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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大族的下人奴仆是世世代代的家生子,幾輩子互通婚姻,關系錯綜復雜,牽一發而動全身。而且這些下人,往往比主子的消息更靈通,主子不知道的,他們門兒清。下人們彼此串聯,連主子都得忍氣吞聲。處置一個小廝,很可能因為小廝是某某大奶奶身邊婆子的外孫而得罪那位大奶奶,或者剛要挪動幾個丫頭,后腳人家的姨媽舅媽已經求到老祖宗跟前去了。 大宅門的管家媳婦難做,不僅得時時刻刻提防著各房的明槍暗箭,還得和下人們斗智斗勇,一不小心就可能鉆進下人婆子的套子里,里里外外討不到好,還落得滿身埋怨。 李家不同,一來,家里人口簡單,關系和睦,管家的人不必礙手礙腳。二來,他們家的下人都是從人牙子家買的,除了寶珠、進寶這樣的姐弟倆,剩下的很少沾親帶故,縱使一時聯合起來,也翻不了天去。三來,下人的身家性命都握在主子手里,主子一旦動了真火,他們除了苦苦哀求以外,又能如何? 人牙子早就得了李綺節的吩咐,一大早到了李家,坐在院子外邊和劉婆子、曹氏說閑話,等她干脆利落地打發掉幾個丫頭后,立刻站起身,拍拍衣裙,帶著一批新丫頭走進院子,任她挑選。 下人們見狀,知道李綺節不是一時意氣,而是早就謀劃好了,只等著丫頭們自己作死,要不怎么連人牙子都找好了? 那些逃過一劫的,越想越覺得慶幸。有幾個嘴頭不好,被遣去干粗活的丫頭,一開始還不甘心,等到人牙子進來,當場嚇得面如死灰,大駭不已,雙股戰戰,要不是身邊有人攙扶,早就軟倒在地了:她們見識過人牙子的手段,賣掉的人再被送回去,除了那些腌臜地兒,還能有什么好去處? 三小姐瞧著脾性溫和,說話時總是眉眼帶笑,身邊的丫頭可以直呼她的小名,原以為是個好欺負的,沒想到她真動起手來,竟然如此狠辣! 自此,李家新買來的這批丫頭徹底變規矩了,她們不得不認清自己的身份和處境——奴仆終歸是奴仆。李家確實只是戶普普通通的富戶人家,主婦周氏也確實沒見過什么世面,是窮苦人出身,可主子畢竟是主子,容不得她們一直放肆下去。她們只是與人為奴的可憐人,生死都捏在別人手上,還是規規矩矩當差罷!只盼能早日攢夠贖身的銀錢,才能在人前挺起脊梁。 李綺節處置完丫頭,家里的氣氛為之一肅。幾天后,周氏很快從丫頭中挑出一個穩重的來代替寶鵲。 寶珠說那丫頭名叫寶釵,今年十三歲。 李綺節聽到寶釵兩個字,頓時一個激靈,想笑又不敢笑——她正喝茶呢,急急咽下一口香花熟水,因為驚訝,差點嗆著自己,“怎么叫了這么個名兒?“ 寶珠一臉莫名,“這名兒不好嗎?“ 李綺節輕咳一聲,有些心虛,“挺好的?!?/br> 寶釵生了一張細瘦的瓜子臉,細眉眼,迎著日光看人的時候,眼皮耷拉,像睜不開眼睛似的。她不愛多話,誠然又是一個悶葫蘆。 七月流火,展眼到了天氣轉涼的時候,寶釵提醒周氏,家中該預備巧果和巧芽了。 李大伯嫌棄家里早前備下的那張拔步床樣式不夠喜慶,特意托人到南邊尋摸合適的描金拔步床給李綺節當陪嫁。貨船走一趟蘇州府,南下的時候滿滿一船新絲、茶葉,回來的時候換成一艙當地的布匹、家具,賬目在李大伯手上,家里另造了一份冊子,這些事李綺節不便多問,只能由周氏親自照管。 周氏這幾天忙著打發寶鵲出門、對嫁妝單子、給李昭節姐妹尋女先生,事情湊到一處,把乞巧給忘了。 乞巧拜禮需要家中翁姑出面主持,李綺節雖然管著家務,但畢竟是未嫁的小娘子,祭禮的一應事宜還是得由主婦周氏張羅。 周氏算算日子,這時候泡七谷發豆芽已經晚了,急得直跺腳:“快讓灶房預備發巧芽的生花盆兒,多發幾盆放著?!?/br> 寶釵道:“生花盆兒幾天前已經備下了,豆芽已經發了一指高,丫頭天天看著,一天換三遍凈水。巧果還沒炸,灶房的劉嬸問太太,幾時開油鍋?“ “把歷書拿來?!?/br> 寶釵取來歷書,周氏翻了翻,“后天開炸吧?!?/br> 乞巧那天正好是李綺節的生辰,這是她在李家度過的最后一個生辰,李乙和李子恒屆時肯定都要歸家,炸巧果得提前備好,不然到時候肯定忙不過來。 “讓劉婆子男人去縣里一趟,置辦些瓜果菜蔬回來,還有貨棧里賣的松糖、瓜條兒,一樣稱兩斤?!?/br> 周氏嘆了口氣,李大伯早就說過今年要開宴為李綺節慶生,她竟給忘得一干二凈。乞巧有四樣講究,巧芽、巧果、巧飯、巧瓜,巧芽和巧果做起來最麻煩,尤其是巧芽,得提前十天就開始泡豆谷,準備好這兩樣,剩下的巧飯和巧瓜只需要乞巧當天準備就成?,F在只能把乞巧交給婆子去cao心,她得把精力放在為李綺節籌辦生日上。 寶珠這天去灶房提熱水,看到劉婆子坐在門前擦洗模子,奇道:“劉嬸,家里要炸油鍋啦?“ 模子是用木頭打的,用來制作各種面點,常年鎖在柜子里,只有重陽或者過年時蒸花糕才會拿出來用。 “明天炸巧果?!皠⑵抛哟饝宦?,把擦干凈的模子擺在窗下晾曬,一套攏共有八樣,菱形、圓月形、拐棍形、尖角形、荷花形、梅花形、菊花形,還有最樸素的長條形,“對了,三娘喜歡什么形狀的果子?我明天多做幾個?!?/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