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花 第94節
兩位老人家都朝她看過來,尤堇薇慌亂地撿起書放回原位,神情欲言又止,最后被外婆招了過去。 “這就是我孫女?!蓖馄畔駛€普通老奶奶,自豪地介紹自家孩子,“陪我回鄴陵的,非常乖的孩子?!?/br> 陸清遠笑吟吟道:“確實是個好孩子?!?/br> 尤堇薇:“……” 看陸爺爺的樣子,像是要裝作不認識。 她盡量自然道:“初次見面,您好?!?/br> 陸清遠:“我是你外公的讀者,今天特地來拜訪秦女士,想多了解他的事跡,如果可以,我想以他的事跡為基礎出一本書?!?/br> 外婆嘆道:“他的事跡我一定知無不言,但出書就不必了。他這樣的人,一生都奉獻給了研究和翻譯事業,作品上他的名字就是他的事跡,雖默默無聞,但不可缺少?!?/br> 陸清遠沉吟片刻:“您說的有理?!?/br> 兩人自顧自地聊了一陣,陸清遠忽然道:“姑娘,冒昧問一句,你是否反感認識新朋友?” 尤堇薇一怔:“……什么?” 陸清遠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對她一笑:“我有個孫子?!?/br> “……” 她下意識看向外婆。 外婆瞥她一眼,沒說話,像看熱鬧似的看他們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最后她們家的姑娘紅了臉,不知道怎么對付這老頭子了。 她輕咳一聲,問:“你孫子做什么的?” 陸清遠撇撇嘴:“俗人一個,和金錢打交道?!?/br> 哦,做生意的。 “讀過什么書?”她又問,“多大年紀了?” 陸清遠仔仔細細地把陸嘉鈺從小到大讀的學校都說了,并且著重說了他大二輟學的事。 “輟學?” 外婆皺起眉。 陸清遠嘆了口氣,神情憂傷:“這事兒不怪他,怪我和他爸。先前說他小時候住在鄴陵,是和他母親在一起,這是這件事的起源?!?/br> 外婆來了點興趣,認真聽他說。 當年程茵找到陸清遠說要和陸正明離婚的時候,他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她想帶走陸嘉鈺。陸家本家當時就陸嘉鈺一個孩子,他當然不會同意,但卻聽到了一個他根本無法拒絕的原因。 陸清遠嘆氣:“她給我看了一份診斷報告,她得了癌癥。她說,讓她和兒子過最后幾年吧,拜托了。就這樣,她們母子來了鄴陵,當時醫療條件有限,我找了很多醫生,都說只能活幾年?!?/br> “后來她走了,我把孩子接回家?!标懬暹h回憶著幼時的陸嘉鈺,“他并不是一個難管教的孩子,相反,他聰明、天資出眾,從小就生了一雙慧眼??梢稽c,他不親近人,尤其是他父親?!?/br> 外婆道:“孩子心里也苦?!?/br> 說著,她牽緊了尤堇薇的手。 陸清遠:“當時,別人都以為她是去鄴陵之后病的。他大二的時候,無意間得知這件事,得知她用一份診斷報告換來幾年的自由時光。他因此責怪自己,責怪他父親對她漠不關心,很長一段時間都萎靡不振。后來,他主動提出要出國?!?/br> “就是這樣?!?/br> 他沒有絲毫隱瞞。 外婆沉默片刻,溫和道:“聽起來是個好孩子,能不能和我說說其他事?不論大小,都好?!?/br> 陸清遠一笑:“當然可以?!?/br> 尤堇薇捏著相冊的手隱隱發白。 她想起在曼城那個雪夜,他當時醉倒在雪地里,含糊又哀傷地喊著媽,所以她軟下心,將圍巾給了他。 話題早已跳到下一個。 尤堇薇卻還發著呆。 直到外婆喊她:“簇簇,把相冊給我?!?/br> 尤堇薇遞過相冊,外婆興致勃勃地剛認識的陸清遠一起翻看起來,里面多是尤堇薇和尤靳虞的照片。 外婆指著一張照片道:“她剛騎這輛紅色小三輪車的時候,特別新奇,滿小區騎,去公園也要騎著三輪車。有一回讓她去公園里找她外公,她出門還帶了跟香蕉,結果到了公園,連人帶車還有那根香蕉,一起翻到了土溝里,可把她外公嚇壞了?!?/br> “結果他過去一看?!?/br> “這傻姑娘自己出不來,干脆坐在溝里吃起香蕉來,這張照片就是那時候拍下的?!?/br> 照片上,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穿著公主裙坐在泥地里,一臉懵,卻認真吃著香蕉,讓人忍俊不禁。 陸清遠忍不住哈哈大笑。 尤堇薇:“……” 好丟臉,她為什么要在場。 相冊又翻過幾頁,外婆念念叨叨地說著她小時候總是到醫院去等爸爸,這些照片都是在醫院拍的。 翻到某一頁,陸清遠忽然頓住。 “等一下?!?/br> 其中一張照片是在醫院花園拍的。 尤堇薇和幾個小朋友坐在一起,不遠處有一個很小的身影,他獨自坐在那里,看不清神情和面容,卻也露出幾分寂寥。 陸清遠動了動唇,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 外婆問:“怎么?” “……這是我孫子?!彼吐暤?。 外婆詫異地問:“你兒媳婦當時在第二醫院治療?” 陸清遠點頭。 - 尤堇薇回到家,徑直進了書房。 她翻找出尤森的日記,從頭開始翻閱。 …… ○2月1日,小雪。 今天是除夕,早上和爸媽一起貼了新對聯,換了紅燈籠。簇簇貪被窩暖和,不肯起來,最后把小兔子推出來,讓它代替她貼對聯。 吃過早飯,和爸去了趟菜市場。 年節,菜價上漲,爸精挑細選,貨比三家,等買完菜市場都空了?;厝サ穆飞?,給簇簇買了一串糖葫蘆。 熱熱鬧鬧的一天過去。 晚上,剛坐下準備吃年夜飯,醫院來電話了。 說丟了一個病人,是那個單親mama。 我一聽,立馬撂下筷子回了醫院。 護士說,一小時前查房還在,病人和孩子都在,一轉眼兩個人都不見了,像是自己走的。 我們問了附近有沒有熱鬧的去處,挨個去找。 最后在一家茶樓找到了病人。 她抱著孩子,聚精會神地聽著書,聽到趣處,開心大笑起來。這是我們在醫院從沒見過的笑容。 護士心軟,說等她們聽完吧。 我嘆了口氣,說不用喊了,偷偷跟著他們。 從茶樓出去,她們又去了夜市。 護士說,總是沉默寡言的孩子,原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里也有星星。她問我,這個女人真的沒多少時間了嗎? 我點頭,只剩下幾個月了。 護士偷偷擦了眼淚 ,說聽別人說孩子他爸在洛京,但一次都沒來看過她們母子,回去了恐怕再也不會這么笑了。 在玩具攤玩游戲,病人體力不支。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還有一袋下午做的粽子糖,避開人和攤主商量,以贈品的名義把粽子糖給了病人。 病人很驚喜,第一顆糖給了孩子。 從夜市出來,母子兩人手牽手回了醫院。 醫生和護士們都裝作不知道的模樣,只是給她做了個“例行檢查”,護士去灌了兩個熱水袋,一個給病人,一個給孩子。 病人對說我,新年快樂,尤醫生。 我說新年快樂,明天晚上科室組織放煙花。 她和小男孩對視一笑,兩人都很開心。 出了病房,護士問我,什么時候有的活動? 我說就剛剛。 回到家,熱意融融。 爸媽坐在客廳里看春晚,簇簇抱著小兔子數紅包,嘴角沾了一點糖漬,小品逗樂爸媽,兩人大笑起來,姑娘抬頭看了兩眼,也跟著傻笑,笑完忘記自己數到哪里,呆呆地看著紅包,也不氣餒,重新開始數,是個特別有耐心的孩子。 我告訴自己。 尤森,現在的日子很好。 …… 尤堇薇翻完了所有關于這個病人的日記,她安靜地擦去桌上的水漬,整理好日記本,放回了原位。 - 夏夜總是熱辣,天熱,人辣。 一進酒吧,男男女女都穿得清涼,臺上樂手搖頭晃腦,臺下人群晃動,放眼望去,白花花一片晃人眼。 二樓,陸嘉鈺坐在人堆里,百無聊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