她忍著屈辱活下來,是因為這是阿姐死前的最后期望。當年與惡狗爭食,吃被人踐踏過的食物,她不是也熬過來了?沒什么難的,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可她最后卻死在自己拼命保護的國人手里,死在她一心護衛的儲君的后院里。 *** 容初恍惚間聽見阿啟的叫聲,她驚喜的睜開眼,就見那已經昏迷整整一夜的人兒醒了過來。 阿啟,你終于醒了。她笑起來,你這孩子,知不知道有多危險,發了一夜的熱,差點降不下來。你要是有個什么事讓阿姐怎么辦! 說話間便有了顫音,這一夜擔驚受怕,她恨不得把這熊孩子揍一頓,為了五文錢連命都不要了嗎?! 蕭啟有些吃力的張開雙臂擁住容初:阿姐,我好想你,阿啟一個人在這世上活的好苦啊,他們,他們所有人都欺負我。我聽你的話好好活著,可他們都不想我活著。我好疼啊,被長矛刺中的感覺真難受 從軍多年,她早就習慣了以冷面示人,但受的委屈實在太多,見到了多年未見的阿姐,她忍不住語無倫次起來。 阿啟你是不是燒糊涂了,怎么胡言亂語的?容初皺眉,千萬別把腦子給燒糊涂了。 她說著,又想到了什么:說到這個,你以后不許自作主張了,當自己鐵打的身子不成?再不許淋雨了! ?蕭啟不知所措。 淋雨、高熱、破廟、阿姐 冥冥中一切都串起來了,她這是回到了過去?! 這分明是她十五歲那年,為了多幾文的工錢冒雨去碼頭搬貨那次。 難道真的是上天可憐她一生孤苦,給了她再來一次的機會? 蕭啟喜不自勝,嘴角止不住的上揚。阿姐還活著,她也還活著,這樣真好。 容初伸手把人從自己懷里扯下來,以手背觸摸她的額頭。嗯,不燙了,看來是燒退了。 又把早就放在一邊的破罐子端起來,喂到蕭啟唇邊:渴了吧,快喝些水,待會再把粥給喝了,多養幾天就能好。 清甜的水入口,蕭啟貪婪的大口吞咽,快冒煙的嗓子終于得救,如久旱逢甘霖。 她想,她回到了最好的時候,阿姐還沒死,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她還有機會,阻止一切的發生。 第3章 角力場 時下正值春日,百花齊放的季節,破廟里溫度適宜。 蕭啟單手枕頭,翹著二郎腿,躺在枯草堆起的床鋪上啃饅頭。渾身的肌rou都松懈下來,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放松時刻。 商州城原是佛教圣地,廟宇眾多,而今大多荒廢了。留下的破廟也是不少,蕭啟和容初所棲身的破廟因著破敗程度更甚一籌,并沒什么乞丐與她們爭搶,得以獨占一間。 自那日醒過來之后,又過了四五日,阿姐強制讓她躺著養病,不許她沒養好就去上工。 感受著身體一日比一日增長的力量,她心中盤算著,找個法子賺些盤纏,然后說服阿姐去西北軍營。 亂世之中,只有權力和武力才能保護一切。 再進一次軍營,她定能快些積攢下軍功,在軍中占得一席之地。 到時候躲得離京城遠遠的,買個宅院和阿姐好好過普通日子。 容初一大早就去酒樓上工了,蕭啟的力氣大,飯量也大,攢下的不過區區幾十文錢,坐吃山空可不行。不到入夜她不會回來,蕭啟有足夠的時間,去掙夠銀子。 前世一直在軍營里面呆著,沒什么要花錢的地方,得封將軍之后賞銀俸祿更是不少,即便是后來被迫居于太子內宅,她的吃喝用度也是最好的。沒錢的感覺真是上輩子的事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饅頭,往肚里灌了幾口涼水,就翻身而起,徑直往城內走去。 *** 商州城乃是買賣生意最盛行的地方,外地慕名而來的生意人雜耍人絡繹不絕,也就顯得愈發熱鬧。 羅源街,位于商州城的中心位置,是城中最最興隆繁華的一條街。 集場中的攤位沒一個是重樣的,吃喝玩樂一條龍。 此處人聲鼎沸,蕭啟充耳不聞,目不斜視只一味的朝前走,停在一處不起眼的樓面前。在左右變戲法的、說相聲的攤位中間夾著,顯得格格不入。 門前三個大字:角斗場。 在羅源街光是租上一個攤位就不便宜了,而這角斗場居然占據了整整一棟三層小樓。雖其貌不揚,但其中來往的都是些參與摔跤的亡命之徒,和手上閑錢甚多的富家子弟。 摔跤不算生意,在前朝稱之為摔跤,現在改名為角力。 角斗場與別處不同,場上摔死人勿用償命,簽下了生死狀,贏了還可得不少銀錢。因而此處一直是亡命之徒的首選。 角斗場上,只一條規矩赤手空拳,除此之外,任何功夫都可使得。 凡是摔跤的人,有練胳膊上功夫的,有練腰上功夫的,也有練腿上功夫的,各個的身材都不一般,比之常人更加健碩。又因為手上沾染了不少鮮血,這里來往之人臉上都帶著煞氣。 蕭啟脫下有些襤褸的外衣,示意守門的大漢,自己并未攜帶任何尖銳武器。大漢點頭后,她推門而入。樓內儼然與外面是完全不相同的世界,木門阻隔了外面的嘈雜,也與外界的歡聲笑語分隔開來。 大廳中央的斗臺上,是兩個身材魁梧的壯漢,比守門的大漢更為雄壯,身著褡褳,腳踏長靴。斗臺邊圍滿旁觀的人群,此刻正給彼此中意的壯漢喝彩。 其中一人留著大胡子,手臂比之常人要粗上幾分,另一人臉上一道刀疤橫貫而下,更顯得兇狠異常。 二人正在周旋,大胡子顯然更善胳膊上的功夫,幾次上前欲用手臂將刀疤臉掀翻,后者則腰力過人,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躲過。 樓上是環繞大廳所建的各個包房,彼此分隔,坐的全是商州城中的鄉紳富豪,身側有專門的小廝圍繞,方便他們下注賭場中的贏家是誰。 喘息、汗水、血水、塵土這里沒有文明和詩書禮儀,只有暴力和吶喊,在昏暗的光線下展露出幾分野獸世界里的殘酷。 *** 蕭啟緩步走到柜臺前。 報名的時候那老板只是懶懶的抬眸:小屁孩,毛都沒長齊吧,別自不量力,還是盡早回家去吧。 話糙理不糙,蕭啟常年缺衣少食,個子不小,但看起來活像竹竿成了精,臉上還帶著幾分大病初愈的虛弱,稚氣也掩蓋不住。 對比于場中兇狠的大漢,實在沒眼看。 圍觀的人也跟著起哄,嘲諷聲不絕于耳 小屁孩回家吃奶去吧! 哈哈,就你還敢上臺?爺一只手指頭都能碾死你! 門口的守衛干什么吃的!這么個小東西都放進來? 她沒理會眾人,無視旁人眼里的輕視,只淡淡開口道:我懂規矩,生死狀拿來吧。 老板見她執意如此,也不多言。 自己找死的人是攔不住的,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他見得多了,勸也勸不回來,索性不多費口舌了。 簽過生死狀,蕭啟尋了個角落,靜靜等待這場角斗的結束。 她微微閉眼,感受著身體里呼之欲出的興奮,那是對血液、暴力的渴望。 征戰沙場多年,她早就習慣了以拳頭來說話,天生的巨力在接觸過軍營里系統的學習之后,她便在戰場上大放異彩。旁人避之不及的刀光劍影于她而言卻是如魚得水。 自被太子幽禁之后,一身本領就再沒了發揮的余地,拔了牙的老虎只能扮作溫順的大貓。 而令她身死的那一場爭斗更是憋屈,大廈將傾的身子根本未能發揮當年百分之一的英勇。實在是恥辱! 此次前來,除了贏得盤纏之外,更多的還是想要發泄在心中積悶了多時的情緒。這一切唯有血與rou的發泄才能平息。 耳邊傳來更為響亮的歡呼聲,蕭啟睜眼,便見那刀疤臉被大胡子拖了雙腳高高舉起,大胡子以腿為軸,在眾人的尖叫聲中,硬生生將刀疤臉摔向地面,霎時間,血液四濺。 被血液濺到臉頰上的人不但沒有發怒,反而更加興奮,大聲呼喊:殺了他!殺了他! 勝負已分。 有伙計上前拖了生死不知的刀疤臉下去,大胡子高舉了拳頭,享受勝利帶給他的榮譽和喜悅,圍著場邊走動邊喊:還有誰! 他在等下一個敢上場的人。 即便是亡命之徒,也不會去干那些明顯毫無勝面的架。 四周一時之間竟然靜默下來,只剩下粗粗的喘息聲。 場下眾人面面相覷,旁觀帶來的刺激與喜悅還殘留在臉上,卻無一人敢動。 我來。蕭啟平靜開口,不大的聲音在此刻卻清晰的很,將斗場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聞及向她望去,待瞧清是個半大小子之后又嗤笑起來。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笑歸笑,卻也疏散開來,留出能讓她通過的過道。 *** 蕭啟翻身上臺,先行了個禮:在下蕭啟,斗膽請您賜教。 不大的少年裝的一本正經的樣子,讓大胡子有些忍俊不禁。 他腰身還沒自己胳膊粗,感覺有點像欺負小孩子啊。 大胡子打量他半晌,還是沉下聲回了個禮,武者的世界里不講年紀大小,既然站上了這角斗場,就要承擔后果。大不了自己到時候下手輕點,免得他哭鼻子。 蕭啟右腿后撤,微微蹲下,擺開架勢,而后率先沖了上去。 面對嘲諷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拿實力說話。 在他人眼中,她的拳頭落在壯漢身上好像是在撓癢癢,丁點兒影響也無。 少年側身躲過壯漢的一擊,而后蹬地出拳,一拳比一拳重。 就這樣出拳,閃躲,肘擊,踢腿,出拳,閃躲,后退 動作間,蕭啟逐漸習慣了這具未經系統訓練的身體,熟悉了攻擊的力道與角度,十多年的差距慢慢縮小,然后,融會貫通。 從小在街頭長大的乞丐對城中每條路都門清,也知道這是個什么地方。前世鬧饑荒活不下去的時候,她也曾來嘗試過。但太久不曾吃飽的身體,連力量都跟著減弱不少,哪里是這些身經百戰的兇殘之徒的對手? 只能被動挨打,僥幸撿回一條命,也還是生生在破廟里躺了一個月才勉強恢復。 但這一次,她不會重蹈覆轍。 這時的場面實在有點滑稽,少年不停歇的出拳和閃躲,對于穩如泰山的大漢來說宛若被蚊子咬了一口,真是,沒什么看頭。 看眾們意料之中的失落,小孩子的打架實在難以激起見過大場面的他們的興趣。 只有大胡子自己知道,這弱不禁風的少年,打出的拳頭有多硬,直直穿透他一身的肌rou,直達骨骼和內臟,被擊中的地方簡直哪兒哪兒都疼。不多時便受了些暗傷。 他硬生生咽下口中翻涌上來的血,拿出十足的力氣揮拳向少年打去。爭斗進行到這里,他再不敢忽視這小小的少年。 在蕭啟的眼里,大胡子的每個動作漏洞百出,他一動肩膀自己就能判斷動作路徑,與身體的磨合也差不多了,她決定速戰速決。 前傾躲過大胡子揮來的大手,滑步來到大漢身后,蕭啟將力氣全都灌注于右腿,跳起的同時側身回旋一踢,那仿佛一捏就碎的細腿竟穩穩的踢中大胡子的后背。 嘣的一聲,大漢轟然倒地。 濺起的灰塵讓前排圍觀者瞇了眼睛,少年那一躍仿佛一記有力的巴掌打在臉上。 嘈雜的人群靜默幾瞬,在接受了既定的事實之后,奮力歡呼起來。 蕭啟沒有理會眾人,對著大胡子長鞠一躬,歉聲道:對不住了,多有得罪。 她掃視四周,朗聲問道:還有誰愿意來與我一較高下? 即便蕭啟確實擊敗了很厲害的大胡子,更多的人還是傾向于相信,大胡子是被前幾場的爭斗耗去了力氣,才讓這么個小屁孩占了便宜。來挑戰她的還是不少。 在接連又擊敗了兩個不信邪上前挑釁的大漢之后,蕭啟接過那老板遞來的三十兩賞金,提腳邁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注:文中關于江湖的描寫引用自《江湖叢談》連闊如。 第4章 高昌城 尋常人家一年的生活所需也不過一兩半銀子,足足三十兩,在盤纏之外還能剩余不少,算是一筆不菲的巨款了。 商州城距西北邊界足有數千里,步行一日數十里里,得走上三五個月,時間可經不起這樣耗。普通馬匹一日行三四百里,倒是只需要一月左右,可本朝缺馬,物以稀為貴,一匹馬至少得八十兩銀子,實在是買不起。 角斗場去一次就夠了,次數多了也扎眼,平添事端。 蕭啟這般想著,先進成衣店換了身衣服,給阿姐和自己一人買了兩身。又拐道進了鏢局,以探親為由,與那鏢局老板談好了價錢,五天后便有一趟去往西北的鏢。 從鏢局出來,也算了了一樁心頭大事,她拎著市集上買來的燒雞和糕點糖塊滿載而歸。 *** 破廟內,篝火閃爍,枯枝燃燒,熱意映照下,容初與阿啟圍著火堆相對而坐,夜色中一片靜默寂然。 吃剩的燒雞骨頭堆在一旁,還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嶄新的衣裳置于稻草鋪就的床榻上,手里握著阿啟硬塞過來的十多兩銀子。 容初用力捏了捏,堅硬的棱角硌著皮rou帶來微痛,提醒著她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 她啞口無言。 方才阿啟所說的話猶在耳邊 阿姐,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你和我都死了 我夢見了饑荒,沒東西吃,你把樹皮讓給我,你被餓死了。 我活下來,跟著流民一路北上,到軍營里還當了將軍,最后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