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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石磊做聲,她朱唇輕啟,微笑道:“第一杯酒,祝表哥得償所愿,和心愛之人雙宿雙棲、比翼齊飛?!?/br> 石磊大驚失色,剛拿起的筷子掉在地上,啪嗒一聲響。 金薔薇微微一笑,仰頭飲下杯中燒酒,冰冷的酒液滑入喉嚨,五臟六腑像是要燒起來一樣,又辣又燙。 忽然被酒水嗆住,她捂住疼得喘不過氣的胸口,咳嗽幾聲,沒想哭,但眼淚不知不覺滑出眼眶。 上一世,洞房花燭夜,喝交杯酒時,她也被嗆柱了,表哥立刻把她摟進懷里,喂她喝溫熱的蜜水,滿臉緊張關懷。 而此刻,石磊也盯著她,但眼里更多的是愧疚和不知所措。 她定一定神,繼續斟滿白玉杯,“第二杯酒,愿表哥身體常建,歲歲平安?!?/br> 石磊望著她,沒有去夠酒杯,寬袖中的雙手微微顫抖。 金薔薇一氣飲盡杯中酒,執起青花紅彩魚藻紋酒壺,清冽的酒液再度灌滿剔透的白玉杯,“最后一杯酒,望表哥學業有成,年年順景?!?/br> 三杯酒,三祝愿,字字句句,全是他。 愛了兩輩子,刻骨銘心,矢志不渝,如今卻必須狠下心腸,親手挖出自己的肝肺。 說完最后一個字,她忽然伏在桌上,淚流滿面,手中的白玉杯跌落在腳邊,摔得粉碎。 酒液撒得到處都是,上好的燒酒,香氣慢慢飄散開來。 仿佛無形中有只手在狠狠撕扯自己的肺腑,石磊心頭惶然,說不清是憐惜,還是沉痛,怔怔道:“表妹……” 金薔薇抬起頭,臉上的脂粉被淚水沖刷,似哭似笑,似悲似喜:“表哥,你走吧?!?/br> 石磊久久無言,雙腿像灌滿鐵水,牢牢澆鑄在地上。 他隱隱有種感覺,離開這間房屋,有些東西,他可能永遠找不回來了。 丫頭走到他身邊,示意他動身:“表公子,這邊請?!?/br> 石磊眉頭緊皺,不說走,也不說不走。 金薔薇站起身,寬大的袍袖掃過月牙桌,酒壺、瓷碗應聲落地。 她望著門外陰沉的天色,幽幽道:“今日一別,各自安好?!?/br> 聲音已經不復方才那般悲傷哀戚,像雨后的晴空,明朗澄澈。 片刻后,石磊恍然走出金府大門。 伴當連忙舉著傘上前伺候,他愣了一下,推開絹布傘,迎著漫天飄灑的雪籽,一步一步走回石家。 荷葉帶著小丫頭撤走桌上的盤碗茶碟,金薔薇另挑了個絞胎菊瓣茶杯,繼續飲酒。 一杯接一杯,她喝得滿面通紅,眼角漸漸染上春意。 李綺節從屏風后走出來,“金jiejie,別喝了?!?/br> 金薔薇醉眼朦朧,斜眼看她,“你是誰?為什么不讓我喝酒?表哥變心了,我要喝!喝醉之后,我就不用傷心了!” 荷葉忍不住,哽咽一聲:“小姐!” 李綺節嘆口氣,強行扶起金薔薇,攙著她往里間走,回頭吩咐荷葉:“去煮碗醒酒湯來?!?/br> 荷葉用手背抹抹眼睛,答應著去了。 李綺節個子高挑,力氣又大,而金薔薇嬌小玲瓏,身嬌體弱,壓根不是她的對手,半摟半抱著把醉酒的少女送入床帳,丫頭送來熱水巾帕,她親手絞干手巾,為金薔薇擦臉擦手。 “不!”金薔薇忽然抓住李綺節的手,“表哥沒變心,變心的這一個,不是我的表哥!表哥是無辜的,上輩子他等著我長大,把我娶進門,我們去彌陀寺求同心鎖,約定生生世世,永遠做夫妻?!?/br> 丫頭們以為金薔薇在說醉話,沒有在意。 李綺節卻變了臉色。 旁觀完金薔薇和石磊杯酒退婚約,她已經把實情猜了個七七八八,原本不該吃驚的,但這會子聽到金薔薇醉中深切的懷念和痛苦的傾訴,她還是悄然色變。 她和金薔薇,是同樣的人。 她從后世而來,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金薔薇重活一世,擁有其他人無法理解的執念和記憶。 她們倆注定孤獨,注定不被人理解,只能把秘密藏在心底,獨自踏上漫漫人生路。 幸運的是,李綺節有家人相護,有孫天佑陪伴。 孫天佑或許不能讀懂她,但他愿意尊重她,包容她,信任她。他給了她所有承諾的一切,甚至更多。 而金薔薇卻不能和上輩子的丈夫心意相通,他們原本是天作之合,只因不經意間錯過一個互相理解的契機,從此漸行漸遠,最終將成陌路。 這一刻,李綺節無比憐惜金薔薇,也無比思念孫天佑,雖然只分離兩個時辰,卻像是隔了無盡歲月。 安撫好金薔薇,等她入睡,丫頭從外頭走進房,壓低聲音道:“孫相公在府門外?!?/br> 李綺節訝異道:“他怎么來了?” 丫頭輕聲道:“外面落雪了,孫相公怕路上不好走,親自來接您?!?/br> 走到門外一看,淅淅瀝瀝的雪籽果然變成紛飛的鵝毛大雪,雪中夾雜著豆大的雨滴,雨雪混在一處,一個似雨簾,一個如薄霧,一快一慢,一動一靜,看得人心里七上八下,一會兒隨著歡快的雨打芭蕉聲沉思,一會兒看著緩緩墜落的雪花發怔。 孫天佑頭戴竹笠,身披博羅四季云鶴紋抹絨斗篷,腳踏鹿皮靴,騎著一匹雪白馬駒,踏雪而來。進寶趕著馬車,遙遙綴在他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