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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今年一直待在鄉下,去鎮上買不方便。廚房又常備著清熱解暑的甘草涼水、香花熟水、沉香熟水,這個夏天涼粉凍吃得格外少。劉婆子她們偶爾會做些涼粉凍,但吃起來滋味不如外邊買的。 李子恒捧著碗,舀了一大塊涼粉凍,塞進嘴里:“喲,涼絲絲的,瓜瓤又脆又甜,果然還是齊家娘子最好吃!” 寶珠給李綺節盛了一碗。 李綺節搖搖頭,盯著李子恒扁扁平平的肚子看了半天,只覺得匪夷所思:“剛剛不是才吃過,你怎么還吃得下?” 李子恒抹一下嘴巴,“齊娘子家的,多少我都能吃得完!” 李綺節撇撇嘴巴,還沒動匙子呢,丫頭笑嘻嘻道:“太太讓三小姐過去說話?!?/br> 李子恒伸手把李綺節的那一碗撈到跟前,“正好,你去吧,我幫你吃完?!?/br> 李綺節來到上房,周氏歪坐在榻上,笑呵呵招呼她:“三娘,桌上有兩盤果子,你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br> 李綺節走到落地大屏風后頭,果然看見桌上擺了兩盤點心: 一盤是拳頭大小、色澤金黃的麻雞蛋,一盤是精致小巧,玲瓏可愛的滴酥鮑螺。 滴酥鮑螺是稀罕物兒,且不必說。那麻雞蛋卻是尋常吃食,只需先將糯米洗凈,清水浸泡一天一夜,再將泡好的糯米磨成細漿,裝袋、吊掛,瀝干漿水,將所得的粉團揉碎碾成米粉,摻入紅糖、飴糖、面粉揉勻,餳面后,團成圓球,裹上芝麻,入油鍋炸熟即可。 炸好的麻雞蛋外殼硬脆,內餡糯柔,糖汁四溢,焦香可口。咬開酥脆外殼,便覺滿口香甜,熱乎乎吃一個麻雞蛋進肚,整個人都暖烘烘、甜絲絲。 大冬日里若能吃上一兩個,再喝一碗甜滋滋的米酒糟,更是手腳發熱,心頭甜蜜,再不畏懼霜雪嚴寒?,幗h本地人家逢年過節時,除了炸糍粑、飲米酒,也炸麻雞蛋,給家中小兒甜嘴。 然而麻雞蛋還有一個雅名,叫歡喜團,取的自然是歡喜團圓之意。 卻不知眼前這一盤不符合時節的麻雞蛋,喜從何來? 周氏見李綺節一個勁兒地盯著麻雞蛋發怔,笑瞇瞇和身旁幾個丫頭互望一眼,柔聲催促她:“三娘,這是孫家送來的,你快嘗嘗?!?/br> 李綺節登時了然,原來六月雪是孫天佑送來的。 也是,五娘子囊中羞澀,每次送來的都是些地里擷的瓜果菜蔬,怎么可能會特意送幾碗涼粉凍。 再說,也只有孫天佑會特意打聽她的口味喜好。 孫家這回派來送禮的人仍然是阿滿,他是帶著任務來的——孫天佑邀請兩位舅爺明天去孫府吃酒。 舅爺是李子恒和李南宣。 周氏一口答應下來。 聽說第二天必須去孫天佑家吃酒,李子恒滿心不舒服,非常想把吃進肚子里的六月雪全部吐出來——早知道是孫九郎送的,他就不吃了! 李南宣那頭也很詫異,“我也要去么?” 李大伯和周氏很少讓他出門應酬,而且他從不飲酒,好端端的,怎么會特意要他去孫家吃酒? 結香把孫家送來的筆墨紙硯收進書箱里,“孫家送來歡喜團,這是要請咱們家過去丈量新房的意思。按這邊的規矩,舅爺要親自上門看新房的布置,三小姐只有一個哥哥,除了大少爺外,三小姐只有少爺您這么一位堂兄,您當然得去呀!” 她笑了笑,嘖嘖道:“姑爺出手真大方,除了文房四寶,額外送幾位小姐的是一套金釵、金鎖、金釧,給大少爺和您的是玉佩,凍硯臺,值不少銀子吶!” 她光顧著感嘆孫家送來的禮物,一會兒孫少爺,一會兒姑爺,顛來倒去,連話都說不清了。 李南宣卻聽懂了她的意思。 他放下才翻開兩頁的書本,眼睫交錯,三娘要出嫁了嗎? 李子恒和李南宣要去孫家看新房,周氏特意把兄弟倆叫到跟前,囑咐他們早點睡,免得第二天沒精神。 一邊讓曹氏和寶釵預備回禮。 又對李綺節道:“該回送孫府什么我幫你拿主意,你看看還有什么要添的?” 李綺節回房想了想,連夜做了一個香包,是葫蘆形狀的,外頭拿五彩絲線繡了一幅魚戲蓮葉圖,底下綴了一串百結珠寶流蘇,里頭裝了一些防蚊的八角、藿香、艾葉、茴香、薄荷、白芷、百合。 夜里毒蟲蚊子多,香包可以戴在身上驅蚊。 里頭的香料貴重,但香包針腳不細密,圖案不精致,唯有樣式還算新鮮可愛。 “就送這個???” 寶珠臉上訕訕,替李綺節感到難為情,這么粗劣的針線,送出去萬一被人笑話怎么辦? 李綺節一攤手,“就它了,我親手做的,他敢嫌棄?” 話是笑著說的,她自己沒發覺,寶珠卻聽出里頭的情意。她偷偷松口氣,看來,孫少爺不是剃頭擔子一頭熱。 翌日,李子恒和李南宣吃過飯,坐船到了縣城,孫府早有人在岸邊等候。 一徑到了孫家,孫天佑親自迎出來,李子恒一看到他,就氣不打一處來,甩了鞭繩,氣沖沖往里走。 孫天佑和李南宣彼此客氣了幾句,彼此都覺得對方有些裝腔作勢。面上還是一團和氣,攜手進了內院。 孫天佑挑的新房臨著池水,環境清幽。院子修在池子邊上,四五間房屋,卻是亭榭廊檻,宛轉迂回,正堂掛匾披聯,兩邊曲廊相通,跨水接岸,屋子后頭蜿蜒出一座曲折木橋,通往池中綠瓦水榭。水榭四面開窗,四望景致皆不相同:一面是桂叢蓊郁,一面是水波蕩漾,一面是衰草枯荷,一面是蔥蘢花木,素雅清新,別有意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