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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李大伯親自把徐先生送到房中休息。 李綺節心事重重,下船后徑自回房睡下。 周氏到她的院子外面問了好幾遍,見她總不起身,吩咐寶珠道:“灶房里燉了蘿卜湯,等三娘起來,讓她喝一盅?!?/br> 寶珠應了,周氏回房,李大伯一見到她,便迫不及待道:“怎么樣了?“ 周氏躊躇了一下,寶鵲連忙告退,出門時,順便關上門窗,把在院子里踢毽子玩的李昭節和李九冬一并叫走。 周氏搖了搖頭。 李大伯怫然變色:“怎么,她竟然還看不上咱們家?“ 張氏曾對周氏有恩,所以周氏對張氏很是尊重敬愛,但李大伯可沒有受過張氏的恩惠。他之所以對小沙彌百般愛護,完全是出于對小沙彌的喜愛,和張氏沒有任何關系。要不是看在小沙彌人品出眾的份上,他根本不會讓周氏去探聽張氏的想法。他們家是平常市井人家,不看重門第出身,但小沙彌的出身不光彩是事實,把三娘說給小沙彌,他還舍不得呢!張氏竟然不愿意? 周氏雖然沒說什么,但看她臉上為難的表情,張氏肯定拒絕了她的提議。 “官人,且聽我慢慢道來?!?/br> 周氏環顧一圈,確定房門口沒人偷聽,嘆了口氣,把小沙彌的身世一一說了。 李大伯怔了半天,半晌回不過神來,臉上的神情一息之間變了又變。 末了,他嘆息一聲,“有緣無分吶!“ 李大伯在和周氏談論小沙彌父族的同時,另一頭的張氏也正和小沙彌說起他的生父。 “三郎,你可還記得你父親臨終前的遺言?“ 小沙彌眼眸低垂,“孩兒記得?!?/br> 張氏咳嗽一陣,喘口氣,“記得就好,你父親郁郁而終,一生不得快活,他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夠完成他的心愿——蟾宮折桂、光宗耀祖,讓你叔叔他們對你刮目先看,然后風風光光請你回去認祖歸宗,在此之前,你只能一心一意刻苦讀書,不能被其他事情擾了心志!“ 張氏剛喝了藥,屋里一股悶悶的清苦味道,大丫頭結香打開窗戶通風。 小沙彌站在床榻前,正對著軒窗,微風過處,他身上穿的茶綠褐色春羅長衫泛起一陣漣漪,一如他的眸光,郁色氤氳。 “我也不瞞你?!皬埵峡攘藥紫?,躺回枕上,“周嫂子前天向我打聽你的生辰八字,我看她的意思,是想把三娘說給你?!?/br> 房里的氣憤霎時一滯,連院子外面終日聒噪的鳥叫雞鳴聲都不見了。 小沙彌面色淡然,一動不動。 寂靜中,聽得“啪嗒“一聲,結香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撿起不小心跌落在地的拂塵,訝然道:“三小姐和少爺都姓……“ 張氏面露不悅之色,“我照實和周嫂子說了?!?/br> 結香知道自己造次了,連忙低下頭去,不敢說話。 張氏看向小沙彌,病殃殃的臉上忽然現出幾絲異樣的神采:“大戶人家,絕不會允許宗族子弟和同姓女子成婚,即使兩家毫無血緣關系,也不可能。不過事無絕對,娘曾見過有同姓相婚的,只要兩家長輩許可,其實也沒什么要緊?!?/br> 她眼中露出慈愛之色,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似乎想撫摸兒子日漸消瘦的臉頰,“娘對兒女姻緣看得開,一切全看你自己的心意。三郎,你老老實實告訴娘,你是愿意拋棄前途,娶一個同姓女子為妻,從此隱姓埋名過日子,還是銘記你父親的遺愿,一心科舉?“ 她神情柔和,但說的話卻薄涼冷淡,像攙了冰渣,泛著絲絲縷縷涼氣。 小沙彌抬起眼簾,鳳目輕輕掃過母親蒼白的面孔,把她的試探之意瞧得分明。 “母親放心,孩兒心無旁騖,一日不實現父親的夙愿,便一日不成婚?!?/br> 聽到他的保證,張氏心口一松,連咳帶喘道:“你、你要記得今天說過的話!“ “母親不必煩憂?!靶∩硰浱а劭聪虼巴?,淡淡道,“我曾在父親靈前發過誓愿?!?/br> 張氏仍然不放心,逼著小沙彌重新把誓言背了三遍后,才放他離開。 爐子上燉了一盅銀耳紅棗蓮子粥,是特地給張氏一個人單單做的。結香盛了一碗,喂給張氏吃,想起少爺轉身離去時孤單的背影,大為心疼,忍不住道:“太太,李相公他們家對咱們這么好,還親自去武昌府給少爺請先生,不如就應下他們家的親事算了。反正大官人他們不認少爺,少爺正好可以娶三小姐嘛!“ “胡說什么!“張氏顯然怒極,明明是病中,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氣來,一把將粥碗打翻在地:“三郎將來一定能認祖歸宗!他姓李!不姓張!“ “那樣不講理的人家,我巴不得離他們越遠越好,您倒好,非逼著少爺回去,回去能有什么好處?“結香不服氣,嘟著嘴巴道:“少爺從小長在寺廟里,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您就忍心讓他天天守著書本?要我說,李家能瞧上少爺,您該高興才是,管那么多干什么?什么李家張家的,我只曉得,您是真狠心!“ 她一口氣說完,一甩辮子,氣呼呼跑開了。 張氏被丫頭當面指責,心中又氣又苦,臉上騰起一陣不自然的嫣紅,呆呆地坐了半天,苦笑道:“傻丫頭,你懂得什么?“ 結香在外頭對著花花草草撒了一陣氣,拿笤帚進來掃地,聽到這句,冷哼一聲,“我是個粗人,不知道什么大道理。我只曉得,少爺整天沒個笑臉,每天過得苦巴巴的,他才多大?就得吃這個苦頭?我弟弟像他這么大的時候,還在漫山遍野撒歡呢!“ --