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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道是通向內院的必經之路,避無可避,李綺節輕咳一聲,“張嫂子來了!外面怪熱的,快到里頭坐著歇會兒?!?/br> 張大少奶奶說話嬌滴滴的,走路嬌滴滴的,人也打扮得嬌滴滴的,梳著荷花頭,籠著銀絲云髻兒,髻前一枝銀鍍金觀音送子紋挑心簪在日光下熠熠生光,著一件梅紅番紗單衫,燕尾青萬字不斷頭紋對襟褙子,綴著蘋婆綠八寶團花紋鑲邊,密合色杭紗畫拖裙邊掛了幾只驅蚊的葫蘆形香包。 張桂花跟在她身后,因為生得格外高挑的緣故,她和身形嬌小的嫂子張大少奶奶站在一處時,顯得有些突兀。她依舊木著一張臉,冷若冰霜,渾身上下每一處毛孔,無時不刻不在昭示著“高嶺之花“四個字。明明她穿了一身嬌艷的海棠紅襖,鸚哥色羅裙,因為主人氣質孤冷,衣衫也紅得冷冽,像落雪時節的寒梅。 別人冷,是僵冷,寡淡無味。她冷,卻是冷艷,別有一種淡到極致,才見風骨的韻致。 丫頭收起綢紙傘,進去通報。 張桂花長到這么大,攏共只出過一次門,自那以后依舊深居簡出,安安心心做宅女。李綺節沒想到張大少奶奶會突然帶著張桂花來訪,打點起精神,同她二人寒暄。 前者笑瞇瞇和她說話,后者淡淡掃了她一眼,就算是和她打過招呼了。 美人嘛,多多少少會有點脾氣。像李南宣那樣美得不自知還態度親和的,屬于鳳毛麟角。 到正院時,周氏迎了出來,曹氏讓丫頭去叫李昭節和李九冬,寶鵲去灶房準備待客的茶點,大熱的天,再心靈手巧的婦人也做不出滴酥鮑螺,劉婆子曉得周氏最恨在張大少奶奶跟前跌份,連忙放下手頭的差事,按著李綺節教過的法子打發雞蛋,預備做烤蛋糕。 烤蛋糕做好送到正院,張大少奶奶吃了幾塊,夸贊間試探著問起做法,周氏隨口敷衍了幾句,只說是廚娘自己琢磨出來的,言談中不無得意。 說了一些居家過日子的閑話,用過香飲子,李昭節和李九冬把近日做的針線拿出來給張大少奶奶看,眾人品評了一番,眼看要到吃中飯的光景,周氏順勢留張大少奶奶吃飯,張大少奶奶連忙推辭,帶著張桂花告辭回家。 從頭至尾,張桂花一個字都沒說。 李綺節好笑道:“真是奇了,這么熱的天,張嫂子就是來說幾句閑話?“ 周氏也摸不著頭腦,張大少奶奶等閑不會上門,上門肯定是有什么高興的事兒,想跟外人顯擺顯擺,今天卻絕口沒提她自己,只提了幾件鄉里的瑣碎。 “或許是張老太爺又想一出是一出的,她推脫不了,出來躲閑的?!?/br> 張老太爺架子大,一家老小吃飯,不許媳婦坐著同吃,一定要媳婦站在一旁伺候??伤枪?,避嫌不和媳婦同桌吃飯,張大少奶奶的婆婆早逝,又不用伺候他,根本沒有站著的必要。饒是如此,張大少奶奶該站還是得站,有時候還得親自下廚給老太爺熬雞湯。如今天熱,灶房里一天到晚燒柴燒爐子,像個大蒸籠,喘口氣都熱乎乎的,一般人都受不了,何況嬌滴滴的張大少奶奶?所以一到忙時,張大少奶奶就找借口出門訪客,能躲一時是一時。 周氏嘆息一聲,“難為她,還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呢!她嘴上不說,我看她手上都起繭子了,富戶家的千金小姐,哪里做得粗活?!?/br> 不像她們這些小戶出身的,自小便幫著做家務,就是李綺節,雖有寶珠服侍,也會幾樣灶上的活計,做得好不好是其次,至少要能上手。張大少奶奶一看就是沒干過粗活兒的,嫁到張家來,沒受過婆婆的罪,硬是被小氣吝嗇的公公指使得團團轉。 回頭吩咐寶鵲,“給張家送兩只大西瓜過去?!?/br> 寶鵲不知在想什么,半天沒吭聲,周氏又說了一遍,她才回過神來,飛快答應一聲,“曉得了?!?/br> 午間的飯擺在側廳,那邊臨著水,周圍栽了幾株幾十年樹齡的老樹,卸下四面格窗,南風吹拂,格外幽涼,李大伯平時就在側廳歇晌。 仆從們把一張雕刻雨打荷葉湘竹落地大屏風搬到廳里,里外各擺了兩桌飯。外面一桌是李大伯、李南宣和孫天佑,里面沒放椅子,鋪設竹席,只擺了張矮桌,女眷們圍坐在簟席上用飯。 矮桌上的菜色也很簡單,涼拌孔明菜、酸醋雪藕片、蔥油煎面筋、冬日做的酒糟腌鯉魚,并一碟切開的高郵鴨蛋,一人跟前一碗水晶八寶飯——今天的正餐是冷食。 屏風只是隔斷用的,并不能真的遮住對面的全部光景,李綺節側過身子,瞟了一眼李大伯他們那一桌,除了多出幾樣腌rou、花生之外,也是一人一碗花花綠綠的水晶八寶飯。 她不由搖頭失笑:看來大伯和伯娘真沒把孫天佑當外人,大熱天,家里人還真不耐煩吃大魚大rou,水晶飯拿來待客有些失禮,可盛暑天吃這個最對胃口。 屏風后頭一聲低沉輕笑,孫天佑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眼眉微挑,揚起一臉笑,頰邊綻出一個甜絲絲的笑渦。 多日不見,他的棱角愈發鮮明,眉眼漸漸勾勒出沉穩氣質,不說話時有些高深莫測,唯有笑起來的時候,依稀還是那個身披蓑衣,大大方方在湖上縱情高歌的俊朗少年。 李綺節忍不住勾起嘴角。 孫天佑臉上的笑愈發張揚,連李大伯和李南宣都注意到了,他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仍舊含笑望著李綺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